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散了,两家人不欢而散。”
我说你先别急,慢慢说。她那边吸了一下鼻子,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晚上过来一趟吧。
我姐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很少用这种语气求人。我挂了电话,跟老婆说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就往她家赶。路上风灌进领口,我想起上个月还在她家见过外甥女小雅和她对象周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小雅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挑干净了,才递到周斌手里。周斌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嘴里了,眼睛还盯着电视上的球赛。
小雅笑了一下,接着剥下一个。
那个画面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有点像某种预兆——一个人下意识地照顾,一个人下意识地接受,谁都没觉得不对劲。
到了我姐家,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摆着三盘菜,一筷子没动。我姐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跟小雅的聊天记录。
“你看看,”她把手机递过来,“我给她发了十几条,她就回我一句‘妈你别管了’。”
我没接手机,坐到她旁边,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那顿饭说起。
小雅今年三十,在市区一家公司做行政,周斌比她大两岁,做工程设计,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处了五年。五年什么概念呢,就是小雅从二十五岁跟他处到三十岁,中间周斌换过两次工作,小雅升过一次职,两个人搬过三次家,从合租单间搬到一居室,又搬到离小雅公司近的两居室。房租一直是周斌出大头,小雅负责日常开销,水电煤气、米面粮油,换季给周斌买衣服,逢年过节给周斌爸妈寄东西,都是她在管。
我姐说,小雅有一次跟她算过账,这些年花在两个人生活上的钱,少说也有十来万。我姐当时就皱了眉头,说你们俩怎么不存点钱。小雅说存了,周斌存着呢,他管大钱,我管小钱。
我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满,也不是放心,更像是某种她自己也拿不准的预感。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账算得太糊涂了。”我姐把手机屏幕摁灭,放在膝盖上,“可我没说。小雅那个脾气你知道的,我越说越拧。”
我点头。小雅确实随我姐,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考大学,我姐让她报师范,她非报行政管理,说不想当老师。我姐气得好几天没跟她说话,后来还是自己先服了软。
周斌我见过几回,高高瘦瘦的,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有一回我姐家水管漏水,他撸起袖子就钻到水槽底下,弄了一身湿,修完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我姐说这孩子实在,不耍嘴。
问题出在两家见面那天。
小雅和周斌商量好了,觉得处了五年,该把事办了。周斌先跟他爸妈通了气,那边说行,见一面吧。小雅回来跟我姐说,妈,咱们请人家吃顿饭,把日子定一定。我姐说行,问去哪儿吃。小雅说周斌订了个饭店,包间,环境不错,你们别太挑。
我姐当时还笑了,说我挑什么,人家愿意张罗就行。
那顿饭订在城南一家中档饭店,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八个人刚刚好。我姐和姐夫提前二十分钟到的,小雅在门口等着,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头发也专门做过。周斌和他爸妈晚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周斌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他妈挎着个小包,他爸跟在最后,手里夹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一开始气氛还行。周斌他妈夸小雅漂亮,我姐夸周斌稳重,姐夫跟周斌他爸碰了两次杯,聊了几句天气和房价。菜上了一半,小雅给两边倒茶,周斌给长辈夹菜。我看着都挺好。
转折出现在周斌他妈放下筷子那一刻。
“那个,”她抹了抹嘴,笑了一下,“孩子们的事呢,我们肯定是支持的。就是有些话,趁着今天都在,咱们摊开来说说。”
我姐放下茶杯,说嫂子你说。
周斌他妈先看了一眼周斌,又看了一眼小雅,然后说:“房子的事,我们家是这样想的。首付呢,我们出一半,另一半呢,想着让两个孩子自己凑一凑,贷款让他们自己还,我们不插手。”
我姐当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另一半凑多少。
周斌他妈说,这套房子看好了,总价差不多两百来万,首付按三成算,六十万出头。我们出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万,两个孩子自己想办法。
我姐笑了一下,说嫂子,我们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我跟老陈都是普通工人,这些年供小雅上学,手里确实没攒下多少。
周斌他妈摆摆手,说我知道我知道,没让你们全出,就是两家一起使劲嘛。小雅这几年上班,应该也存了点吧?
