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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当副县长,市委书记来视察时问了我3个问题,隔天调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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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调令那天,我正在县水利局三楼会议室里跟几个乡镇干部扯皮。城南那条灌溉渠修了三年,还差最后两公里没打通,卡在两个村的征地补偿上。一个说每亩少给了三百,一个说青苗费算错了,两边都不肯让。我夹在中间,说得口干舌燥,茶杯里的茶叶泡得发白,也没谈出个结果。

手机震了两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县政府办的座机号码。我摁掉了,继续跟对面那个满脸通红的村支书讲政策。过了五分钟,电话又来了。我站起来,说了句抱歉,走到走廊里接了。

“陆县长,明天上午九点,市委李书记来县里视察,指定要听你汇报工作。”电话那头是政府办小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通知刚下来,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县委书记来视察,指定听我汇报。我当副县长才四个月,分管水利、农业和乡村振兴,排位在几个副县长里最靠后。市委书记下来,怎么轮也轮不到我第一个汇报。

“你确定是让我汇报?”

“确定。县委办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李书记点名要听城南灌溉渠的情况。张书记让你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半在会议室等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半杯凉茶。窗外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打上去亮得晃眼。我想了想,回到会议室,跟那几个干部说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再谈。他们如释重负地走了,我收拾了桌上的材料,回了办公室。

城南那条渠,是县里的一块心病。全长十二公里,从五八年修到现在,中间翻修过三次,每次都是修修停停。渠线穿过四个乡镇、九个行政村,沿线全是基本农田。前些年搞土地确权,两边村里的地界本来就模糊,渠一修,矛盾全翻出来了。有的说渠占了自家的地,有的说渠改道以后水过不来,有的纯粹是跟村干部有旧怨,借着这个机会闹一闹。

我接手水利之后,跑了沿线的六个村,跟村两委开了七八次会,把补偿标准一项一项过。大部分问题都解决了,就剩最后两公里的两个村,一直谈不拢。一个是周家坳,村支书姓周,五十多岁,当了十几年支书,在村里说一不二。另一个是柳树屯,村主任是个女的,四十出头,姓陈,叫陈玉华,是从外地嫁过来的媳妇,硬是靠着一股子泼辣劲在村里站住了脚。

这两个人,一个老资格,一个新势力,本来就不对付。灌溉渠从两个村中间过,谁多谁少,谁先谁后,都能吵上半天。我去周家坳跑了三趟,去柳树屯跑了四趟,每次都是先谈得挺好,一到具体数字就翻脸。上周五我在周家坳开完会出来,周支书拉着我的手说,陆县长,你放心,我不是不讲理的人。结果第二天他就带着二十多个村民去县里上访了,说柳树屯那边多占了地,补偿款发得不公平。

这事闹到县委,张书记把我叫去批了一顿,说你当副县长不是来当和事佬的,该硬的时候要硬起来。我没吭声,心里知道这事硬不得。周家坳和柳树屯的村民,往上数三代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今天硬压下去,明天他们就敢把渠给填了。基层的事,急不得。

现在市委书记要来听汇报,听的就是这条渠。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沿线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相关材料翻出来看了两遍。晚上回到家,我老婆吴敏已经做好了饭,孩子在屋里写作业。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给我盛了碗汤。

“明天有领导来视察,要准备材料。”

“哪个领导?”

“市委书记。”

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你好好准备。别紧张。”

“嗯。”

我埋头吃饭。吴敏没再问,她知道我的脾气,工作上的事我不爱在家里说。她是县一中的老师,教语文,带毕业班,比我忙。我们结婚七年,孩子五岁,日子过得像大多数双职工家庭一样,忙忙碌碌,磕磕绊绊,但也过得去。

晚上等孩子睡了,我坐在书房里改汇报材料。吴敏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就出去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瘦瘦的,头发随意扎着,围裙还没解。她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我有时候觉得亏欠她,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县委会议室。张书记已经到了,坐在那里抽烟,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李书记这次来,主要是看城南那条渠。你汇报的时候,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别夸大,也别藏着。”

“明白。”

九点整,李书记的车到了。我在会议室门口见到了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后面跟着市水利局的局长和市委办的几个人,阵仗不大,但气场摆在那里。

李书记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今天不听面上的,就听城南灌溉渠的事。陆远同志,你分管水利,你先说。”

我翻开材料,把灌溉渠的基本情况、工程进度、存在问题、下一步打算,一条一条讲了。讲了大概十五分钟,李书记没打断我,一直在听,手里拿着笔,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我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李书记抬起头来,看着我,问了第一个问题。

“这条渠,从五八年修到现在,修了六十多年,为什么还没修好?”

这个问题不好答。往大了说,是历史欠账太多,规划不合理。往小了说,是每一任领导都想着修,但每一任都修不完,因为问题太复杂,牵扯太多。我想了想,说:“根子上是两个问题。一是权属不清,渠线经过的地,有的确了权,有的没确,有的确了但四至模糊,群众有争议。二是利益不均,渠修好了,上游用水方便,下游只能等,上下游之间在用水分配上一直没形成大家都认可的规矩。这两个问题不解决,渠修好了也维护不好。”

李书记点了点头,没评价对错,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跑了多少个村?”

“沿线九个村,我跑了七个。剩下两个还没跑完。”

“为什么没跑完?”

“一个村是周家坳,另一个是柳树屯。这两个村的地界连在一起,矛盾最大。我跑了其中三个村的时候,周家坳的支书带着人去县里上访了,柳树屯那边知道以后也准备去。所以我先停下来,把这两个村单独放一放。”

李书记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但我知道他在琢磨我。“跑了七个村,你发现什么问题?”

“发现一个问题。凡是渠修得顺的地方,都是村干部在村里威信高、说话算数的地方。凡是修得不顺的,都是村干部本身就有问题的。周家坳的周支书当了十几年,村里的事他说了算,但下面人怨气大。柳树屯的陈玉华是外来媳妇,办事公道,但根基浅,压不住场面。这两个人,一个太硬,一个太软。”

我说完,李书记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会议室里有人在动,但他没看别人,还是看着我。

过了十几秒,他问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你是县委书记,你会怎么处理这条渠?”

