老陈头蹲在院子角落那块空地上,用手捏了捏土。
悉尼的土跟老家山东的不一样。老家的是黄壤,黏,一捏就成团,带着股沉甸甸的劲儿。这边的是红褐色的,松散,干巴巴的,像没吃饱饭的人,捏在手里没着没落的。
他管不了那么多。三月初从国内飞过来帮女儿带孩子,外孙上了幼儿园之后,他整天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得女儿眼晕。女儿说爸你出去走走,别老在家待着。他就出去走。走了三天,把附近几条街都走遍了。洋人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他看不上,倒是发现自家后院那块空地一直荒着,草长得比膝盖高。
他去Bunnings买了把锄头,又买了袋鸡粪肥。女儿晚上下班回来看见,愣了一下:“爸,你要干嘛?”
“种点菜。”老陈头说,“这地荒着多可惜。”
女儿没吭声。女婿在边上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爸,这边种菜可能……邻居会有意见。”
老陈头摆摆手:“我种在咱自己院子里,碍着谁了?”
那块地大概有二十来平,贴着后院篱笆。老陈头花了三天把草拔干净,又花了两天翻了土。翻出来的土里全是建筑垃圾,碎砖头、石子儿、还有一团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塑料布。他蹲在地里一块一块往外拣,拣了两天,拣出一小堆,堆在篱笆根底下。隔壁院子有个老太太,隔着篱笆看了他好几次,眼神怪怪的。老陈头冲她笑,她扭头走了。
第一封投诉信是两周后到的。
那天老陈头正在地里撒菠菜籽,女儿拿着手机出来,脸色有点白:“爸,隔壁投诉了。”
老陈头直起腰:“投诉啥?”
“说我们前院……说我们家前院杂草太高,影响街道景观。”女儿把手机递给他看。Council的信,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硬:责令整改,否则罚款。
老陈头愣住了:“前院?我前院不是草地吗?”
女婿在旁边小声说:“爸,你翻地的时候是不是把土堆到前院了?上周下雨,土从后院冲到前院草地上了。”
老陈头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他翻地那天下了场急雨,后院的地势高,泥水裹着碎草叶子全淌到前院去了。前院本来整整齐齐的草坪,被泥水一泡,黄了一片。他当时没在意,想着晒几天就好了。
“那我去收拾收拾。”他说。
他把前院的土扫干净,又从Bunnings买了草籽补种上。折腾了一个周末,算是糊弄过去了。
但隔壁那个老太太不依不饶。
第二封投诉信是又过了两周来的。这次说的是“后院异味及蚊虫滋生”。老陈头看了信,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他确实用了鸡粪肥,但埋得很深,离篱笆还有两米远。至于蚊子,悉尼这地方本来蚊子就多,关他菜园什么事?
他气冲冲跑到隔壁想理论,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能说什么?英语就会那么几句,Hello、Thank you、Sorry,连吵架都吵不起来。他站在人家门口愣了半天,又回来了。
女儿说:“爸,要不咱别种了。”
老陈头没说话。他蹲在菜地里,把刚长出来的小白菜苗一根一根地看。那些苗才指甲盖那么大,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老家院子里那块菜地,种了三十年,后来拆迁了,推土机半天就推平了。他想起他老伴儿,老伴儿走之前最后一个春天,还坐在院子里择韭菜,说“今年头茬韭菜,包饺子给你吃”。
他把小白菜苗旁边的草拔了,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篱笆站了一会儿。
第三封投诉信来得更狠。
这次直接投诉到了Council的合规部门,说“该住户在住宅区内从事商业性农业种植活动”,要求Council派人实地调查。信上还附了一张照片,是老陈头蹲在菜地里拔草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
女儿拿着信,手都在抖:“爸,这谁啊,怎么这么坏。”
老陈头这回彻底火了。他跑到后院,对着隔壁院子大声咳嗽了两声,又用力跺了跺脚。隔壁二楼窗户关得严严的,窗帘一动不动。
“我去找她。”女儿说。
“别去。”老陈头拦住她,“你去了更说不清。”
那天晚上他坐在后院的折叠椅上,看着那块地。豆角已经爬藤了,他用竹竿搭了架子,豆角藤顺着竹竿往上蹿,一天一个样。西红柿结了青果子,黄瓜顶着小黄花,南瓜秧子满地爬。他闻着泥土和叶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他想不通。他在自己家院子里种点菜,不偷不抢,不扰民,怎么就碍着别人了?
隔壁那个老太太,他后来跟女儿打听到一些。英国人后裔,七十多了,独居,丈夫早年去世了,儿女在别的州。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以前隔壁院子是这片最早种玫瑰的,拿过社区园艺奖。后来前房主把房子卖了搬去养老院,玫瑰没人管,死了大半。老陈头搬来之前,那块地已经荒了两年。
老陈头想了想。他不懂英语,但他在老家也见过这样的人。院里种什么花,怎么种,讲究得很。你要是乱种,他心里就不舒服。
可他还是想种菜。
他的地跟老太太的院子隔着一道铁篱笆。篱笆那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一棵杂草都没有。篱笆这边是他的菜地,藤藤蔓蔓,高高低低。说实话,确实不好看。
但那又怎样?
