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我烧到三十九度八。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
我老婆出差了,去隔壁市,说两天。下午走的,走之前给我煮了一锅粥,搁在电饭煲里保温。我说你放那儿就行,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她说你那叫做饭?上次炒个青菜差点把厨房点了。我说那都哪年的事了。
她没接话,蹲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说粥里放了皮蛋和瘦肉,你吃的时候热一下。
我说知道了。她又说,冰箱第二层有酱菜,你自己拿。我说行。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和平常不太一样。我当时以为她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
晚上十一点多我开始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抖。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
我喝了口水,躺了一会儿,浑身疼得厉害。实在扛不住了,给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别管我,我去医院挂急诊。妈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说你自己能行吗。
我说能行,挂了。
打车去医院,司机看我脸色不对,问我要不要直接去发热门诊。我说挂急诊。到了医院,急诊输液室人不多,四五个。
我挂了号,验了血,医生说扁桃体化脓,得输液。我拿着单子往输液室走,护士给我扎上针,让我找个位置坐下。
我坐的位置正对着输液室的门。
半夜的医院很安静。一共没几个人。
然后我就看见她了。
我老婆。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输液室门口进来。两人手里都拿着单子。我第一反应是看错了。
还眨了一下眼。
没看错。她穿着出门那件米色外套,我认得那外套,去年冬天我陪她买的。她旁边那个男的我没见过。
两个人走到护士站,她把单子递过去,护士问了几句话,她低头跟那个男的说了一句什么。那个男的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单子,又递回给护士。
我离得不远不近。输液室灯光很亮,我想看错都难。
她挽着他胳膊的动作特别自然。不是那种不熟悉的、僵硬的姿势。是那种在一起待久了才会有的顺手。
单子上写了什么我没看清。但我看到了超声检查那行字。
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特别多。乱糟糟的,挤在一起。先是想喊她一声。
嘴张开了。没喊出来。
第二个念头是她在隔壁市出差,怎么会在这儿。这里是市人民医院,离我家三公里,离隔壁市一百多公里。
护士给她安排的位置在我斜对面。她坐下来的时候,我看到她手里那张单子。超声科。
检查部位那栏我没看清,但我看到了她的名字。
她坐下来之后才发现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
那三秒特别长,长到我输液瓶里的点滴好像都不动了。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刷一下就白了。那个男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我。
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那个男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看到一个熟人。
熟人。
我他妈是她老公。领证三年零四个月的老公。
我没有听到这句“熟人”,因为她表现的是完全没打算跟我相认。
那会儿我脑子是蒙的。
护士过来给我换点滴瓶,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护士走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针头还扎着,胶布贴得有点歪,我伸手想扶正,手有点抖。
我没再抬头看她们那个方向。但我听得见。
我听见她跟那个男的说,我们走吧。那个男的说,还有个报告没拿。她说,那你去拿,我在外面等你。
那个男的说好,脚步声往门诊那边去了。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了。
她站到我面前,隔着一个空位。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她站了一会儿,说:你怎么样?
我说:扁桃体化脓,输液。我说完这三个字就停了,也说不出别的什么。
她说:你怎么一个人来的。
我说:你不在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报告的事,我回去跟你解释。我说好。
她站了大概五六秒。那五六秒里我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胶布,像上面有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我必须把它看完。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急诊大厅里响了几下,然后又停了。又响了几声,又停了。
最后一直响到门口,没再回头。
那个男的拿完报告在门口等她。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两个人说话,她说了句什么,那个男的往我这边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输液室坐到凌晨四点半。护士问我还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没有。又问我家属来不来接,我说我自己打车。
打车回家路上,师傅说:你这脸色像纸一样,感冒了吧?我说嗯。他说多喝热水。
我说好。
到家开门,屋里一片黑。玄关的灯我没开,就站着。
站了一会儿,我去厨房,把电饭煲里那锅皮蛋瘦肉粥端出来,搁在灶台上。盖子打开,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没有热。
就那么站着,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凉的。又舀了一口。就是这样,一勺一勺,把那锅凉粥全吃完了。
吃完刷锅的时候,我看到她放在厨房台面上的便签本。最后一页写着:晚上十一点前回来,粥在锅里保温。
时间是她的笔迹。那时候她还没去“出差”。
第二天中午她回来了。我在沙发上躺着,没看电视,没玩手机,就躺着。她进门换鞋,放下包,走进来,站在沙发旁边。
我们都没有先说话。
后来是她说了一句:我怀了。
我看着她。她说,是他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低头,就那样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我说,我知道。超声单子我看到了。
她说,我本来想明天一个人去处理。
我说,处理什么。她说,你还需要问吗。
我说不出话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放在茶几上。我扫了一眼,是门诊记录。上面写着什么我没细看。
她把单子翻过来,压着,说:医生说我年纪大了,让我考虑清楚。
她今年三十四,我三十五。结婚三年多,一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她一直说再等等,等工作稳一点。
半年前她升了职,我以为她终于要松口了。结果等来的是这个。
她说,对不起。我说,这句话暂时管不了用。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问她:粥是你走之前煮的?