这个问题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抬起了头。张书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我坐在那里,后背出了一层汗。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我答不好就是越位,答得太虚就是不老实。

我想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然后我说:“如果我是县委书记,我会把这条渠当成一个引子,把全县基层治理的问题过一遍。渠修不修得好,不在渠本身,在渠两边的人。周家坳和柳树屯的问题,是全县很多村的缩影。村干部队伍老化、宗族势力干预村务、村民自治流于形式。这些问题不解决,修一条渠容易,保一条渠难。”

我说完,李书记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来,跟张书记握了个手,说今天先到这里,下午还要去市里开会。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他带着人走了。

出了会议室,张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得不错。”他没多说,但我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领导来视察,问了几个问题,听完就走,很正常。我回到水利局,继续跟周家坳和柳树屯周旋。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周家坳村委会的院子里跟周支书谈补偿款的细节,手机响了。是县政府办小周打来的。

“陆县长,调令到了。市委组织部刚发过来的,调你去市水利局,任副局长。”

我拿着手机,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周支书还在屋里等着我,旁边几个村民蹲在墙根抽烟。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白。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调令。调你去市水利局当副局长。文件已经发到县委了,张书记让你下午去市里报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没动。周支书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着发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今天先谈到这儿。他还要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走出了院子。

开车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昨天李书记那三个问题,我以为是在考我,其实是在挑人。第一个问题看我有没有摸清情况,第二个问题看我有没有走到一线,第三个问题看我有没有全局思维。这三个问题,他问过很多人,但很少人能答到点上。我答了,所以他把我调走了。

可我心里并不痛快。城南那条渠,我跑了七个月,还有两个村没跑完。周家坳和柳树屯的矛盾,我刚摸到门道,还没找到解法。这时候把我调走,等于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新来的人,不一定有耐心再跑一遍。

晚上回到家,吴敏已经知道了消息。她坐在沙发上,孩子在旁边玩积木。她没问我为什么调走,也没说恭喜。她只是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想去吗?”

“组织安排。”

“我问你想不想去。”

我坐下来,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的灯有些暗,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想了想,说:“不想去也得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去给我热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搭积木。他搭了一个很高的塔,快搭到顶的时候倒了,他哇地哭了一声。我伸手把他搂过来,说没事,倒了再搭。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市水利局报到。局长姓方,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他跟我握了手,把我介绍给局里的几个科室负责人,然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李书记特意交代,让你来了以后先熟悉情况,不急安排具体分工。”他给我倒了杯茶。“你之前管的城南灌溉渠,李书记在昨天的市委常委会上提了,说要作为全市的一个试点,把基层治理和水利建设结合起来抓。你来了正好,这件事你来牵头。”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原来那三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终点,是起点。李书记要的不是一个回答,是一套做法。他把我调来市里,不是为了让我坐办公室,是为了让我把那套想法落地。

出了局长办公室,我站在市水利局的走廊里。窗外是市区的街景,车水马龙,比县城热闹得多。我摸出手机,想给吴敏打个电话,又放下了。她还在上课,接了也说不方便。

我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想起来城南那条渠,想起来周家坳和柳树屯,想起来周支书那张黑红的脸,想起来陈玉华说话时那股不服输的劲。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跑了七个月还没跑完的路,忽然变得很清晰。我人走了,可那些东西还在。李书记把我调来,不是让我放下,是让我从更高的地方看那些东西。

晚上回到县城的家,吴敏在做饭。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

“今天去报到,局里让我牵头做城南那条渠的试点。”

她手里炒着菜,没回头。“那你是要两边跑?”

“可能。县里的事还没交接完,市里那边也刚开始。”

“那你注意身体。”她顿了顿,“孩子下个月幼儿园有活动,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

“我尽量。”

她没再说话,把菜盛出来,端上桌。我帮她摆碗筷,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电视里在放新闻,说的什么我听不清。孩子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幼儿园的事,说他今天跟小朋友打架了,因为那个小朋友抢他的玩具。我问他后来呢,他说他抢回来了。我说下次不许打架,有事跟老师说。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吃完饭,吴敏辅导孩子写作业,我坐在阳台上。县城的夜比市里安静,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我想着明天要交的交接材料,想着市里那个试点方案,想着周家坳和柳树屯那两公里没打通的渠。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吴敏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手边。她没坐,就站着,靠着阳台的门框。

“我今天想了一天,”她说,“你去市里是好事。平台大了,能做更多事。家里的事你放心,我能顾过来。”

我看着她。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有些暗。她瘦了,眼角有细细的纹。我想说点什么,但嘴笨,说不出好听的话。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你了。”

她笑了一下,很淡。“不辛苦。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吴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我想起来几年前,我还在乡镇当水利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我骑着摩托车跑遍了全镇所有的水渠,每条渠多长、经过哪些地、谁家在渠边种了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当了水利局长,再后来当了副县长,跑得少了,坐得多了。可骨子里,我还是那个骑着摩托车跑渠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市里。路过城南那条灌溉渠的时候,我拐了个弯,沿着渠线开了一段。渠里的水不多,缓缓流着,两边是刚翻过的农田,黑乎乎的泥土,有人在田里干活。我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衣角翻飞。我看着那条渠,想,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修好的。不管我在哪个位置上。

回到车上,手机响了。是陈玉华打来的。

“陆县长,听说你调走了?”

“嗯,去市水利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渠的事……”

“渠的事没完。我在市里牵头做试点,还要回来。”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周家坳那边,周支书昨天晚上来找我了。他说他想通了,补偿款按我们的方案来,渠线也按我们画的走。条件是以后用水,两家轮流,一年一换。”

我握着手机,笑了。这是这几个月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你告诉他,我信他。让他明天去县水利局签字。”

“你不回来了?”

