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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发过年排班值日表让我服侍全家,我转到亲戚群后群里安静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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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腊月二十七晚上九点多,我刚把洗衣机里最后一桶衣服晾上,手机就在餐桌上连震了三下。

婆婆发来一张图片,标题是“春节值日安排”。

我点开一看,手还搭在晾衣杆上,半天没动。

初一那一栏写着:早饭——我;洗碗——我;午饭帮厨——我;晚饭收拾——我。

初二、初三、初四,差不多也是这样。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年轻人多干点,妈负责统筹。”

我把图片从头看到尾,愣是没找到丈夫周明的名字,也没找到小姑子周婷和她丈夫赵磊的名字。

我只在“初三下午水果采购”后面,看见周明两个字。



婆婆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

“晓芸,你照这个表来就行。今年人多,我提前安排好了,省得到时候乱。”

我没回。

周明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我妈是不是把过年的安排发你了?”

“发了。”

“那就行。”

他说完,竟然转身去吹头发。

我坐到餐桌边,把那张表放大,又看了一遍。

“你看过吗?”

“看过啊。”

“你觉得没问题?”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周明探出半个身子:“不就是过年帮帮忙吗?我妈年纪大了,你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我盯着他。

“从早饭做到晚饭,连着四天,叫帮帮忙?”

他皱了下眉。

“那你想怎么样?过年大家都回来,总不能让我妈一个人做吧。”

“所以就我一个人做?”

“不是还有我妈吗?”

我笑了一下。

“她负责统筹。”

周明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还认真地点头:“她肯定也不会闲着。”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妹呢?”

“婷婷带孩子啊。”

“赵磊呢?”

“人家是客。”

这句话出来,我突然不说话了。

结婚第六年,我第一次认真琢磨“客”这个字。

周婷是婆婆的女儿,回娘家是自己人,所以不用干活。

赵磊是女婿,是客,也不用干活。

周明是儿子,当然是自己人,可排班表上没有他。

最后只有我。

既不是被当成客的人,也不是能坐着不动的自己人。

我是什么,表上已经写得挺清楚了。

劳动力。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四十起床。

儿子晨晨还在睡,我给他掖好被角,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又把前一天剩的半碗小米粥热了。

周明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洗锅。

他站在厨房门口打哈欠:“我妈说今天下午让咱们早点过去,她买了两箱东西,你帮她整理一下。”

我关了水龙头。

“什么东西?”

“干货、糖、瓜子那些吧。”

“你去。”

“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

他停了一秒。

“跟几个高中同学见个面。”

我拿抹布擦灶台,没看他。

“几点?”

“两三点吧。”

“那你上午去整理。”

“我妈不是叫你吗?”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我觉得,如果我再争,好像真成了我不懂事。

我把抹布冲干净,挂回去。

“知道了。”

周明明显松了口气。

“过年嘛,忍几天就过去了。”

这句话,我这些年听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结婚第二年。

那年除夕,婆婆说自己腰疼,让我帮着做年夜饭。

我觉得应该的。

下午两点进厨房,切菜、焯水、炸丸子、炖排骨,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半。

十二个人吃饭。

吃完,男人们去客厅打牌,周婷陪婆婆聊天,我跟婆婆收桌子。

收了一半,婆婆腰又疼了。

最后两大桌碗筷,是我一个人洗的。

那时周明在客厅里冲我喊:“老婆,给我拿瓶饮料呗。”

我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

我没吭声。

他又喊一遍。

婆婆坐在沙发上说:“晓芸,你给他拿一下,就在冰箱里。”

我擦干手,开冰箱,拿饮料,送过去。

周明还笑着给牌友介绍:“我老婆特别能干。”

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也算一句夸奖。

后来每一年都差不多。

事情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

是今天多洗几个碗,明天多炒两个菜,后天顺手拖个地。

每一次都小得不值得翻脸。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晓芸能干”已经变成了一种默认分工。

下午一点半,我们到了婆婆家。

门刚开,暖气混着油炸东西的味道扑出来。

客厅地上摆着两箱坚果,三箱牛奶,还有一袋橙子。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剥蒜。

见我进来,她朝厨房努了努嘴。

“来了正好,冰箱里东西太乱,你给归置归置。冻货放下面,青菜别冻着。”

我还没脱羽绒服。

周明已经换鞋往里走了。

“妈,我爸呢?”