我姐没接这话。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脑子里过的全是小雅这些年花在周斌身上的钱——房租、吃穿、给周家老小买的东西。小雅工资不高,一个月八千出头,刨去这些,能存下什么。
姐夫在旁边打圆场,说买房是大事,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周斌他爸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还有个事,得提前说清楚。我们就周斌一个儿子,以后养老肯定得指着他。房子买了,得留一间给我们,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本身没什么,可我姐听了,脸色就变了。
她放下筷子,说老周,留房间给老人我没意见,但有个事我也想问问——两个孩子结婚,彩礼这块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
周斌他妈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有点僵。她说,现在不都流行不要彩礼了吗?两个孩子感情好,那些形式上的东西,能免就免了吧。
我姐说,形式上可以免,但态度上不能免。我养了三十年的闺女,你们一句话就领走了,我连个态度都看不到?
周斌他妈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说亲家母,你这话说的,我们家周斌这些年对小雅怎么样,你应该清楚。
我姐说清楚,但清楚归清楚,账归账。房子要我闺女出钱,养老要我闺女出力,彩礼就免了,合着里外里都是你们家合适?
这话一出,周斌他爸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好几滴。周斌赶紧站起来,说阿姨您别生气,这些事都可以商量。
小雅也站起来,拽我姐的胳膊,说妈你少说两句。
我姐甩开她的手,说你别管,今天这事不说清楚,以后有你受的。
周斌他妈这时候也站起来了,声音高了几度:“我们家怎么不合适了?首付出一半叫不合适?两个孩子自己还贷叫不合适?你倒是说说,你们家准备出多少?”
姐夫拉我姐的袖子,说算了算了,回去再说。
我姐不走,盯着周斌他妈说,我出多少是我的事,但你们不能把账算得这么精。我闺女这些年贴了周斌多少,你们心里没数?
周斌他妈脸一下子涨红了,说贴什么贴,两个人过日子,谁花谁的,算那么清还过什么日子。
我姐说对,你也知道过日子不能算太清,那你们怎么一上来就算这么清?
包间里乱成一锅粥。周斌站在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姐,额头上全是汗。小雅眼眶红了,站在我姐身后,一声不吭。姐夫和周斌他爸互相递烟,谁也没点着。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一看这阵势,放下盘子就退出去了。
最后是我姐拿起包,说这饭没法吃了,拉着姐夫就走。小雅在后面喊了一声妈,我姐头也没回。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姐家的情况我清楚。姐夫前几年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三千多。我姐退休了,退休金两千出头,平时帮人做点零工,攒点钱不容易。小雅上大学那会儿,我姐还跟我借过两万,后来分了两年才还清。这三十万首付,对她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周斌家那边,我也不好说什么。周斌他妈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房价摆在那儿,谁家也不是开银行的。两家都是普通人家,谁也没占谁便宜。
问题在于,这本账不该这么算。
过了两天,小雅来找我。她没去我姐家,直接来了我这儿,进门的时候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捧在手里,半天没喝。
“舅,你说我妈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没接话,反问她:“你跟周斌怎么想的。”
她低着头,说周斌想买房,他妈那三十万是他们的养老钱,拿出来已经不容易了。周斌说他可以再借一点,凑够首付,不让我出。
我说那不挺好吗。
她咬了咬嘴唇,说可是周斌他爸要留一间房。我说留就留呗,老人年纪大了,有个照应也是应该的。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舅,你不知道,周斌他爸身体不好,说是留一间房,其实以后肯定是我们照顾。我不怕照顾老人,但我怕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周斌的钱是周家的,我的钱是我们俩的,房子是他们周家的,养老是两个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像她。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那你跟周斌五年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舅,他对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但那天他一句话没帮我说。”
就这一句话,她眼泪又下来了。
“他妈说那些话,他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我看着他,我等他开口,他一直在那儿搓手。”
她擦了擦眼睛,接着说:“后来我妈走了,他才跟我说,让我劝劝我妈。我说你怎么不劝劝你妈,他就说……他就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听到这儿,心里大概有数了。
周斌不是坏人。他是个孝顺儿子,也是个对女朋友不错的男朋友。但那天那个场面,他夹在中间,选择了不选择。他的“不选择”,在他妈看来是自己人,在小雅看来,就是没有站在她这边。
我说小雅,你妈那天说话是冲,但你得理解她。她不是要争那点彩礼,她是怕你以后受委屈。
小雅说我知道。停了停又说,可周斌也有他的难处。