“暂时不回来。但我会关注。渠修好了,给我拍张照片。”

她答应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那条渠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那里。水在流,地在等着。总有一天,渠会修好。那时候我会回来看。

车子开上市区的高架桥,两边的高楼一幢接一幢。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但方向是清楚的。就像那条渠,修了六十多年,还没修完。可只要有人接着修,总有一天会通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吴敏。

“到了吗?”

“快到了。”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那我多做两个菜。”

“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加速往前开。前面的路还长,但我不急。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总会做。就像那条渠,就像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

到市水利局报到的第一个礼拜,我几乎没在办公室坐过。方局长给了我一个临时办公室,在四楼最里头,窗户朝北,见不着太阳。桌上摆着一部电话、一台电脑、一摞文件,都是城南灌溉渠的材料。我翻了翻,发现局里之前已经派人去调研过两次,报告写得很详细,但问题跟我发现的一样:卡在周家坳和柳树屯那两公里上。

真正让我忙起来的,不是渠的事,是局里的人。我分管农村水利科和建设管理科,两个科室加起来十三个人。农村水利科的科长姓方,叫方明远,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在局里待了二十年,是上一任局长的老部下。建设管理科的科长姓刘,叫刘志强,四十来岁,转业军人出身,说话嗓门大,做事雷厉风行。

两个人不对付。方明远觉得刘志强不懂业务,瞎指挥。刘志强觉得方明远因循守旧,拖后腿。我去之前,他们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我一去,两个人同时来找我汇报,说的同一件事,版本完全不一样。刘志强说城南灌溉渠的施工方案已经批了,可以开工。方明远说方案还有问题,预算不够,批了也白批。

我让他们把材料都放我桌上,两份对着看。看了三天,看出来了。刘志强的方案是按市里的标准做的,设计标准高,施工要求严,但预算做低了,因为用的是去年的定额,今年的材料价格涨了不少。方明远的预算是对的,但他说的“方案还有问题”,其实是担心征地的事没解决好,开了工也推不动。

我把两个人叫到一起,没提他们不对付的事,就说了一句:“刘科长的方案我来改,方科长的预算我来调。征地的事我去跑。你们各干各的,别在我这儿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散了会,刘志强留下来,跟我说了句实话:“方明远那人不坏,就是怕担责任。你让他签字,他得琢磨三天。你把他逼急了,他就跟你讲政策,讲文件,讲上级规定。你拿他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了。刘志强走了以后,我又把方明远叫来。他没等我说,先开了口:“陆局长,我知道你年轻,有魄力。但城南这条渠,不是魄力就能解决的。我在这儿二十年,看过三任局长想修,都没修成。你知道为什么?不是技术问题,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你说说看。”

“周家坳和柳树屯的事,你比我清楚。但你没看到的,是两个村背后的东西。周支书的弟弟在县里当干部,陈玉华的小叔子在镇上开砂石场。这条渠修好了,谁管水,谁收费,谁维护,背后都是利益。你现在有县委书记撑腰,他们给你面子。可等项目开工了,领导关注少了,那些人不找你,找的是具体办事的人。你手底下的人,扛得住吗?”

我看着他。方明远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窗外。他不是在敷衍我,他说的是实话。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二十年,看过太多项目上马又搁浅。他不是没本事,是看透了,不想再折腾。

“方科长,”我说,“你在这个局里待了二十年,经手过多少条渠?”

他愣了一下。“几十条吧。”

“有哪条是你真正想修,但没修成的?”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老家在江北,小时候门口就有一条渠,修了一半停了,后来垮了。我考大学报水利,就是想回去把那条渠修好。毕业分到市里,一待就是二十年,那条渠到现在还没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跟我当年骑着摩托车跑渠的时候一样。有些事搁在心里,放不下,又捡不起来。不是不想,是捡不起来。

“方科长,城南这条渠,你跟我一起跑。你熟,我新。你指路,我跑腿。”

他看了我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但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说:“走吧,去现场。”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和方明远几乎天天往城南跑。刘志强留在局里改方案、调预算,隔一天给我打一个电话汇报进度。方明远带我把沿线九个村重新走了一遍,每到一处,他都能说出这条渠哪年修的、当时谁负责、中间出过什么事。他记性好得吓人,脑子里像装了一本台账。

周家坳和柳树屯那两公里,我们跑了四趟。周支书这次没再带人上访,但也没松口,每次去都拉着我们喝茶,东扯西扯,就是不谈正事。陈玉华倒是干脆,说只要周家坳签字,她这边没问题。可周支书不签,她就只能等着。

第四趟去的时候,我把方明远也叫上了。方明远跟周支书是旧识,十几年前修另一条渠的时候就打过交道。两个人坐在村委会的院子里,从下午三点聊到天黑,聊的都是些陈年旧事,谁家的儿子考了大学,谁家的老人走了,哪年发大水把渠冲垮了。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天黑透了,方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句:“老周,这条渠修通了,对你没坏处。你心里清楚。”

周支书没接话。但第二天早上,陈玉华给我打电话,说周支书昨晚找她了,同意签字。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市里开会。挂了电话,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我想起来半年前在周家坳村委会的院子里,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我站在那里接到调令。那时候我以为走了就回不来了。现在回来了,渠也要通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周支书签了字,柳树屯那边又出了新问题。陈玉华的小叔子,就是方明远说的那个开砂石场的,忽然提出要承包渠修好以后的维护工程。陈玉华压不住他,来找我,说陆局长,这事我不能拦,拦了村里人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去柳树屯跑了一趟。陈玉华的小叔子姓孙,叫孙大勇,四十来岁,黑脸膛,膀大腰圆。我在砂石场见到他,他正指挥工人装车,看见我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也没勉强,自己点上。

“陆局长,我知道你为啥来。”他靠在铲车上,吐了口烟。“修渠是好事,我不拦。但修好了得有人管,有人修,有人清淤。这些活总得有人干。我干这个干了十几年,比谁都熟。我包了,保证把渠管好。”

“你想怎么包?”