“出去买鱼了。”

“我一会儿得走。”

“知道,你同学聚会嘛。”

婆婆答得特别快。

显然他们早就说好了。

我弯腰换鞋。

婆婆又说:“晓芸,你明天早上早点来啊,八点之前最好。你爸他们九点多就回来,得先把饺子馅弄上。”

我抬头:“爸他们?”

“你大伯一家,还有你姑他们。你忘了?”

“多少人?”

“现在定下来十八个吧。”

我手里的鞋差点掉下去。

“十八个人的饭?”

“也不是让你一个人做,我跟你一起。”

婆婆指指自己的腰。

“就是我这腰最近不行,站久了受不了。”

她确实有腰椎间盘的问题。

这个我知道。

所以过去几年,她说疼,我能做的都做。

问题是,她腰疼不代表剩下十几个人的手也一起疼。

我没说什么,去厨房整理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冻虾、牛肉、两只鸡、几盒丸子,还有几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冻进去的馒头。

我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十分钟不到,腿就麻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和周明说话的声音。

“婷婷他们明天下午才来?”

“嗯,赵磊初一值班。”

“那让他们初一晚上回来吃。”

“行。”

“婷婷爱吃那个糖醋排骨,你记得买点好肋排。”

“晓芸会做,让她做。”

我蹲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袋冻得梆硬的排骨,突然就不想动了。

周明说得没错。

我那时候甚至觉得,婆婆未必是故意针对我。

至少从她平时的反应看,她大概真不觉得这是针对。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女儿回来是被照顾的。

习惯女婿回来是客人。

习惯儿子陪男人们喝酒聊天。

也习惯儿媳妇进门先找围裙。

我把冰箱整理好,起身时腿一软,扶了一下柜门。

婆婆进来看看。

“哎呀,还是你收拾得利索。”

她笑着说:“我就说这家里还是得有个能干的儿媳妇。”

以前听见这种话,我会笑。

那天我没笑。

我问:“妈,明天十八个人,谁洗菜,谁切菜,谁洗碗?”

婆婆愣了一下。

“到时候看呗。”

“排班表不是排好了吗?”

“对呀,你照着做就行。”

“表上只有我。”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哪只有你?我不也在吗?”

“您写的是统筹。”

婆婆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放。

“晓芸,你是不是对这个表有意见?”

“我就是问问。”

“有意见你直说。”

她嘴上让我直说,脸色却已经告诉我,最好别说。

周明从客厅进来,抓起车钥匙。

“妈,我走了啊。”

婆婆马上说:“去吧,晚上少喝点。”

我站在冰箱旁边看他。

他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冲我笑了笑。

“老婆,你一会儿自己开车回去?”

“嗯。”

“行,那我走了。”

门关上以后,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婆婆把蒜收进小盆。

“你看,男人在外面也有男人的事。过年回来几天,让他们放松放松。”

我问:“那我呢?”

她没听明白。

“什么?”

“我过年不用放松吗?”

婆婆盯着我两秒。

“你们年轻人平时上班,过年在家做几顿饭,这算什么呀?”

我没继续说。

因为这种话没法争。

你说累,她说大家都累。

你说不公平,她说一家人别计较。

最后只要你声音稍微大一点,问题就会从“为什么所有活都给我”,变成“你为什么为了这点小事闹得大家过不好年”。

我拿上包回家。

晚上十点多,周明回来了。

一身酒味。

他进卧室时,我正在给晨晨找第二天穿的衣服。

“还没睡?”

“等你。”

“有事?”

我把婆婆发的排班表重新调出来。

“咱们把这个说清楚。”

他坐到床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又是这个?”

“对。”

“你到底想怎么着?”

“很简单。谁吃饭,谁干活。你妈腰不好,可以少做。孩子小,可以不做。其他成年人轮着来。”

“你让我爸洗碗?”

“为什么不能?”

周明像听见了什么离谱的话。

“我爸这辈子都没进过厨房。”

“所以呢?”

“你跟老人计较这个干什么?”

“那你洗。”

“我喝酒还得开车……”

“你喝酒本来也不能开车。”

他被我堵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行,我洗行了吧?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

“不是你帮我洗。”

“那是什么?”