第三封投诉信之后,Council来了人。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制服,拿着板子在后院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跟老陈头比划了半天,意思是:你的地离篱笆太近了,影响邻居采光;有机肥味道太大;杂草没清理干净。
老陈头让女儿当翻译,一条一条跟她争。种菜是合法权利,篱笆外两米都算我的地界,有机肥埋在土里根本闻不到。姑娘听完了,点点头,说回去汇报。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封信。说经调查,该地块不属于商业种植,但存在“不当种植行为”,要求限期整改:移除靠近篱笆的架子,改用低气味肥料,定期修剪杂草。
老陈头看了信,没说话。他把靠篱笆那排竹竿拔了,豆角藤没地方爬,他牵到另一边去。又去买了袋化学肥,虽然他觉得那东西种出来的菜不好吃。
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想过种地还要看别人脸色。
五月底,黄瓜先熟了。
老陈头摘了三根,顶花带刺,水灵灵的。他让外孙给隔壁老太太送去。外孙屁颠屁颠跑过去,敲了门,老太太开门,看了一眼,没接。外孙又跑回来,说“奶奶不要”。
老陈头把黄瓜搁在篱笆墙头,谁爱拿谁拿。
第二天早上,黄瓜不见了。
西红柿接着红了。老陈头摘了一篮子,红的黄的,摆在厨房窗台上,太阳一照,像一篮子小灯笼。他又让外孙送去隔壁。这回老太太接了,但是没说话,接过去就关了门。
老陈头寻思,这算不算和好了?
豆角结得最疯,摘了一茬又一茬。黄瓜吃不完,送了女儿同事,送了街角咖啡店老板,送了来查水表的工人。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阳台晒了干豆角,玻璃罐里腌了酸黄瓜。
南瓜也熟了。金黄色的大南瓜,老陈头数了数,大大小小七个。他挑了个最大的,二十多斤,抱都抱不动。让女婿帮着抬到隔壁门口。女婿敲了门,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南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九点多,老陈头正在后院摘茄子,听见前门有人敲门。
他去开门。门口站着隔壁老太太,穿着件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盒巧克力。她身后还站着两个邻居,一个是街角那家意大利人,一个是常遛狗路过的澳洲老头。意大利人手里拎着瓶红酒,澳洲老头抱着一盆花。
老太太张嘴说了句什么,老陈头没听懂。意大利人比划着,指了指老陈头,又指了指嘴,又做了个吃的动作。女儿从屋里出来,帮着翻译。
老太太说:“谢谢你的菜。南瓜很好吃。你种的西红柿比超市的好吃。我很多年没吃到这个味道了。对不起。”
老陈头愣住了。女儿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反应过来,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又想起人家听不懂,咧嘴笑了笑。
意大利人说他用红酒换点黄瓜,他家孩子爱吃腌黄瓜。澳洲老头说他想学种菜,能不能教教他。老太太说她院子里其实还有几棵玫瑰,问老陈头能不能帮她看看,她腰不好,蹲不下去了。
老陈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人,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枣熟的时候,邻居小孩都来打,噼里啪啦往下掉,他老伴儿站在树下喊“别打啦别打啦,留点给我晒枣干”。喊完了还是端着一盆枣挨家挨户送。
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恍惚了一下。
后来老太太的玫瑰又开了。老陈头帮她剪枝、松土、施肥。他的菜地往后退了一米,篱笆旁边留出一条走道,方便老太太过来看花。意大利人学了腌黄瓜,又教老陈头做番茄酱。澳洲老头在后院开了块小菜地,种了老陈头给他的韭菜根。
Council没有再收到投诉。或者收到了,也没管。
有一天老陈头在菜地里拔萝卜,外孙跑过来,手里攥着个东西。老陈头低头一看,是一张卡片,老太太写的。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字,一看就是照着画的中文:“瓜果熟了,能再给我一个南瓜吗。”
老陈头笑了。把手里刚拔出来的萝卜往围裙上蹭了蹭,递给外孙:“去,给奶奶送去。”
他蹲回地里,继续拔萝卜。萝卜缨子上沾着泥,他甩了甩,泥点子溅到鞋面上。他想起老伴儿以前老说他,种菜种得身上全是泥,跟个泥猴子似的。他那时候嫌她唠叨,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
隔壁院子里,老太太正弯着腰,给玫瑰浇水。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穿过铁篱笆,落在老陈头的菜地上。豆角藤爬到了玫瑰枝上,分不清是谁家的。
老陈头没去管。
他蹲在地里,把萝卜一个个拔出来,码在垄上。红皮白瓤,水灵灵的。他想着晚上让女儿炖个萝卜排骨汤,再给隔壁端一碗过去。
那盒巧克力还放在客厅茶几上,没拆。老陈头寻思着,明天去趟超市,买点茶叶,回个礼。
礼尚往来。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走到哪儿都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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