“一年给我十万,我负责全线的清淤和维护。汛期我盯着,旱季我调水。出了问题我负责。”

我看着他。他不躲我的眼神,直直地看回来。这人不是无理取闹,他心里有一本账。可他开的是砂石场,渠修好了,砂石运输更方便,他的生意只会更好。让他包维护,等于让猫看着鱼。

“孙老板,渠的维护不能包给一个人。得成立用水户协会,沿线九个村都参与,轮流管,轮流监督。你要是愿意,可以进协会,当个理事。活你干,账大家管。你挣你该挣的,别的一分别想。”

他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考虑考虑。”

“你考虑。但渠不能等。你要是不愿意,我找别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陆局长,你挺硬。”

“不是我硬。是这条渠硬。它修了六十多年,等不起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第二天,陈玉华给我打电话,说孙大勇同意进协会,但要求当副会长。我说行,只要账公开,谁当都行。

渠的事,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往前推。方案改了四稿,预算调了两次,协会章程开了五次会才定下来。刘志强和方明远还是不对付,但至少不在我面前吵了。方明远跑现场跑得比我勤,每次回来都带一摞照片,上面拍的是渠边的裂缝、塌方、淤积。刘志强在办公室加班加点改图纸,有时候半夜给我发邮件,附一句“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两头跑。周一到周三在市里,周四到周五回县里。吴敏习惯了我不在家,有时候我晚上回来,她和孩子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用纱罩罩着。我热了吃,吃完洗碗,轻手轻脚上床。她翻个身,嘟囔一句“回来了”,又睡过去。

有一个周末,孩子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吴敏给我打电话,我在城南渠上,信号不好,没接到。等我看见的时候,她已经自己带孩子去了医院。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挂上水了,吴敏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她看见我进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我坐下来,看着孩子烧得通红的脸。吴敏低声说:“医生说没事,病毒性的,挂两天水就好。”

“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

我掏出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我想解释,又觉得解释没用。她没怪我,可我看出她累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管家,一个人扛着。我调来市里以后,在家的时间更少了,她的担子更重了。可她从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和吴敏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吴敏。”

“嗯。”

“等渠的事忙完,我请个假,带你和孩子出去一趟。”

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说了不算。”她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忙。”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我欠她的,不止一次旅行。可有些事,不是我不想,是时间不由人。渠的事不等人,县里的事不等人,局里的事不等人。我像一只被抽着转的陀螺,停不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我。“陆远,你不用觉得亏欠。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要是天天在家陪我,我还不习惯呢。”

我看着她。她瘦了,眼角有纹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她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手。“行了,别苦着脸。孩子没事,我也没事。你该忙忙你的。”

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跟周瑾的事。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被人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可周瑾推我是为了让我走,吴敏推我是为了让我留。方向不一样,可都是推。都是把我往该去的地方推。

渠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正式开工了。开工那天,李书记来了。他没通知县里,自己坐车到了现场,站在渠边上看了半天。周支书和陈玉华都在,孙大勇也在。李书记没跟他们说话,只是沿着渠线走了一段,然后走到我面前。

“小陆,这条渠你跑了多久?”

“前后加起来,快一年了。”

“你觉得能修好吗?”

“能。”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那就修。修好了告诉我,我再来看。”

他走了以后,周支书凑过来,说:“陆局长,这个书记挺怪,来了也不讲话,就走路。”

我说:“他走了路,就知道该不该修了。”

开工以后,事情更多了。施工队进场,征地纠纷又冒出来几处小的,我让方明远盯着,他自己跑得比施工队还勤。刘志强在局里调资金、催材料,有时候半夜还在打电话跟供货商砍价。孙大勇进了协会,当了副会长,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掏钱给沿线装了六个监控摄像头,说防止有人偷水。陈玉华当了秘书长,管账,每笔开支都贴在村委会的公示栏上。

我每周至少去一趟现场。有时候带着局里的人,有时候一个人去。沿着渠走一段,看看进度,听听工人的牢骚,跟路过的村民聊两句。渠从周家坳的田边穿过,再进柳树屯的地界,两村交界处有一座老石桥,桥下的渠底已经清出来了,新砌的护坡整整齐齐。工人正在桥头立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城南灌溉渠”几个字。

我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方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旁边。

“陆局长,你知道这座桥叫什么吗?”

“什么?”

“叫周柳桥。周家坳和柳树屯各取一个字。清朝的时候就有了,中间垮过三回,重修过三回。每次修都是两个村一起出钱出工。后来不修了,桥就废了。”

我看着那座桥。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桥面坑坑洼洼的,但整体还稳。两个村的人,多少年前一起修过桥,一起用过水。后来怎么就闹到谁也不理谁了呢?

“方科长,你说这桥还能修吗?”

“能。只要有人牵头。”

“那你牵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过了两天,他拿了一份方案来找我,上面写着“周柳桥修缮及周边环境整治建议”。预算不大,工期两个月,钱从渠的维护资金里出。我批了,让他去办。

修桥那天,周支书和陈玉华都来了。两个人站在桥两头,看着工人搭架子。孙大勇也来了,开着他的铲车帮忙运石料。方明远在现场指挥,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我站在远处看着,没上前。有些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比我去插手好。

渠修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一场暴雨,山洪下来,把新修的一段护坡冲垮了三十多米。施工队连夜抢修,方明远在现场守了一夜。第二天我赶过去的时候,他浑身泥浆,坐在渠边上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我的责任。护坡的坡度不够,我看了图纸没提出来。”

我没骂他。我蹲下来看了看冲垮的地方。水已经退了,露出下面的地基。不是坡度的问题,是地基没夯实。施工队赶工期,少夯了两遍。这事方明远确实有责任,但根源在施工队。

我把施工队负责人叫来,没发火,就问了一句:“你们赶了多少天?”

那人低着头说:“十天。”

“十天能干多少活?”

“正常得十五天。”

“那五天省出来的钱,够不够赔今天这场?”