“那是你家的年夜饭,你本来就该干。”

周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发现你现在特别爱分你家我家。”

我差点气笑。

“你妹夫回来,你们说他是客。轮到干活了,又说别分你家我家。”

“赵磊一年才来几次。”

“我一年也没在你妈家住。”

“你是儿媳妇。”

这五个字出来,房间彻底安静了。

晨晨翻了个身,小脚把被子踢开。

我过去给孩子盖好。

周明大概意识到这话不好听,又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不说了。

我替他说:“他们回来过年,我回来上班。”

“你非得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点点头。

“行。”

第二天就是除夕。

早上七点四十五,我到了婆婆家。

不是因为我接受那张表。

而是我想看看,事情到底能荒唐到什么程度。

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和面。

看见我,她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一盆芹菜递给我。

“来,把这个摘了。”

我把包放下,坐到小板凳上摘菜。

八点半,公公回来,拎着鱼和肉。

他把袋子往厨房地上一放。

“买齐了。”

婆婆说:“你去歇着吧,这儿不用你。”

公公转身就走。

我低头继续摘芹菜。

九点十分,大伯一家来了。

周明的堂弟周凯和妻子小林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

小林进门就要帮忙。

“嫂子,我干点啥?”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

“不用不用,你们一年回来一次,坐着。”

小林还是进来了。

她看到水池边堆着的菜,小声问我:“这么多都是你弄?”

我笑笑:“刚开始。”

她拿起一把香菜:“我帮你洗。”

婆婆马上进来。

“小林,你出去陪孩子,这里有晓芸呢。”

那句话落下来,我和小林都停了一下。

小林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也觉得不对,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没法说。

最后她还是把香菜洗完才出去。

十点半,姑姑一家来了。

厨房越来越挤,饭桌边越来越热闹。

有人嗑瓜子,有人打扑克,有人研究今年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

我在厨房切肉。

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

婆婆在旁边调馅。

“肉再切小点。”

我继续切。

“葱多放点。”

我去拿葱。

“哎,那个盆别用,那个盆一会儿装鱼。”

我又换盆。

十二点不到,我腰已经开始酸。

周明在客厅跟周凯打游戏。

我出去倒水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沙发上,两只脚搭着茶几。

我走过去。

“周明。”

“嗯?”

“厨房土豆没削,你去削一下。”

他手指没停。

“等我这局打完。”

周凯听见了,马上放下手机。

“哥,我去吧。”

周明反而不好意思了。

“别别别,你坐,我去。”

他终于站起来。

进厨房以后,他拿起削皮刀。

婆婆看见了。

“你弄这个干啥?”

“晓芸让我削土豆。”

“放那儿,她一会儿弄。”

我正在洗鱼,听得清清楚楚。

周明看了我一眼。

大概想起昨晚答应的话,没放下。

“没事,我削。”

婆婆皱眉。

“你会吗?别削得坑坑洼洼的。”

“削个土豆有什么不会的。”

第一个土豆刚削一半,客厅有人喊他。

“周明,来来来,三缺一!”

周明手一顿。

婆婆马上接过削皮刀。

“去吧去吧,我弄。”

然后她把刀递给我。

“晓芸,你顺手削了。”

我手上的鱼还没洗完。

水池里全是鱼鳞。

那一刻我特别想把手里的鱼扔回盆里。

但我没有。

我只是说:“放那儿。”

婆婆明显不高兴。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跟谁欠你似的。”

“我在洗鱼。”

“洗完不就能削了吗?”

“能。”

我低头继续洗。

中午十二点四十,一桌菜终于上齐。

大家坐下。

我刚解下围裙,婆婆就喊我:“晓芸,厨房还有汤。”

我回去端汤。

等我坐下,大家已经吃起来了。

晨晨坐在周明旁边,嘴边沾着酱汁。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刚吃两口,婆婆说:“鱼有点淡。”

公公尝了一口。

“还行。”

婆婆摇头:“晓芸做菜平时挺好的,今天估计忙昏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姑姑赶紧说:“十八个人的饭,能弄出来就不错了。”

我没说话。

小林把糖醋排骨往我面前推。

“嫂子,你先吃点,你一上午都没坐。”

婆婆笑了。

“她年轻,能干。”

又是这句话。

吃完饭,大家陆续起身。

牌桌重新支起来。

几个孩子跑到卧室玩。

女人们有的陪孩子,有的坐沙发聊天。

我看着满桌盘子。

没动。

婆婆也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叫我。

“晓芸,收一下呀。”

我抬头:“不是值日表上写的您负责午饭收尾吗?”

