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最后一根面条从锅里挑出来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没接。面汤溅到手背上,烫出个红点。厨房窗户外头有人在收旧家电,喇叭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词,录了音的,听不出男女。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那声“爸”喊得比平时轻。我端碗的手没抖,就是筷子搁在碗沿上滑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能不能什么都不干,在家歇半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鞋柜旁边那个纸袋子。袋子是她自己拎回来的,帆布的,带子卷了两圈,里头大概装了些衣裳。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门还留着一条缝,走廊里邻居家炒菜的味儿钻进来,呛鼻子。
我说先吃饭。
她没动。我又说了一遍,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爸。”她叫第二声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像感冒了,又不像。“我认真的。”
我把碗端到餐桌上。桌上有两瓣蒜,昨天剥的,干了,皮翘起来。拿筷子把面挑开,热气扑到脸上,眼镜片白了一层。听见她换鞋,拖鞋底蹭着地板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拖沓。
“行。”我说,“歇呗。”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站在那里没坐。我低头吃面,面有点咸了,酱油放多了。其实是我忘了放盐,倒了两次酱油。楼下收旧家电的喇叭又开始喊,这次听清了,是“冰箱彩电洗衣机”,尾音拖得很长,像哭丧。
她终于坐下来。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磕在蒜瓣上,蒜瓣滚到桌角,停住了。我没去管它。
“不问为什么?”她问。
“你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她低头吃面。我看她头顶,头发扎得紧,发缝有点宽了。以前她妈说她头发多,随我。我头发现在稀得能看见头皮,她这根发缝估计也是早晚的事。
吃完面她要去洗碗,我说放那儿吧。她还是收走了,两个碗叠在一起,碗底剩的那点汤洒在桌上。她拿抹布擦了,抹布是上回超市买一送一的,深蓝色,掉毛。
我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一个台在放卖保健品的,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对着镜头说骨头的事,声音很亮。我换了台,换到一个调解节目,又是婆媳吵架,两个人对着哭。又换。最后停在一个放老电视剧的台上,画面有点发黄,看不出是哪年的剧。
她洗完碗出来,在茶几边上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她弯腰把茶几底下那个塑料袋系上了。那个袋子是我攒的,装过菜的,装过垃圾的,拎出来刚要扔,她又放下了。
“你那屋里被子我昨天晒了。”我说。
“嗯。”
“枕头也换了。”
“嗯。”
她进了房间,关了门。门锁响了一下,又响了第二下,是反锁。我听见她打开衣柜,又关上,打开,又关上。后来就安静了。
电视里两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喝茶,茶壶是那种很老的样式,上头有花。我盯着那个茶壶看了很久,想起我们家原来也有一个,后来打碎了,碎在厨房的地砖上,扫了半天。碎片扔了,底托还在,放在碗柜最里面那层,一直没扔。
我把电视关了。屋子里突然静下来,只有冰箱在响,嗡嗡嗡的。阳台上养的绿萝,前两天浇了水,土还是湿的。叶子有一片黄了,我伸手掐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那个塑料袋又滑下去,我没管。
她屋里灯灭了。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压着个遥控器,硌得慌,懒得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垃圾短信,说积分要过期。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天还没亮透,鸟在窗外叫,不知道什么鸟,叫起来一下一下的,像人在敲什么东西。我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鸡蛋有一个煎破了,蛋黄流出来,凝在锅底。我拿铲子把它铲起来,放在粥碗里。
她房门开了。出来的时候穿着以前的旧睡裙,上面有只兔子,耳朵掉了一半的色。头发乱着,像刚睡醒,又像一夜没睡。
“起来这么早。”她说。
“你爸什么时候都是这个点。”
她坐下来。粥有点烫,她拿筷子在碗里搅。搅了半天,喝了一口。我说鸡蛋煎破了,她说没事。然后就没话了。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我昨晚拧了半天没拧紧,皮垫老化了,得换。
“在北京,”我开口,又停了一下,“工作辞了?”