他不说话了。我让他停工整改,全线自查。方明远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方科长,你盯了一夜,回去歇着。明天再来。”

他没走。他说:“我在这儿守着。修好了我再走。”

那之后,方明远变了。他不再只是跑现场、看图纸,他开始跟施工队较真,每一道工序都要亲自验。刘志强听说了,主动打电话给他,说老方你缺什么材料跟我说,我这边调。两个人第一次在电话里没吵。

渠在第七个月完工。全长十二公里,从城南水库一直到柳树屯的尾水闸,全线贯通。通水那天,县里搞了个简单的仪式,张书记来了,市水利局方局长也来了。李书记没来,但让人带了句话:渠修好了,下一步看管理。

水从水库放下来,沿着新修的渠道慢慢流。周支书站在渠边,看着水过来,眼圈红了。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闻了闻。陈玉华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在动。孙大勇开着铲车从远处过来,在渠边停下,跳下来,走到水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水一点点漫过去。方明远站在我旁边,低声说:“我老家那条渠,要是当年修通了,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我没接话。有些话接了反而轻。

通水以后,渠的事算告一段落。我回市里的时间多了,但每个月还是会去一趟城南。协会在运转,陈玉华管账,孙大勇干活,方明远当顾问。周支书退下来了,新支书是个年轻人,跟陈玉华配合得不错。渠边的地不荒了,有人开始种大棚蔬菜,用水方便,收入也高了。

方明远没退休,但把科长的位置让给了年轻人。他自己天天往城南跑,说是去当顾问,其实就是去看着那条渠。有一次我问他,你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觉得这条渠修好了,我这辈子不算白干。

刘志强升了副局长,管建设管理科和规划科。他来找我汇报工作的时候,还是嗓门大,但不再跟人吵架了。有一次我们吃饭,他喝了点酒,说陆局长,我跟你干这一年,比在局里待十年学得多。我说你学什么了。他说学了一件事,做事先做人。我说你以前不知道?他说以前知道,但没做到。

城南灌溉渠的事,后来被市里树为典型,李书记在全市干部大会上讲了两次。一次讲基层治理,一次讲民生工程。他没提我的名字,但我知道他讲的就是我们做的事。后来省里也来了人,调研了两天,走的时候说要把经验带回去。

我没有因为这些事升官。一年后,我还是市水利局副局长,还是分管农村水利和建设管理。方局长退休了,新来的局长姓周,比我大两岁,是从省厅下来的。他来了以后,我把城南渠的后续管理方案交给他,他看了说好,让我继续抓。

日子就这么过着。吴敏还是教书,孩子上小学了。我周末尽量在家,有时候带孩子去公园,有时候陪吴敏去超市。她不再抱怨我忙,我也不再觉得亏欠。我们像两条并行的河,各有各的河道,但最终汇在一起。吵架还是有的,为孩子的教育,为家里的开支,为回谁家过年。吵完了,该干嘛干嘛。日子不会因为吵架停下,也不会因为和好就一帆风顺。

有一回,我带着吴敏和孩子去城南。渠边的路修好了,车能开到周柳桥。桥也修好了,石头缝里还是长着青苔,但桥面平整了,两边加了护栏。孩子在桥上跑来跑去,吴敏站在桥头看渠水。我走到她旁边。

“这就是那条渠?”

“嗯。”

“挺好看的。”

“嗯。”

她没再问。我们站在桥上,看着水从桥下流过。秋天了,渠边的树黄了叶子,风一吹,叶子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孩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问:“爸爸,这条渠是你修的吗?”

“很多人一起修的。”

“那你修了哪一段?”

“每一段都修了一点。”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开了。吴敏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做什么都不说。现在至少会带我们来看看。”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没躲。我们站在桥上,看着渠水往远处流。流向周家坳,流向柳树屯,流向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水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就像日子,不紧不慢,但从不回头。

晚上回到家,孩子睡了。我坐在书房里,翻看城南渠的照片。从开工到通水,方明远拍了几百张,存在一个U盘里给我。我一张一张翻,看见周支书捧水的样子,看见陈玉华在公示栏前贴账目的样子,看见孙大勇在渠边抽烟的样子。还看见方明远蹲在渠底清淤的样子,满身是泥,但眼睛亮着。

我把U盘收好,放在抽屉里。然后打开书架上那个铁盒子。银镯子还在,照片还在,信还在。我把镯子拿出来,套在手腕上。它已经跟我的皮肤一个温度了,戴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可我知道它在。内侧的“平安”两个字,被磨得更浅了,但还在。

我想起来,很多年前,周瑾让我别回头。我听了她的话,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现在。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有的做成了,有的没做成。有的记着,有的忘了。可不管走到哪里,那只镯子一直戴着。像个锚,让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

吴敏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里发呆。她走过来,看了看我手腕上的镯子,又看了看我。

“还没睡?”

“就睡。”

她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陆远,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

“那个镯子,是谁送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早知道答案,只是想听我说。

“一个邻居。很多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她帮过我,后来走了。”

“走了?”

“去世了。我调来市里之前,去看过她的墓。”

吴敏点了点头。她伸手摸了摸我手腕上的镯子,手指很轻。“挺好看的。”

“嗯。”

“留着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银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想,周瑾,我过得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有家,有老婆,有孩子,有做不完的事。你让我别回头,我没回头。可我把你带着了。一直带着。

现在城南那条渠修好了。水在流,地在种,人在过日子。你当年住过的那片老居民区,已经拆了,变成了新的小区。可那条河还在,你骨灰撒进去的那条河。水流到城南,流进渠里,流进田里,流进千家万户。你也在里面。一直都在。

我合上铁盒子,放回书架。关了灯,走出书房。卧室里吴敏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躺下来,闭上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我手腕上。银镯子反着一点点光,很淡,很安静。

日子还在继续。明天还得早起。渠要巡查,会要开,材料要写。孩子要上学,吴敏要上课,房贷要还。日子琐碎,平常,重复。可这些琐碎里,有东西在撑着。撑着人往前走,不回头。