婆婆怔住。

她大概没想到我真记得。

“我哪写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

她那张表我还存着。

初二午饭后面,确实写的是“妈协助收尾”。

“协助”两个字很妙。

主语还是我。

婆婆脸沉下来。

“那你先收,我来洗。”

我问:“周明呢?”

客厅那边立刻没声音了几秒。

周明回头。

“叫我?”

“来收桌子。”

他脸上明显挂不住。

“这么多人呢。”

“对,这么多人,所以两个人快一点。”

姑父低头喝茶。

周凯假装看手机。

周明站起来。

“行行行,收。”

他拿起两个盘子往厨房走。

婆婆在我身后小声说:“过个年,非得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我听见了。

没回头。

下午三点多,我带晨晨回自己家睡午觉。

走之前,婆婆叫住我。

“明天早上别晚啊。”

“几点?”

“七点半吧。”

“初一为什么七点半?”

“煮饺子啊。你爸他们八点多起来吃。”

我问:“周明几点?”

婆婆看我一眼。

“他昨晚睡得晚,肯定得多睡会儿。”

我突然笑了。

“我昨晚也没早睡,所以我活该少睡?”

婆婆脸一下拉下来。

“晓芸,你今天说话怎么老带刺?”

我穿上羽绒服。

“妈,我就是问清楚。”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多话。”

“以前我没问。”

她不说了。

我牵着晨晨出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婆婆还站在门口。

那张脸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晚上六点多,她又把那张“春节值日安排”发了一遍。

这次不是私聊。

发在了一个只有我们一家五口的小群里。

群里有公公、婆婆、周明、我,还有周婷。

婆婆在图片下面加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正式照表执行,大家别乱了。”

周婷很快回了一个:“收到。”

我点开图片。

表格改过了。

我的任务比前一天更多。

初一:

7:30到家,煮饺子。

10:00准备午饭。

12:30收拾厨房。

17:00准备晚饭。

20:00整理客厅、洗水果。

初二:

8:00准备早饭。

11:00帮厨。

13:00洗碗。

17:30晚饭。

初三、初四也是类似。

周明还是只有一项。

“初三水果采购。”

周婷名字后面写的是:“照顾孩子。”

她女儿九岁。

我儿子晨晨六岁。

表上没有“晓芸照顾孩子”。

我把图片看了两分钟。

然后问周婷:“你初一几点到?”

她回:“晚上吧,赵磊下班以后。”

婆婆立刻接了一句:“你们不用急,路上慢点。”

我又问:“初二呢?”

周婷:“全天都在呀。”

我打字:“那初二你洗碗?”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周婷发来一个捂脸表情。

“嫂子,我洗碗慢,你知道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结婚六年,我第一次知道,洗碗慢也能成为一种稳定的家庭分工依据。

我还没回复,婆婆先说了。

“婷婷难得回来,你让她歇歇。”

我打:“我也放假。”

婆婆:“你平时离得近,跟她情况不一样。”

我问:“离得近,所以春节四天都该我值日?”

没人回。

两分钟后,周明私聊我。

“差不多得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

“什么意思?”

“别在群里跟我妈顶。”

“我问你妹洗不洗碗,叫顶你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有意见咱俩私下说。”

我盯着手机。

“我已经私下跟你说了。”

他没回。

十分钟后,他从阳台进来。

“非要闹?”

我坐在沙发上。

“谁闹?”

“你今天在我爸妈家已经让所有人挺尴尬了。”

“我让谁尴尬了?”

“你让人家都觉得咱家为了干点活斤斤计较。”

我抬头看他。

“那你今天削完土豆了吗?”

他一下噎住。

我继续问:“桌子你收完了吗?”

“我不是收了吗?”

“两个盘子。”

“那你想怎么算?一个盘子一个盘子记账?”