“嗯。”
“辞了再找呗。”
“不想找了。”她把筷子搁下。“爸,我不是跟你商量。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粥碗上面的热气散了。我看她脸,瘦了,颧骨那块比以前明显。眼袋也有,青的,像没睡好,或者睡太多了。
“我知道。”我说。“你妈要是还在——”
“别提我妈。”
我闭嘴了。她妈走的时候她还在上学,高中,那阵子她哭得厉害,后来就不哭了,再也不提。我提过一次,她把碗摔了,没碎,只是碗里的粥泼了一地。后来我就不提了。
她站起来,说要去洗个澡。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
“我回来之前,把那边房子退了。”
“嗯。”
“东西也没带回来多少,大部分都扔了。”
“扔就扔了。”
“那盆花——那盆你以前给我买的,那个小的——我带了。”
我想起来了。她考上大学那年,我在花市给她买了一盆小东西,什么花忘了,开黄的,很便宜。她带去了学校,后来带去了北京。
“还活着?”
“活着。就是叶子掉了不少。我放阳台上了。”
“行。阳台有地方。”
卫生间门关了。水声响起来。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个煎破的鸡蛋夹起来吃了。蛋黄有点老,咽下去噎了一下。桌上那两瓣蒜还在,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一直在滴。我拧了两下,拧不动。算了。
出门扔垃圾,看见楼下收废品的老赵,他正从三轮车上往下卸纸箱子。他看见我,问闺女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回来好,回来好。然后他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搞到那种便宜的纸箱子,他装东西用。我说不知道。他说行吧行吧。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就我一个人。到了五楼,进来一个女的,牵着狗,狗闻了闻我裤脚。屁味还没散。她大概以为是我。我看她一眼,她看别处。
回家的时候,她在阳台上站着。穿了我一件旧毛衣,灰色的,领子都松了。那件毛衣她上大学的时候就穿着当睡衣,现在还在穿。她没发现我回来。我就站在客厅门口,看她伸手去摸那盆花。叶子确实掉得差不多了,土是黑的,浇了水,湿乎乎的。
她回头看见我,手缩回去。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回来。”
她哦了一声,把毛衣袖子往上撸了撸。袖子太长,又滑下来。她没再撸。
03
下午我出门了一趟。去五金店买水龙头垫片。那家店在云栖路拐角,开了十多年了,老板换了他儿子,年轻人,染了黄头发,坐在柜台后面打游戏。我说要垫片,他头也没抬问我多大型号。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拆下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回去拆了再来。
白跑一趟。
走过静安里菜市场,门口有人在卖袜子,十块钱三双,喊得震天响。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其实不需要袜子,就是站着看了一会儿。旁边卖橘子的大姐在剥橘子吃,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我站了大概五分钟,什么也没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个骑电动车的从我面前刷地过去,后座绑着一摞纸壳子,风把最上面那张刮起来,飘到路中间。
我想起来,我原来有个旧本子,以前记东西用的,蓝皮的,巴掌大。她上小学的时候拿我的本子当草稿纸,画了一堆东西,画一个方块说是电视机,画一个椭圆说是鸡蛋。后来找不到了。刚才突然想起来,也不是要找。就是路过一个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差不多的本子。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家,她房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了,叠得歪歪扭扭,一个角大一个角小。枕头立在床头。她不在屋里,可能又去阳台了。
我进自己屋,把袜子脱了。袜口松了,滑到脚心,在鞋里揉成一团。我把袜子扔进洗衣篮,换了双新的。抽屉里还有上次她妈——上次买的几双,没拆封。标签上的字模糊了,看不出在哪买的。
坐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有只鸟还在叫,还是那个声,一下一下的。我打开窗,探头看了半天,没看见鸟在哪。对面楼有人在晾被子,蓝底白花的,被角垂在栏杆外面,风一吹就飘起来。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了。
她又出现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个杯子。那个杯子我认得,上面有个卡通图案,缺了个口,是她小时候用的。什么时候翻出来的不知道。
“找着了。”她说。
“我还以为早扔了。”
“搬了好几次家都带着。”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口那个缺口朝上,像上牙掉了一颗。她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个装蒜的塑料袋。
“爸。”
“嗯。”
“你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我说,“好奇归好奇,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要是一直不说呢?”