我翻了个身,把手腕贴在胸口。镯子凉凉的,贴着皮肤。我想,就这样吧。日子过着,人走着。不回头,也不停下。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留下的,都在心里。

窗外的月亮移了移,光照到墙上,白晃晃的。我闭上眼,慢慢睡了。

城南渠通水后的第二年春天,方明远退休了。退休那天,他没让局里搞欢送会,自己收拾了办公室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走之前他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一摞笔记本放在我桌上。

“这是我这二十年在局里记的,每一条渠的情况都在里头。你留着用。”

我翻了翻,笔记本有七八本,有塑料皮的,有牛皮纸的,最早的一本封面上写着1998年。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地名、桩号、施工记录、验收情况。有些页面还贴着照片,用透明胶粘着,已经泛黄了。

“方科长,这些你留着吧。退休了也可以看看。”

“不留了。留着也没用。”他站起来,看了看我办公室的窗户。“陆局长,你比我小十几岁,可有些事你比我明白。那条渠能修成,是因为你愿意跑。我跑了二十年,跑不动了。你还能跑,就多跑跑。”

我送他到楼下。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那个纸箱。他跨上车,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走了。电动车拐出局大院,消失在街角。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方明远走后,农村水利科来了个新科长,姓林,三十出头,水利专业毕业,之前在县里干过几年。小伙子有干劲,但经验浅。我把方明远留下的笔记给他,说你先看这个,看完了再下现场。他翻了两页就来找我,说陆局长,这些记录太细了,每一条渠的土质、坡度、渗漏点都记着。我说所以你好好看,这都是二十年攒下来的家底。

城南渠的协会运转了一年多,陈玉华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孙大勇带着人清淤维护,周支书退下来以后当了个理事,偶尔去渠上转转。但问题还是有。去年冬天旱,上游用水多,下游的柳树屯吃了亏。陈玉华来找我,说陆局长,水不够分。我说你们协会自己定规矩,我不管。她说定了,但周家坳那边不守。我说为什么不守。她说周支书退了以后,新上来的年轻支书压不住村里几个大户,那几户种的是大棚蔬菜,用水量大,不肯按轮次来。

我给周家坳的新支书打了个电话。姓周,叫周明,三十来岁,是周支书的侄子。我在电话里说,你叔当年签的字,你认不认。他说认。我说认了就得守规矩,你村里那几户,你去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陆局长,我去说可以,但我说了人家不一定听。我说你听不听是你的事,我找你就是让你去说。你要是不说,我亲自去。

过了两天,陈玉华给我回电话,说周明去那几个大户家里坐了坐,把轮次重新排了。她顿了顿,又说,陆局长,其实周明不容易,刚上来,村里人不服他。我说谁都不容易,你当年也不容易。她说那倒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春天了,树都绿了。城南的田应该开始春灌了。渠里的水够不够,协会管不管得住,那些大棚蔬菜能不能按时浇上,我都得盯着。可我不能天天去,市里的事多,新局长周局长刚来,很多工作要对接。他对我挺客气,但我知道他在观察我。新领导来了,下面的人得重新证明自己。

周局长来了以后,把局里的分工调了调。我还是分管农村水利和建设管理,但城南渠的事他让我继续抓,同时给我加了一个任务:全市小型农田水利设施的摸底调查。这个活量大,面广,牵扯到六个县区、几十个乡镇。我带着林科长和建管科的人跑了两个月,把全市的小型水利设施过了一遍。结果不乐观。很多设施是十年前修的,早就过了使用年限,有的垮了,有的淤了,有的干脆找不着了。县里报上来的数据,跟实际对不上。有的乡镇为了争取资金,把没修的说成修了,把坏的说成好的。

我把情况写成报告,交给了周局长。他看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报告,你打算怎么处理?”

“报给市里。该修的修,该重建的重建。但要先把底数摸清,不能撒胡椒面。”

“李书记那边,你去汇报还是我去?”

“我去。”

我去市委汇报那天,李书记正在开会。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他出来看见我,说进来吧。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说最近事多,你长话短说。

我把报告递给他,简单说了三点:底数不清,资金分散,管护缺位。他翻了翻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你有什么建议?”

“两条。一是先把全市的小型水利设施重新登记造册,逐村逐渠建档,不搞形式,实实在在查一遍。二是把维护资金从撒胡椒面改成集中投放,一年修一片,修一片成一片。管护责任落到村里,谁用谁管,谁管谁修。”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这个活,谁来干?”

“我来干。”

“你手头还有城南渠。”

“城南渠已经上轨道了,有协会管着。我可以腾出手来。”

他点了点头。“你去干。一年时间,我要看到结果。”

我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陆远。”

“嗯?”

“你当副局长几年了?”

“三年多。”

“好好干。”

我出了市委大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高。我想了想接下来要做的事,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些。可心里是踏实的。这些事,一件一件做,总能做完。就像那条渠,跑了七个月,到底还是修通了。

回到家,吴敏在做饭。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她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回来早。”

“嗯。接下来要跑几个县,可能又得经常出差。”

“去吧。”她把菜盛出来,递给我。“注意身体。”

我端着菜往客厅走,孩子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他抬头看见我,叫了声爸爸,又低下头写。我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作业本,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比上学期好多了。

“写完这页就吃饭。”

“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写作业。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有时候写错了就擦掉重写。橡皮擦得本子起了毛,他也不管,继续写。我看着看着,想起来很多年前,我趴在那间老屋的窗台上写作业,周瑾从隔壁出来,看见我,说一句“上学去啊”。那时候我十七岁,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好像永远都不会长大。

现在我知道了。日子不快也不慢,它就是流着。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慢。你不看的时候,它已经走远了。

吴敏把饭端上桌,叫我们吃饭。我站起来,拉着孩子去洗手。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温温的。孩子把肥皂泡抹得到处都是,我帮他冲干净,用毛巾擦干。

吃饭的时候,吴敏说:“下个月学校组织去市里比赛,我带学生去,可能得住两天。”

“哪天?”