我点点头。

“你看,只要我开始算,你们就觉得我计较。”

“本来就是一家人。”

“那为什么排班表能把我的活一项一项算得这么清楚?”

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明天我不会七点半过去。”

“那几点?”

“九点以后。”

“我妈肯定生气。”

“那你七点半去煮饺子。”

“我不会。”

“百度。”

“晓芸。”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特别有意思。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会五点起来炖肉。

以前我会在人家打牌的时候洗碗。

以前我会腰疼得贴膏药,也不愿意因为几个盘子让一家人扫兴。

所以只要我有一天不干了,改变的人就成了我。

我问他:“以前哪样?”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第二天初一,我八点四十才起床。

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

三个婆婆的,两个周明的,还有一个公公的。

周明七点二十就被婆婆叫走了。

我点开微信。

婆婆七点三十五发:“怎么还没来?”

七点四十六:“饺子都冻着呢。”

八点零三:“周明说你还在睡?”

八点二十:“一大家子都等着吃饭。”

我没回。

我给晨晨煮了碗面。

他趴在桌边问我:“妈妈,今天不去奶奶家吗?”

“去。”

“那为什么不去吃饺子?”

“因为妈妈也想睡觉。”

晨晨哦了一声。

小孩子接受一个道理,比成年人容易得多。

九点四十,我带着他到了婆婆家。

门一开,气氛就不对。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明在厨房。

他围着我平时用的那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漏勺。

灶台上有一锅已经煮破的饺子。

白色的面皮浮在水面上,肉馅漏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明黑着脸。

“看什么?”

“没什么。”

婆婆从卧室出来。

“你还知道来?”

我把晨晨的外套脱下来。

“妈,新年好。”

她没接。

“几点了?”

“九点四十。”

“我知道几点!”

她声音一下高起来。

“全家人等你一个,你好意思?”

我看了眼餐桌。

上面有吃过的碗。

“不是已经吃了吗?”

“那是后来周明煮的。”

“挺好。”

婆婆气得脸发红。

“挺好?饺子煮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

我说:“煮破了也能吃。”

周明把漏勺往水池里一放。

“你故意的是吧?”

“什么故意?”

“你明知道我不会煮。”

“昨天我让你削土豆,你也说不会。”

他不说话了。

我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我的脸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原以为拒绝会很难。

真拒绝了一次才发现,天没有塌。

饺子只是破了几个。

大家照样吃了。

十点半,婆婆开始准备午饭。

她故意没叫我。

我也没进去。

我坐在地毯上陪晨晨拼积木。

十一点左右,厨房开始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

婆婆出来两次。

第一次拿葱。

第二次拿手机。

每次经过我旁边,都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自己站起来。

过去几年,我就是这么做的。

只要看见长辈忙,我就坐不住。

哪怕没人叫,也会主动进去。

可那天我硬是坐着。

晨晨拼错了一块。

我帮他拆下来。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

“晓芸,你就这么看着?”

我抬头。

“怎么了?”

“我要做十几个人的饭。”

“今天不是只有咱们几个吗?”

“中午你大伯他们还来。”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我说:“您排班表上写我十点准备午饭,但我昨天已经说了,那个表我不同意。”

婆婆站在客厅中央。

电视还放着春节节目。

主持人笑得喜气洋洋。

她盯着我。

“所以你今天就是来当客人的?”

我想了一下。

“可以这么理解。”

“你是这个家的儿媳妇!”

“对。”

“哪家儿媳妇过年坐着等婆婆伺候?”

我还没说话,门开了。

周婷一家到了。

“妈!”

周婷拎着两盒礼物进来。

赵磊跟在后面。

周婷九岁的女儿穿着红羽绒服,手里还拿着平板。

婆婆脸上的怒气几乎在一秒钟内收了回去。

“婷婷回来啦!快进来。”

她接过周婷的包。

“累不累?路上堵不堵?”