“那我就不问了。”
她低头看那个杯子。手指头在缺口上摸了两下。电视还关着,昨晚那个卖保健品的台,现在大概还在卖保健品。手表显示三点二十。秒针一跳一跳的,声音很轻,但听得见。
“我今天洗头,掉了一大把头发。”她说。
“秋天掉头发正常。”
“不是秋天了。”
“那也正常。”
她把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个缺口。什么也没再说。
04
下雨了。
雨不大,就是一直下,从早上到中午,没停过。窗户关不严,雨丝斜着飘进来,把窗台打湿了一小片。我用抹布去擦,擦完又湿了。
她在屋里没出来。我把粥热在锅里,她没吃。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开了门,说出去一趟。我说带伞。她说不用。回来的时候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往下滴。她说去买点东西,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白袋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下午我找活干。先把厨房柜子擦了一遍。那个柜子好久没擦了,油垢粘手,拿洗洁精泡了抹布使劲蹭,蹭下来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擦完柜子擦灶台,灶台擦完擦油烟机外壳。油烟机里面我拆不下来,就擦外面。擦了半天,抹布洗了三遍,水还是浑的。
然后我擦餐桌。桌上那个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底下有一小片水渍,干在上面,擦不掉。我拿指甲抠,抠出个印子,更明显了。
她在客厅坐着。没开灯,天阴,屋里暗。我擦到她跟前,她说爸我来吧。我说不用。她又说了一遍。我没理她。她就看着我擦,从桌子这头擦到那头。抹布在桌面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擦完桌子我擦茶几。茶几底下压着几本旧杂志,抽出来的时候掉出一张照片。老照片,她小时候的,扎两个辫子,站在公园门口,手里举着个气球。照片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洇了。我翻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清。放回杂志里了。
“爸。”
“嗯。”
“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厨房挂钩上。抹布上的水顺着挂绳往下滴,滴到水池里,滴答滴答。
“你是我闺女。”我说,“这算什么麻烦。”
“你不觉得丢人吗?邻居问起来你怎么说?”
“你爸面子有那么薄?”
“你以前不是老跟人说我在北京怎么怎么好。”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说过。老赵问过,老赵问我闺女在北京做什么,我说做设计的,坐办公室的。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她说做设计,我就说做设计。坐不坐办公室我也不知道。
“以后不说了。”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她不说话了。雨打在窗户上,玻璃上的水流下来,外面的楼啊树啊都模模糊糊的。我把那个旧杯子拿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水太烫,倒多了,杯口那个缺口那里冒出一缕热气。
端过去放在她面前。杯子没放稳,在茶几上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裤子上,深色的圆点。
“有点烫。”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喝。
我接着擦。把电视柜擦了一遍,把鞋柜上那排旧鞋擦了鞋面。擦到她的运动鞋,鞋底还有泥,是前两天从北京穿回来的。刷子在鞋帮上蹭了两下,蹭下来一小块干土。
她突然说:“那个杯子,我在北京一直放床头。”
我刷鞋的手停了停。
“当闹钟用。”
我没接话。继续刷。鞋底的那个泥点子,搓了半天搓不掉。算了。
05
雨停的时候是傍晚。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从客厅窗户看过去,只看见她半边肩膀和那只旧毛衣的袖子。天边出了一点颜色,说不上是红还是黄,就一条,夹在楼和楼之间。
她手机响了。
阳台上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我在客厅里,听不太清。前头几句没注意,后来她声音突然压低了,我就多听了一耳朵。
“在休息……嗯……不想……不是那个……先不说这个行吗……”
中间隔了好一会儿。风把阳台门吹开了一条缝,她的话从门缝里漏进来,断断续续的。我站起来假装去厨房倒水。
