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你所赐，2026年的永登第一场雪，下在了石家滩

拜你所赐，2026年的永登第一场雪，下在了石家滩

作者：苗汀 周厚澎

很多人以为，永登的初雪，总会先落在乌鞘岭的垭口，或是仁寿山的林梢。在小时候，依稀记得得到了八月十五，永登就得暖炕和生火取暖。谁也没有料到，2026年这一年秋天，最早的那一场雪，绕过了永登县城的楼宇，避开了庄浪河两岸的川地，越过武胜驿古老的驿站烽墩，静静落在了海拔近三千米、祁连山东缘的石家滩。难道说是这是天意？却又像某种冥冥之中的邀约——拜这高原山川所赐，拜这一场不期而至的寒凉所赐，我才得以撞见永登藏得最深、最不肯轻易示人的秋日容颜。

从兰州出发，沿着国道向西，过永登县城，再往西北穿行，河谷渐渐收窄，黄土丘陵慢慢退去，天地一点点抬升。武胜驿之后，路两旁的风物已然不同：田野上的高原夏菜，这是收尽了最后的庄稼，杨树开始黄澄澄的一片，落叶片片，露出疏朗苍劲的枝桠，风里开始带着不一样的凛冽。还未抵达石家滩时，远山顶端已经泛出一层朦胧的灰白，起初以为是云，待再往前开几公里，才恍然看清，那是初雪轻轻覆在了山尖之上 。

可以这样说，石家滩不是一处人声鼎沸的打卡地。它是武胜驿镇深处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连着标杆山与喜鹊岭，紧挨着天祝的地界，夏天是漫坡绿意与油菜花海，牛羊散落在原野，被兰州人和永登人当作一处清凉的后花园 。可大多数人只见过它盛夏的模样，很少有人专程来等它的第一场雪。这里海拔高、寒气来得早，秋末之后游客渐稀，整条山谷慢慢交还于风、云与放牧的人家，安静得仿佛被尘世暂时遗忘。

我们抵达的时候，雪正不疾不徐地下着。不是铺天盖地的暴雪，是那种高原特有的、细碎绵密的雪沫，斜斜地被风卷着，落在枯黄的草甸上，落在牧道两旁的灌木丛上，落在远处零星村舍的土屋顶上。大地还没有完全冻透，黄草依旧倔强地挺立，白雪一叠叠轻覆其上，黄与白交织，没有彻底掩去原野的肌理，反倒像给辽阔的草甸盖上一层半透明的素色纱衣。远处连绵的山岭层次分明：低处是褐黄，中段是灰绿，最高处已经染成一片清白，天地之间没有多余的喧嚣，只有风穿过山谷的低鸣，还有雪花落在衣领上转瞬融化的微凉。

沿着草甸边缘慢慢走，脚下还不是坚硬的冻土，半融的雪混着黄草，踩上去有一种柔软而踏实的触感。往日夏天里遍地盛开的格桑花早已枯去，只剩下褐色的茎秆在风雪里微微摇晃；曾经挤满游人的观景处空无一人，只有几头迟归的牛羊，披着一身薄薄的雪，依旧低头寻食，对这场初雪习以为常。山坳里偶尔露出一两户人家，院墙低矮，炊烟慢悠悠升起，混进落雪的云气里，隔着一片白茫茫的滩地望去，朴素、安稳，带着高原独有的隐忍与从容。

站在这里极目远眺，才真正读懂永登这片土地的格局。石家滩，汉族和藏族同胞共同生活的美好家园，它不只有庄浪河的河谷烟火、苦水镇的玫瑰香气；更有石家滩这样与祁连血脉相连的高山台地。从古时候起，这里便是游牧与农耕相遇的边缘，是丝路古道旁隐秘的侧径，烽烟、迁徙、牧歌与屯垦，都曾在这些山岭间留下痕迹。夏天我们看见它温柔繁盛的一面，而第一场雪落下时，它卸下所有热闹的修饰，袒露出本来的骨头——辽阔、清寂，带着一点不肯妥协的苍凉。

很多时候，风景是需要机缘的。记得那一年盛夏，我们和兰州市的文化站站长们一起到石家滩采风，在草甸上看草原风景时，这时一股浓云压来，顿时枣儿般大小的冰雹降临，砸得我们无处躲藏，最后躲进牧民的帐篷里，才躲过一劫，雨初歇，出帐篷，一眼就看见对面的山峰上，白茫茫一片，据当地人说：那是冰雹垒在半山上了。至今还记忆犹新。

永登的秋，说冷就冷了。就像这石家滩一样。若是没有这一股提前到来的冷空气，若是没有一时兴起向着西北出发的念头，我们大概也只会在永登县城听说“石家滩下雪了”，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想象雪景，永远不会亲身站在这片初雪之中。是山川先递来了信号，是风雪准时赴约，拜它所赐，我才看见：原来永登的秋天，是从石家滩第一场雪开始苏醒的。

雪渐渐小了，云层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我喜欢这石家滩的秋天季节。风依旧很凉，吹得人耳朵发僵，却让人头脑格外清醒。回头望向来时的路，山谷已经蒙上一层轻烟似的雪雾。这一场初雪，没有惊动太多人，它悄悄落在草甸、山岗与牧道上，替即将到来的冬天，在永登最高处写下第一行序言。

原来最好的遇见从来不是刻意安排。当城市还在留恋秋末最后的暖阳，石家滩已经以一场初雪先行一步，告诉我们季节的更迭嘎然而至，从不喧哗。拜风雪所赐，拜这片沉默高原上的牧歌所赐，那是石家滩叙事长歌，在草甸和村落里和雪花一样翩翩起舞。我们终于明白：永登最美的留白，藏在这些海拔之上，藏在第一场雪里，在轻轻落下的那一刻，我们和石家滩，以及和石家滩叙事长歌，一起融为一体，成了季节的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