周婷换鞋。

“堵死了。”

婆婆马上说:“赶紧坐,妈给你倒水。”

我坐在地毯上。

没动。

周婷看见我,笑了一下。

“嫂子,新年好。”

“新年好。”

她大概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小了点。

赵磊问:“妈,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婆婆摆手。

“没有没有,你坐。”

我抬头看了一眼。

赵磊是真的准备去厨房。

婆婆是真的把他拦住了。

这反而让我更确定,问题从来不是谁不会干。

是这套规矩本身就分人。

十一点半,大伯一家又来了。

婆婆一个人在厨房明显忙不过来。

小林进去帮忙。

我仍然没动。

周明坐不住了。

他蹲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你进去搭把手。”

“你去。”

“我妈不要我。”

“她也没叫我。”

“她都气成什么样了?”

“那你更应该去。”

他看了我几秒。

“你真准备把事情搞这么难看?”

我把最后一块积木递给晨晨。

“现在是谁不肯进厨房,谁就在搞难看?”

他脸色变了。

但那么多人在,他没发火。

最后他真进去了。

厨房里马上响起婆婆的声音。

“你进来干嘛?”

“帮忙。”

“你出去招呼你妹夫。”

“赵磊又不是第一次来。”

“人家是客!”

周明声音也高了一点。

“那晓芸呢?”

厨房忽然安静。

我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婆婆过了几秒才说:“她是你媳妇。”

“媳妇就不是客?”

“你今天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我低下头,继续陪晨晨拼积木。

心里那口堵了几年的气,第一次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周明终于站我这边。

而是因为他终于被迫看见,我一直站在什么位置。

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脸色一直不好。

菜少了两个。

没有糖醋排骨,也没有清蒸鱼。

没人饿着。

大家照样吃得挺香。

吃到一半,大伯说:“今年简单点挺好,弄那么多菜最后都剩。”

婆婆没接话。

我低头吃饭。

饭后,最有意思的一幕来了。

十几个碗堆在水池里。

婆婆没动。

我也没动。

所有人都像突然对那堆碗产生了某种敬畏。

最后小林站起来。

“我洗吧。”

我立刻说:“别,你上午已经帮忙了。”

周凯也站起来。

“我来。”

周明看了看我,跟着进厨房。

赵磊也去了。

三个男人挤在厨房里。

水龙头哗哗响。

周凯不会找洗洁精。

周明不知道抹布在哪。

赵磊洗一个碗冲半分钟。

婆婆在客厅坐着,脸越来越沉。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所谓“男人不会干家务”,很多时候真的只是因为有人一直替他们干。

你让他们站到水池前面,他们可能慢,可能笨手笨脚,甚至会摔一个碗。

但不会死人。

下午四点,亲戚们陆续走了。

周婷一家没走。

婆婆把我叫进卧室。

门一关,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满意了?”

我站在门边。

“什么意思?”

“让几个男人洗碗,你是不是特别有面子?”

“我没让他们洗。”

“不是你闹,他们会去?”

我听到这里,反而不气了。

“妈,那些碗总得有人洗。”

“以前不都是你洗?”

“对。”

“你以前能洗,现在怎么不能洗?”

我看着她。

“因为以前我以为,大家只是没注意到我累。”

婆婆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不是没注意。”

“是注意到了,也觉得应该。”

她脸色变了一下。

“谁觉得应该了?”

“那张表。”

我把手机拿出来。

“妈,咱们不说别的,就说这个。”

“您排得很详细。几点做早饭,几点做午饭,几点洗碗,几点收拾客厅。”

“但几乎全是我。”

婆婆冷着脸。

“因为你做饭最好吃,收拾东西也利索。”

“那我做得好,就应该多干?”

“能者多劳,有什么不对?”

“那我工资也没多拿。”

她愣住。

“什么工资?”

“您看,您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工作。”

“既然不是工作,就别给我排班。”

婆婆脸彻底沉下来。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门外有脚步声。

我压低声音。

“我没骂您,也没吼您。我只是告诉您,这张表我不执行。”

“那以后你也别来!”

这句话出来,我们两个人都安静了。

婆婆大概也知道说重了。

可她没有收回去。

我点点头。

“好。”

我打开门。

周明就站在外面。

显然听见了。

他看我一眼,又看他妈。

“怎么回事?”

婆婆眼圈一下红了。

“你问你媳妇!”

我没有解释。

我拿起外套。

“晨晨,穿衣服,咱们回家。”

周明追到门口。

“晓芸,你等会儿。”

“怎么?”

“我妈说的是气话。”

“我知道。”

“那你还走?”

“她现在看见我也生气,我留下干什么?”

