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读渡江战役的历史,印象最深的是解放军木帆船强渡长江、国民党军一触即溃的场面。可真正打过仗、守过江防的人,复盘起来得出的结论,往往和后世教科书不太一样。白崇禧在国民党军里头算是公认的会打仗的人,人称小诸葛,1927年北伐的时候,他就在南京龙潭一线指挥部队击溃孙传芳的渡江部队,那时候国民党军能以少胜多,把六万北渡的军阀部队逼到长江边全歼。二十二年之后,同样一条长江,轮到他自己来守,防线却在几天之内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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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晚年在台湾,接受中研院近代史所的访谈,整理成口述自传。后世研究者概括他的反思,有一句话流传很广:解放军能渡过长江,有一半因素,要从国民党自己身上找原因。这句话不是说解放军打得不好,而是说国民党内部的结构性问题,把一道原本可以守一守的江防,从根上给掏空了。
事情要从1948年冬天说起。那时候淮海战役还在打,白崇禧就看出问题来了,他提出一个战略判断,叫守江必守淮。意思是你要守住长江,不能把部队全部摆在江边上,必须在淮河一线建立纵深防御,用淮河南北的山地、水网迟滞解放军,等到解放军打到长江边上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江防才有意义。这个道理不复杂,当年国民党军在龙潭能打赢,靠的就是把孙传芳的渡江部队放进纵深再包饺子。可蒋介石不听,他非要把主力摆在徐州四战之地,和解放军硬拼,结果六十万大军在淮海被全部吃掉。白崇禧后来跟人说,徐蚌之战从决策那天起就输定了。
三大战役打完,国民党军的主力基本被消灭。1949年初,蒋介石宣布下野,李宗仁当代总统,摆出要和谈的架势,实际上是想争取时间,依托长江天险,搞一个划江而治的局面。从宜昌到上海,1800多公里的长江南岸,摆了大约70万部队,分两个集团。东段由汤恩伯指挥,手里大约45万人,守湖口到上海这一段。西段由白崇禧自己指挥,大约25万人,守湖口到宜昌这一段。纸面上看,防线不算薄,还有空军和海军撑腰,可这道防线从一开始就是散的。
白崇禧守的西段也好不到哪里去。将近1000公里的江面,25万人摊下来,平均每公里两三百人,根本谈不上什么纵深。他虽然顶着华中剿总的头衔,可手下不少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调不动、指挥不动。他后来形容这道江防线,就像一条僵死的蛇,摆在那里动弹不得,任人从哪里砍都行。解放军渡江之前,他不是没看到这些问题,可他改变不了蒋介石和汤恩伯那一套。
解放军这边准备渡江的功夫,国民党军根本比不了。早在淮海战役还没打完,粟裕就派先遣纵队向长江北岸推进,侦察部队拉上地下党和游击队,把沿江的渡口、河汊、村庄、道路一段一段摸清楚。1949年2月,三野专门开侦察工作会议,各军侦察营统一编成先遣支队,沿着江岸测量水位、流速、潮汐规律,连国民党军舰什么时候巡逻、什么时候江面最空,都摸得一清二楚。4月6日夜,27军组织300人的先遣渡江大队,分乘8只木船,船头铺稻草、船桨用油浸,划水声小到对岸听不见,硬是在夜里偷渡到南岸,潜伏了将近两周,把国民党军的番号、火力配置、纵深兵力分布全部侦察了一遍。
1949年4月20日,国民党政府拒绝在和平协定上签字。当晚,解放军中集团首先在裕溪口至枞阳段起渡,接着东集团、西集团同时发起攻击。木帆船在江面上散开,解放军炮兵在北岸压制对岸火力,平均15到20分钟就有一支部队登上南岸。国民党军的防线根本没有形成有效抵抗,很多部队一触即溃。毛泽东第二天亲自写了那篇著名的新闻稿: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从一千余华里的战线上,冲破敌阵,横渡长江。
江防一破,汤恩伯的部队往上海方向撤,白崇禧的部队往武汉收缩。4月22日,南京就丢了。白崇禧在武汉又守了半个多月,等到二野四兵团从赣北插入他的侧背,四野先遣兵团从武汉正面压上来,他判断再不走就要被合围,5月中旬主动放弃武汉,往湖南方向撤退。他没有像汤恩伯那样死守上海,而是带着桂系主力一路退到湘桂边界,想背靠广西老巢再做抵抗。可最后四野和二野陈赓兵团一路追下来,衡宝一仗,桂系王牌第七军被基本消灭,之后广西战役,39天歼敌17万,白崇禧手里最后那点本钱,全部打光。1949年12月,他从海口飞到台北,再也没有回到大陆。
到了台湾之后,白崇禧的日子并不好过。蒋介石对他当年逼宫、和李宗仁一起搞和谈的旧账一直没忘,派特工长期监视他的住处,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他晚年接受访谈的时候,反复反思过江防为什么守不住。他讲得最多的一句话,不是解放军有多厉害,而是国民党自己的问题太严重。嫡系部队不服从指挥,蒋介石在溪口瞎指挥,汤恩伯把江防当儿戏,部队之间见死不救,军心涣散到了极点。
后世研究者把他的这些反思概括成一句话:解放军能渡过长江,一半功劳要记在国民党自己头上。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张,可对照当年的实际情况,并不为过。70万大军摆在1800公里的江防线上,对面解放军用的是木帆船,没有海军,没有空军,按理说不应该败得那么快。可蒋介石心里想的不是守江,是守上海、抢金银、退台湾;汤恩伯想的是怎么把嫡系部队完整撤到海上;白崇禧想的是怎么保住桂系那点本钱。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没有人真正把江防当成一盘棋来下。
白崇禧晚年在台北的青田街住日式老宅,出门有人跟,电话有人听。他1966年冬天死在自己卧室里,死的时候73岁。死后葬在台北,墓碑朝向大陆方向。一个曾经在龙潭打过胜仗、在北伐和抗战里都有过声名的将领,最后守长江守成那个样子,他自己心里的滋味,旁人很难完全体会。后世读这段历史,有人觉得是解放军势如破竹,有人觉得是国民党腐败透顶,可白崇禧用自己的失败教训告诉后人,一支军队如果内部互相拆台,再宽的江、再险的山,也挡不住对面的人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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