我说对,他是有难处。但难处归难处,一个男人在该站出来的时候不站出来,以后每次遇到事,他都会缩回去。
小雅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喝。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舅,我想再想想。
我点点头,说想清楚也好。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姐打电话给我,语气松快了不少,说小雅搬回家住了。
我说周斌呢。
她说周斌来找过小雅两回,小雅没见。第三回,周斌带了一束花,在楼下站了一下午。小雅站在窗户边看了好久,最后还是下去了。
我问我姐,那现在呢。
我姐说,小雅跟周斌说了一句话,说“房子的事、彩礼的事、养老的事,我都可以跟你一起扛,但我要你先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不是你妈怎么想的,不是我家怎么想的,是你自己”。
我姐说,周斌当时没说话,后来坐在花坛边上,捂着脸哭了。
我听到这儿,心里动了一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花坛边上哭,想想那个画面,又觉得有点心酸。
我说那后来呢。
我姐说后来小雅回去了,跟周斌说,你回去跟你爸妈把话说清楚,房子咱们可以自己买,首付我自己也攒了点,不够再借,但你得让你爸妈明白,我嫁的是你,不是你们家那套算盘。
我姐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说小雅跟我说,妈,你那天不该那么说,但你担心的事,我都懂。
我问我姐,那周斌家那边怎么说。
我姐叹了口气,说周斌回去谈了,他妈一开始还是不乐意,后来周斌他爸说了一句话——老周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吧,咱们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姐说,周斌把这话告诉小雅的时候,小雅在电话里哭了。不是委屈,是松了一口气。
事情到这儿,算是有了一个说法。但你要说圆满,那倒也没有。
上周末我去我姐家,小雅也在,坐在阳台上择菜。我走过去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以后的事。
我说想什么。
她说想房子买在哪儿,贷款怎么还,周斌他爸身体不好,以后怎么照顾,自己爸妈年纪也大了,两头跑跑不跑得过来。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舅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日子不好过,但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手上择的豆角,绿油油的,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想起五年前她刚跟周斌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坐在阳台上,跟我说周斌对她多好多好。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现在她眼里还有光,但光不一样了,更沉了一点,更定了。
我说小雅,舅就问你一句,你现在还想不想结这个婚。
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说想。停了一下又说,但不再是以前那种想法了。
我说那是什么想法。
她说以前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现在觉得结婚是两个人一起想办法。
她说完站起来,端着菜盆进了厨房,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我点了根烟,想起我姐那天说的一句话——她说现在的年轻人还结个鸡毛的婚啊。
我当时没接这话。但那天坐在阳台上,我想了想,觉得我姐说得也不全对。他们还是要结的,只是结法不一样了。算账算得更细了,怕得更多了,想得更远了,但说到底,还是想在一起。
只是这个“在一起”后面,跟着一长串东西——首付、贷款、养老、四个老人、两个孩子、不敢丢的工作、不敢生的病。这些东西压在那儿,谁也不敢不管不顾地跳到婚姻里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雅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舅你多吃点。我姐在旁边说,你舅血压高,少吃油腻的。小雅说知道,夹的是青菜。
周斌没来。小雅说他去跟他爸妈商量具体怎么办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他去超市买瓶酱油”。
我看着她,觉得她长大了。
也可能没长大,只是被逼着长大了。
吃完饭我下楼,小区里的灯已经亮了,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刚散场,地上还留着一圈矿泉水瓶。我骑上电动车,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一点。
我想起那顿饭局,想起我姐攥着手机的样子,想起周斌在花坛边上哭,想起小雅掐豆角的时候说“结婚是两个人一起想办法”。
我姐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现在的年轻人还结个鸡毛的婚啊。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这句话对不对。但我知道小雅和周斌还没散,还在往前走,虽然走得磕磕绊绊,虽然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
有些事吧,你不走一走,永远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雅房间的灯亮着,窗帘上她坐在书桌前的影子,一动不动。
我转过头,加了点速,想着回家得跟老婆说一声,小雅这事,兴许能成。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