“今天初一。”

“初一也可以回自己家。”

他压低声音。

“你非得这么绝?”

我看着他。

“是我说以后别来的吗?”

他没话了。

我带晨晨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馄饨。

锅里放了几片紫菜,一个鸡蛋。

晨晨坐在餐桌边吃得呼噜呼噜响。

吃到一半,他说:“妈妈,今天的饭比奶奶家的好吃。”

我笑了。

“胡说,奶奶做的菜比这个好。”

“可是今天你坐着吃了。”

我的筷子停住。

“什么意思?”

“以前去奶奶家,你老是在厨房。”

他说完继续吃馄饨。

小孩子没有任何暗示。

他只是说他看到的东西。

我却半天没动。

原来连六岁的孩子都知道,我每次去奶奶家,常待的地方不是餐桌,是厨房。

晚上九点,周明回来。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我妈血压都高了。”

我心里一紧。

“多少?”

“后来量了,没事,就是生气。”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这事没必要闹成这样。”

又来了。

我问:“怎么才能不闹成这样?”

“你跟我妈说两句软话。”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排班表怎么办?”

他沉默。

“照旧?”

“你可以少干点。”

“少多少?”

“晓芸,你一定要算这么清吗?”

我笑了。

“那算了。”

我站起来去洗杯子。

他跟过来。

“你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既然说不清,就不说。”

他站在厨房门口。

“那明天你去不去?”

“不去。”

“初二啊。”

“我知道。”

“我妹他们都在。”

“所以更不缺我。”

“我妈会怎么想?”

我把杯子放到沥水架。

“周明,我发现你从头到尾最关心的,都是你妈怎么想。”

他皱眉。

“她是我妈。”

“我没说她不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想?”

他不说话了。

我擦干手。

“我不是不愿意给你爸妈做饭。”

“我也不是不愿意过年帮忙。”

“我不愿意的是,别人坐下以前,从来没人问我要不要坐。”

“别人回来叫过年,我回来叫值日。”

周明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想怎么弄?”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第二天下午,婆婆又给我发消息。

只有一句。

“明天亲戚多,你几点过来?”

仿佛初一那场争吵没有发生。

我看着消息,没有回。

十分钟后,她又发了一张新的排班表。

标题还是“春节值日安排”。

这次更完整。

从初三一直排到了初六。

我的名字依旧最多。

不同的是,周明多了两项。

“倒垃圾。”

“买饮料。”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谁多做一点的问题了。

这是一套非常稳定的分配方式。

厨房里所有持续时间长、又脏又累的活,默认给女人。

男人的任务则是可以买完就走、干完就坐下的那种。

我没有在小群里回复。

我点开家族亲戚群。

这个群平时很热闹。

过年红包、孩子照片、拜年视频,一天能刷几百条。

群里有大伯一家、姑姑一家、周凯夫妻,还有婆婆、公公、周婷、赵磊。

一共二十来个人。

我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

如果我直接把婆婆的表发进去,很容易变成公开羞辱她。

我不想这么做。

我只是想解决一个问题。

既然过年大家都吃饭,那就把干活的人也排进去。

所以我把表转发到了群里。

没有添一句抱怨。

没有说婆婆偏心。

也没有说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

我只发了一句话。

“今年人多,妈提前做了过年排班值日表。麻烦各家报一下初三到初六在家的时间,我重新排一下,做饭、摆桌、洗碗、收拾都轮着来,老人和孩子除外。”

发送。

群里上一条消息,是姑姑发的红包。

下面一排“新年快乐”。

我这句话出去以后,群突然停了。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一个人回。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网络断了。

退出去再进。

消息发送成功。

半小时以后,还是没人说话。

婆婆也没私聊我。

周明坐在旁边刷手机。

他的手机显然也收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发群里了?”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现在告诉你了。”

“这是咱们家的事。”

“吃饭的时候是大家的事,洗碗的时候怎么成咱们家的了?”

他张嘴。

又闭上。

一个小时过去。

群里安静得像从来没人用过。

我去洗澡。

出来以后,两小时零八分钟。

没人回。

晨晨要吃苹果。

我削了一个,切成小块放盘子里。

手机就放在旁边。

三小时。

没有消息。

我突然明白大家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他们没看到。

这种亲戚群,平时一个红包三十秒就能抢完。

怎么可能七八个小时没人看手机?

