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说真的不算高。阳台上往下看,老榕树树冠像一朵大西兰花。远处昆明北市区楼顶灰扑扑,六月太阳晒得发白。
何秀芬搬来三年,从楚雄来帮女儿带孩子。圆圆上幼儿园后,她闲了。女儿说,妈你种点花吧。她种了十几盆多肉。每天送完孩子,浇水,摘枯叶,换盆。她有时觉得,自己也像多肉,挪到哪儿,有点阳光和水,根就能扎下去。
六月十七号,星期一。女儿说,妈,晚上我可能加班,你接完圆圆自己吃,别等我。下午四点,接回圆圆,洗手,切西瓜。孩子看动画片。她进卧室收床单。说真的,窗开一条缝,纱窗拉一半。身后咚一声。轻,像谁把书丢地上。她回头。床脚,窗帘下,露出一截东西。黑褐色,带花纹,手腕粗。那截东西动了一下,慢慢探出来,然后头也出来了。
蛇她见过。楚雄田里,水蛇,菜花蛇,不稀罕。可这一条在卧室,在女儿床上,在六楼。人怕一样东西——有时不是它多可怕,是它出现在不该出现地方。你说是不是?
蛇一米多长,身子盘半圈,头朝客厅,慢慢挪。她脑子空白,心跳咚咚咚。站了多久?几秒?还是更久?然后她动了。转身出门,反手带门。圆圆还在客厅看动画片。说真的,何秀芬进厨房,拿水壶,拧火。火开到最大。她盯着火苗,手抖,脑子慢慢清楚。不能让蛇跑客厅。不能让它靠近圆圆。水开了。她关火,拎壶回卧室门口,推门。蛇从床脚挪到衣柜旁。她举起水壶,朝蛇泼出去。滚烫水划白弧。一部分落蛇身上。蛇猛地弹起来。她没看清怎么弹。只记得黑湿身子从地上弹起,像压弯弹簧松开,弹到半空,离地大概半米。然后落下,疯了似的往衣柜底下钻。鳞片刮地板,沙沙沙。她退到门外,关门。水壶掉地,哐一声。圆圆跑来问,外婆你怎么了。她蹲下抱住孩子,说没事,外婆手滑了。
老实讲,女儿何薇晚上八点多到家。看见妈脸色白得吓人。何秀芬把事情说一遍。何薇开门缝看,衣柜底下黑洞洞。还在里面?在,钻进去了。何薇打119。接线员说,马上安排人。又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用开水。
消防员二十分钟后到。领头姓杨,二十七八,晒得黑。他用手电照衣柜底,看到了。蛇蜷在行李箱和墙角缝里,头埋中间。身上一片鳞翘起来,底下发红。是烫的。小杨说,像黑眉锦蛇,无毒。云南常见。老实讲,何秀芬听见无毒,腿一软,靠门框才没坐下去。小杨用钳子夹住蛇头后方,提起来。蛇软塌塌,像湿透绳子。放网兜,拉链拉上。会送救助站。小杨又说,蛇进家,不动它,打119就行。你拿开水一泼,它疼得受不了,反而乱窜。蛇你不惹它,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何薇说,我妈一个人带孩子,吓坏了。小杨说,理解。就是提醒一下。
第二天,小区群传开了。六楼进蛇,用开水烫,弹起半米高。张姐问,蛇怎么爬上去?没树,没阳台连山。何秀芬也想了一夜。反正我是觉得,阳台封窗,门关好,蛇不可能从外面爬进来。那从哪儿来?
答案第三天出现。三楼小李敲开门。二十出头,黑框眼镜,拎水果篮,脸涨红。阿姨,对不起。那条蛇是我养的。何秀芬愣住。小李说,我住三楼,养一条黑眉锦蛇,两年了。那天开箱换水,接电话,忘锁。它顺阳台下水管往上爬。我找两天,查监控才看到——它爬到六楼,从你家空调外机旁边缝隙钻进纱窗。阿姨,医药费,误工费,我都赔。蛇烫伤,救助站说能治好。你还有什么损失,我都承担。
何秀芬看着他。想起蛇弹起来样子。想起自己端水壶站门口。老实讲,想起从脚底凉到头顶恐惧。然后想起女儿小时候在楚雄院子捡到一只受伤麻雀。用纸盒做窝,喂小米,喂水,养一星期,麻雀好了,飞走,女儿哭一整天。她说,算了。小李抬头。何秀芬说,蛇没事就行。小李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他说,阿姨,我把锁换了,双保险。下水口装了防护网。不会再有下次。
后来这事过去了。何秀芬开始留意绿化带。草丛边缘,下水道口,墙角缝隙。她跟女儿聊。反正我是觉得,何薇说,妈你是不是吓出心理阴影了。何秀芬说不是。她说,以前好像没想过,人住地方,不只是人在住。
七月傍晚,她带圆圆散步。老太太说,你们住几楼?六楼。老太太说,六楼好,蛇爬不上去。何秀芬笑了,说,爬得上去。老太太没听明白,牵狗走了。何秀芬想,六楼好,蛇爬不上去。可蛇爬上去了。顺下水管,顺空调外机缝隙,从三楼到六楼,爬进一个以为安全地方。蛇不是想害人。它只是走错路。你说呢?
说真的,八月,她在阳台多摆一盆薄荷。何薇问,妈你怎么突然种薄荷。何秀芬说,好看。没说出口理由,网上查了,蛇不喜欢薄荷气味。她知道那天做的事,道理上讲,是错。但她还是种了薄荷。道理归道理,害怕归害怕。一个五十多岁老太太,独自带外孙女,看见蛇从窗帘底下爬出来,不可能站那里想——蛇是不是保护动物,泼开水是不是正确方法。她只会想,不能让蛇靠近孩子。
九月,圆圆开学。日子重新规律。有天晚上,她做梦。又站卧室门口,端水壶,蛇从窗帘底下探头。这次她没泼。她看蛇,蛇也看她。蛇眼睛小,黑黑,像芝麻。它慢慢转身,顺来路爬回去。从窗帘底下,从窗缝,从六楼,爬回三楼,爬回箱子。醒来天没亮。她起床,走到阳台,给多肉浇水,摘一片薄荷叶嚼。凉凉,有点苦。说起来,何秀芬看远处楼群和楼缝。她想,六楼说实话不算高。蛇能爬上来,风能吹上来,阳光能照上来。人和别的东西,说到底都活在同一个地方。她转身回屋,把阳台门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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