“……排班的事你问店长……我不回去了……真不回去了……”
倒水的时候暖瓶塞子有点卡,拔出来的时候响了一声。阳台那边好像静了一下,然后她又开始说,声音更低了,一句都听不清。
我端水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个旧杯子还在,水已经凉了,她没喝过。杯口的缺口对着天花板。
排班。店长。
我拿起遥控器开电视。这次跳到一个地方台,在放综艺,一群年轻人站在台上做游戏,底下观众笑得很大声。我换了台。换到一个放纪录片的,讲各地早餐的,有人在炸油条,油锅里的泡咕嘟咕嘟冒。又换。最后停在一个台上,在播广告,就是那个卖保健品的,换了个演员,还是说骨头的事。
听见阳台门拉开。她进来,手机攥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鼻头有点红,大概是外面吹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随便。”
“冰箱里有豆腐,昨天买的,再不吃该坏了。”
“那就吃豆腐。”
“还有半棵白菜。”
“嗯。”
她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在滴水。然后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菜刀碰菜板,钝钝的。过了一会儿,油烟机响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保健品广告结束了,开始放一个什么电视剧,画面是办公室,里面的人在打电话,说话很快。
“爸。”她在厨房里喊,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大半。
“什么?”
“豆腐是煎一下还是直接炖?”
“随便。”
“那就炖。”
油烟机又响了一会儿。我拿起茶几上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杯子拿到嘴边的时候,嘴唇碰到那个缺口,硌了一下,水从嘴角流出来一点,滴在衣服上。没擦。
06
日子就这么过。
她在家待了快一个月。早上起得比我晚,有时候九点多,有时候十点。起来就热点粥,或者泡碗麦片。中午她做,晚上我做,或者反过来,看谁先想起来。冰箱里那几个鸡蛋吃完了,又买了一板。豆腐买了两次,一次炖了,一次放坏了,我扔的。
她不说北京的事了。我也不问。老赵问过一回,说闺女回来了?我说嗯。他说还走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也是,年轻人都这样。然后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搬一下纸箱子,我搬了。
那个旧杯子她天天用。喝水,喝牛奶,喝粥。缺口对着嘴的时候她会转个方向,从另一面喝。有时候忘转了,我能听见那个缺口碰牙的声音。
阳台那盆花,她后来把枯叶子全剪了,只剩两片叶子,绿倒是绿的,就是小,可怜巴巴的。土干了就浇,不干就不浇。有时候好几天忘了浇,叶子耷下来,浇了又立起来。
我今天早上出门扔垃圾,看见楼下花坛里有人在种东西。蹲着个老人,头发花白,在拨土,旁边放着一小把苗。我问种什么,他说种点小白菜。我说这都秋天了还行吗。他说试试呗。我站了一会儿。那个收旧家电的喇叭又响了,还是那几句词。
回家的时候她正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的,拿毛巾搓。地上掉了好几根头发,长的。我拿扫帚扫了,头发缠在扫帚苗上,弄不下来。用手揪了半天。
“爸,”她说,“我今天想去找个工作。”
“行。”
“就咱们这附近,先看看。”
“嗯。”
“不一定能找着合适的。”
“慢慢来。”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毛巾歪了,她没正。去阳台收衣服,收下来叠,叠得还是歪歪扭扭。把那个旧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杯子倒扣着,缺口朝下,看不见了。
我坐到餐桌前。桌上空了,塑料袋都扔了,蒜瓣早没了。桌面上有个圈,是杯子底留下的水印,干了,淡淡的。我伸手抹了一下,抹不掉。
她在屋里翻东西,大概是找出门穿的衣服。我听见抽屉拉开又推上,衣柜门开了又关。楼下那个种菜的老人好像站起来了,影子从窗户外面移过去。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筷子头上有个小毛刺,拿指甲掐掉了。
她把洗好的旧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缺口朝下,转身时袖子带翻了旁边那只没拆封的新杯子,咣当一声,两个人都没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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