“十五号到十七号。”

“我看看能不能调开。”

她笑了一下。“不用。你忙你的,孩子我让我妈来带。”

“那你妈身体行吗?”

“行。她天天跳广场舞,比我还精神。”

我没再说什么。她总是这样,自己能解决的事从不麻烦我。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个家,她是顶梁柱,我是那个偶尔回来住的人。可她说她习惯了。习惯了就好。日子就是两个人磨合出来的,你让一点,我让一点。让到最后,就成了默契。

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书房里翻方明远留下的笔记本。有一页记着一条渠的改建记录,写着“该渠上游有村办企业排污,水质不达标,建议协调环保部门”。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勾,旁边写着“已协调,企业整改”。另一页记着“某村渠段被村民私自填埋种菜,多次劝阻无效,建议联合乡镇执法”。后面没有勾,只写了三个字“没解决”。

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子上。方明远跑了二十年,没解决的事不止一件。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有的打了勾,有的没打。打勾的是做成的,没打勾的是没做成的。他退休的时候把笔记本交给我,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的意思。没打勾的那些,他希望我接着做。

我拿起笔,在“没解决”三个字旁边,也写了三个字:“我来做。”

字写得不好看,但写得很用力。写完了,我把笔记本放好,关了灯。走出书房的时候,吴敏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躺下来,闭上眼。手腕上的银镯子贴着枕头,凉凉的。我想着明天要去哪个县,要看哪几条渠,要见哪些人。事很多,但一件一件来。不着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睡着了。

那一年我跑了四个县,二十三个乡镇,六十七个村。林科长跟着我,晒得脱了一层皮,脚上磨出水泡,贴了创可贴继续走。建管科抽了两个人给我,一个是刚考进来的大学生,叫小赵,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第一天下去就中暑了,躺在村委会的长椅上灌了两瓶藿香正气水才缓过来。另一个是老同志,姓孙,五十多岁,在局里干了半辈子,不爱说话,但手里的活细,量渠、看图纸、记数据,从来不马虎。

每到一个村,我就找三样东西:渠、水、人。渠还在不在,通不通水,有没有人管。不查报表,不看材料,直接去现场。有时候车开不进去,就走路,一走就是几里地。田埂上全是露水,裤腿湿透了,鞋上粘满了泥。小赵第一天还讲究,后来也不管了,裤腿一挽就跟着往田里踩。孙工不说话,但每次我走错路的时候,他会轻轻拉一下我的袖子,指个方向。

跑了一个多月,摸清了底数。全市小型水利设施一共一千三百多处,能用的大概七成,彻底报废的三百多处,剩下的半死不活。资金缺口不小,但最要命的不是钱,是没人管。很多渠修好了,用了几年,坏了,就没人修了。村里说没钱,镇上说不归我管,县里说等上面拨款。一层推一层,推到最后,渠就废了。

我在柳树屯开了一次现场会,把四个县的局长和分管县长都叫来。没在会议室开,就在渠边上开的。大家站在渠埂上,我指着那条修好才两年的渠,说你们看,这是有人管的。清淤按时做,护坡有人巡,账目公开。为什么?因为成立了协会,因为有人负责。你们回去,每个村都要建协会,建不起来,年底考核扣分。

有个县的局长说,陆局长,协会建起来要花钱,村里没钱。我说协会不需要多少钱,需要的是规矩。把用水户组织起来,每年开两次会,选几个人负责巡查,工钱从水费里出。水费收不上来,协会就转不动。你们要做的,是帮村里把水费收起来,不是替他们花钱。

那天现场会开完,四个县的局长脸色都不太好看。可过了两个月,林科长下去抽查,回来跟我说,有三个县动起来了,协会建了,水费收了,渠有人管了。有一个县还是老样子,局里发文件,镇上转文件,村里不知道文件。我说那个县我去。

那个县叫和远县,最偏,最远,经济也最差。我去的那天,下着雨。车开到半路,前面的路塌了,施工队正在抢修。我下来看了看,估计得堵两个小时。司机问掉头回去还是等。我说等。等了半个多小时,路通了,车开过去,到了和远县水利局。

局长姓黄,四十出头,人很客气,泡茶递烟,说了半天困难。我听完,说你把全县的水利设施台账给我看看。他说台账在电脑里,我让人调。等了半个小时,调出来一份表格,上面列着全县的渠、塘、坝,数量不少,但备注一栏全是空白。我问,这些设施现在什么状况?他说都在正常使用。我说你下去看过吗?他犹豫了一下,说局里人手少,跑不过来。

我说那今天就跑一趟。你带路。

黄局长愣了一下,说陆局长,外面下雨呢。我说下雨才好,下雨能看出哪条渠漏水。他没办法,叫了车,带着我下了乡。我们跑了一个镇,看了五条渠。第一条,渠还在,但渠底淤了,水只有脚脖子深。第二条,护坡垮了一段,没人修,水从垮口漏出去,把旁边的田泡了。第三条,干脆找不着了,被村民填平种了玉米。第四条,有一条好着的,但没人清淤,水流得慢。第五条,是十年前修的,水泥都酥了,手一掰就掉渣。

看完第五条,我站在田边,看着黄局长。他低着头,不说话。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知道,但没办法。我说没办法是真的,但知道了不报,不争取,就是你的问题。他抬起头来,眼睛红了,说陆局长,我们县的财政你不是不知道,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有钱修渠。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要做一件事:把所有的情况摸清,写一份实实在在的报告给我。不要再写“正常使用”了,正不正常你自己看见了。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真实的台账。

他答应了。我回到市里,把和远县的情况整理了一份报告,交到周局长那里。他看了以后,说这个报告先压一压,别急着往上报。我问为什么。他说你刚把城南渠树成典型,现在报一个县的问题,李书记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到处点火,最后收拾不过来。