她愣了一下,说:嗯。
我说:你煮粥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没回答。
我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窗户外面有鸽子在飞。我看着它们盘旋了一圈,飞远了。
后来那两天我们没怎么说话。她睡沙发,我睡卧室。白天她照常上班,晚上回来,冰箱里会多出一些菜。
我没有碰。
到第三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我们在餐桌边面对面坐着,夹菜,嚼,咽。没有更多交谈。
吃完饭我站起来,她坐在那儿没动,说:我不会再跟他联系了。
我说:这个话不是跟我说的,是跟你自己说的。
她说:你真的想这么过日子吗。
我看着她,大概看了十几秒钟。她的两个眼眶都红了,咬牙没掉下。
我走过去,隔着桌子,把手伸过去,放在她手背上。她就忽然绷不住了,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我没收回手。
就那么放着,等她把情绪压回去。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实话。那个男的是她项目组的同事,快一年了。她说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走到那一步了。
可能是不甘心日子过得太顺,可能是一时糊涂。她说了很多个“可能”。
我听完,没有说话。
她从卧室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大白兔奶糖。结婚那年她买来装小票和电影票的。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单子。影院的票根、旅行的高铁票、一起吃饭的收据,都按日期排好了。
她说:这些我都没扔过。
她把盒子递给我。我接过,合上,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她请了假。我也请了假。我们去了一趟民政局。
不是为了办离婚,是去问了一下流程。工作人员说需要两周冷静期。我们说好。
回来的路上,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忽然开口说:那碗粥,你吃了?
我说:嗯,凉着吃的。
她说:对不起。
我说:不是粥的问题。
那天下午我自己去了趟医院。挂了个号,查了一下感染四项。结果要等三天。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
第三天下班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检查报告——我的检查结果。我一看,阴性。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我说:周一。
她说:那天晚上,你没睡。
我说:我睡不睡,你关心吗。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听见她在剁肉,砧板的声音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剁什么别的东西。
晚饭她做了莲藕排骨汤,炒了个小白菜,还有一盘番茄炒蛋。她给我盛了饭,自己也坐下来了。我们吃着。
她忽然问:你还想跟我过下去吗。
我夹了一口小白菜。嚼完了,咽下去。说:日子得过,饭也得吃。
先吃着吧。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说:那我辞了那份工作。
我说:那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她辞职是在那周的周五。晚上她回来,说办完了交接,下周就不用去了。我嗯了一声,看电视没换台。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大白兔铁皮盒子,放在桌上,说:扔了吧。
我拿过来,盖子打开,里面那些票根都还在,上面还有她随手写的一些小字。比如“下雪了”“今天堵车”“他笑起来还行”。那些字写得特别小,像怕被人看见。
我没有扔。我把盒子放回卧室衣柜最里面。
现在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她在一家新公司上班,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我们没再提过那个人。
她也换了新的手机密码,但我不想去好奇那个新密码是什么。
我的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张超声单子。我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也许留着不是为了记恨,是为了记住那天晚上的自己——高烧三十九度八,坐在输液室里,看着自己的妻子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走进来。
他一米八,比我高半个头,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理得很齐整。
有一回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她在旁边翻身,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我感觉到她朝我这边侧了一会儿,然后又把身子转回去了。那个转身的动作,让我想起那晚在输液室,她朝门口走的那个背影。
中间隔了四个月,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走。反正现在日子还在过。她做的饭还是那种味道。
阳台上的绿萝又冒了两片新叶。楼下早餐铺的老板还是会多给我们一个茶叶蛋,因为我们是他家快十年的老顾客。
只是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单独去医院一次。不是检查,就是坐在急诊输液室外面那把长椅上,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五分钟,有时候坐二十分钟。
看到护士推着车经过,看到有人扶着家属慢慢走,看到窗口外面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可能就是在等那个晚上重新过一遍,然后换一个答案。但出不了。
前几天她收拾衣柜,翻到那个铁皮盒子,问我怎么还留着。我说忘了扔。她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我最近下班回家,路过药店,会下意识地停下来,隔着玻璃看那个卖血压计和血糖仪的柜台。其实我什么都不需要买。就是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家里亮着灯。她已经下班回来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
我刚把钥匙插进门锁,门从里面打开了。她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举着锅铲。她说:回来啦?
洗手吃饭。
我换了拖鞋,说:嗯,洗手吃饭。
她转身回厨房,背影在灯光里晃了一下。急忙但很安定。
那天晚上洗漱完,我躺在床上,她关了灯,也躺下来。黑暗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如果你想过得去,我们就好好过。
如果你过不去,我们也好好说。
我盯着天花板,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门轻轻响了一下。我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说:先好好过吧。
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呼吸的节奏慢慢平稳了。
我想起那锅凉粥。皮蛋和瘦肉。结了一层膜。
我站在厨房里,一勺一勺地吞下去,那时候我没哭。这几天却总觉得嗓子眼发紧,大概是扁桃体又有点不舒服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到现在还是猜不透。她煮那锅粥的时候,心里到底装的什么。是歉疚,是习惯,是忐忑,还是什么都没装,就是顺手煮了。
那盒东西我现在还留着,放在衣柜最里面。
你们遇到过这样的事吗?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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