我想了想,说周局长,问题不报不等于不存在。和远县的渠要是垮了,淹了田,冲了房,到时候报不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把其他县的经验总结出来,和远的问题单独处理,别放在一起。

我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事,要一步一步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

那之后我把和远县单独拎出来,跑得更勤了。一个月去了三趟,每次都直接下村,不经过县局。黄局长后来也学乖了,不等我催,自己先跑了一遍,把台账重新做了。数字比原来少了一百多条,因为很多渠已经彻底没了,他把那些从表里删掉了,剩下的每条都写了真实状况。我看着那份台账,虽然数字难看,但起码是真的。真的东西,再难看也有救。假的再好看也靠不住。

和远县的资金,最后是从市里的农田水利专项资金里挤出来的。不多,只够修三条渠。我跟黄局长说,先把这三条修好,做成样板,明年再申请。他答应了,这次没再讲困难,带着人下了乡,一住就是半个月。

就在和远县的渠刚开工的时候,吴敏给我打电话,说我妈住院了。我当天晚上赶回县城,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精神还行。医生说是胆囊炎,得做手术。我妈看见我就说,没事,小毛病,你忙你的。我说我不忙,这几天陪你。她不信,说你不忙才怪。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前一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陪她。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小屿,你爸走的那年,你才上初中。”

“嗯。”

“那时候我天天哭,觉得天塌了。后来周瑾来陪我,坐了一晚上,没说几句话。她走了以后,我想,人家一个外人,都这么扛着,我有什么扛不住的。”

我听着,没说话。我妈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现在干的事,跟你爸不一样。他送货,你管水。可你们俩有一点像,都不着家。”

“妈……”

“我没怪你。”她笑了一下。“你爸不着家,可他把家背在身上。你也是。你背的东西比他还多。我看得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瘦了,骨头硌人。我握着,没松。

手术很顺利。我在医院待了三天,等她能下床走动了,才回了市里。走的那天早上,我妈站在病房门口送我,说:“回去吧。别耽误工作。我这儿有你姐呢。”

我姐从婆家赶回来了,在病房里忙前忙后。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我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边等车。早上的风很凉,吹得人清醒。我想着我妈说的话。你爸把家背在身上,你也把家背在身上。可我知道,我背的没有她多。我妈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从来没有怨言。我不过是跑几条渠,加几个班,有时候连家都顾不上。跟她比,我做得不够。

和远县的渠修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有一段渠要经过一个村的祖坟地,村民不让动。黄局长去了两趟,没谈下来。我去了一趟,在村里坐了一下午。村支书姓赵,七十多岁,退休了还在管事。我跟他说,渠修好了,你村里的地都能浇上水,祖坟地边上还要修一条路,以后上坟也方便。他抽了半天旱烟,说陆局长,我不是不讲理的人。祖坟不能动,但渠可以绕着走。绕多远,你定。我跟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绕行的路线。画完了,他看了看,说行。第二天,渠改了道,多修了三百米,绕过了祖坟地。

黄局长后来跟我说,陆局长,你那天蹲在地上画图的样子,不像个市里的局长。我说我本来就不是。我最早干水利的时候,就是蹲在田里画图的。

渠修好的那天,我又去了和远县。赵支书也在,站在渠边看水。他看见我来了,递了根旱烟。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他说陆局长,你说话算话。我说你也说话算话。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回市里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田。麦子已经收了,田里种的是玉米,绿油油的一片。渠里的水流过去,顺着支渠分流到各家的地里。有人在田里浇水,弯着腰,水管子握在手里。我看着那个人,想起来很多年前,我骑着摩托车在镇上跑渠。那时候我也这样,蹲在田边看水流进地里,觉得这就是天大的事。现在我做了副局长,管的事多了,可归根到底,还是这些事。水能不能流到田里,庄稼能不能浇上,老百姓能不能多收几斗粮。这就是根本。其他的,都是围着这个转。

回到市里,我把和远县的经验写了个短报告,交到周局长那里。他看了以后,点了点头,说这个可以报给李书记。我说不急,等明年再看一年,稳住了再报。他说行,你把握。

那天晚上回到家,吴敏做了几个菜,还买了瓶酒。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喝一点。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半杯。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

“陆远,”她端起杯子,“我敬你一杯。”

“敬什么?”

“敬你没把自己弄丢。”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些东西,不是温柔,也不是骄傲,就是平平静静的。像河底的石头,水冲了几十年,还在那里。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酒是辣的,喝下去,胃里热起来。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不好喝。我笑了,说那你别喝了。她放下杯子,说不行,买了就不能浪费。

我们坐在那里,把一瓶酒喝了半瓶。她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说学校的事,说孩子的事,说她妈最近身体不好,说她可能得回去一趟。我听着,偶尔插两句。说着说着,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没动,就让她靠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没松开。我伸手把她眉头揉平,她动了动,没醒。

我想起来周瑾。想起来那个夏天,想起来那间屋子,想起来她让我别回头。我确实没回头。可我一直带着她。带着那只镯子,带着那半封信,带着那些记忆。它们不重,可它们一直在。在我手腕上,在我心里,在我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

吴敏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手腕上有个镯子,是一个旧朋友送的。她没再问过。她给了我空间,也给了自己空间。我们之间,有些东西不说破,反而更稳。

第二天早上,吴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她揉了揉眼睛,说几点了。我说七点。她一下子跳起来,说迟到了。我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洗脸换衣服,觉得日子其实挺好的。有这个人,有这个家,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活的,热的,真的。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句:“晚上我回来做饭,你别在外面吃。”

“好。”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铁盒子。银镯子在晨光里反着柔和的光。我把它拿出来,套在手腕上。戴上就不想摘了。它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我关了盒子,拿起公文包,出门上班。电梯里有人,我冲他们点了点头。出了楼,阳光很好。路边的树都绿了,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一簇一簇。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收音机里在放新闻,说今年雨水好,夏粮丰收。我调大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专心开车。

路很长,但方向清楚。往前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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