大家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说自己有空,就等于接受排班。

说自己没空,又显得太刻意。

说“嫂子辛苦了”,更尴尬。

因为那等于承认过去几年他们确实看着我一个人辛苦。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沉默。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我发消息过去,已经六个多小时。

周明洗完澡出来。

“还没人回?”

“没有。”

他坐到床边。

“要不你撤回?”

“早撤不了了。”

“我是说再发一句,说不用大家帮忙了。”

我看着他。

“为什么?”

“这不是让亲戚难堪吗?”

“我让他们报时间,很难堪?”

“大家过年回来是团聚。”

“我也是。”

他被我堵得不说话。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

“睡吧。”

“你真不管?”

“有什么可管的?”

“我妈到现在都没给我打电话。”

我笑了一下。

“那挺难得。”

他瞪我。

我没再说。

凌晨零点多,我醒了一次。

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

群里还是没有新消息。

从傍晚发出去到现在,已经七个小时左右。

那张排班表和我的那句话,就那么孤零零挂在群里。

我忽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甚至觉得,这七小时的沉默,比任何回复都清楚。

以前我一直以为,是我没表达。

所以别人不知道。

现在我表达了。

大家知道了。

然后大家选择沉默。

这就够了。

我刚准备放下手机,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是小林。

“嫂子,我先报。我跟周凯初三全天都在。上午我俩都可以帮忙,洗菜切菜都行,饭后周凯洗碗。”

我看着那句话,没马上回。

紧接着,周凯发了一个表情。

“收到,我洗。”

又过了几分钟。

姑姑也说:“我们初三中午过去,我可以帮忙包饺子,你姑父收桌子。”

大伯发:“我们老两口听安排,能干啥干啥,别弄太复杂。”

群像终于解冻。

一条接一条。

赵磊也回了。

“我们初三全天在,我做饭不行,洗碗拖地都可以。”

周婷隔了几分钟才出现。

“那我负责摆桌和水果吧。”

我看着手机。

没有赢了谁的感觉。

只是突然觉得,这事原来真的没有那么难。

难的是第一个人开口。

七点二十,婆婆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妈”,迟疑了几秒,接了。

“喂。”

她那边很安静。

“群里是你弄的?”

“嗯。”

“你把我的表发出去干什么?”

“您不是说人多怕乱吗?我就重新排。”

“我那个表是咱们自己家的!”

“可表里要伺候的是大家。”

婆婆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你非得让别人看笑话?”

“妈,没有人笑话。”

“还没有?现在全家都知道我给儿媳妇排班了!”

我沉默了一下。

“那张表确实是您排的。”

她没说话。

“我没改,也没添话。”

“你……”

她停了好几秒。

“你就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如果您觉得这张表让您下不来台,那是不是说明它本来就不太合适?”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我心跳很快。

手心也出了汗。

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镇定。

跟一个做了六年婆媳的人说这些话,不可能一点压力都没有。

过了半天,婆婆才说:“我就是看你能干。”

“我知道。”

“我又没把你当保姆。”

“我也知道。”

“那你折腾这些干什么?”

我低声说:“因为我累了。”

她不说话。

我继续说:“妈,我愿意给您做饭,也愿意过年帮忙。但我不愿意一个人从早忙到晚,然后别人觉得这是应该的。”

“您腰不好,我可以多做。”

“爸年纪大,我也不要求他干重活。”

“但周明、周婷、赵磊,还有其他年轻人,都有手。”

“大家一起做,没人会累坏。”

婆婆那边传来开门声。

大概是公公起来了。

她声音低下来。

“婷婷是回娘家。”

“我知道。”

“她小时候就没怎么干过家务。”

“那现在可以学。”

婆婆突然没话了。

过了几秒,她说:“你现在说话是真厉害。”

我没有顶回去。

“妈,我以前不说,不代表我没想法。”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床上很久。

周明醒了。

“谁?”

“你妈。”

他立刻清醒。

“说什么了?”

“问群里的事。”

“吵了?”

“没有。”

“她骂你了?”

“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

“你今天初三去不去?”

“去啊。”

“群里还没报你的时间。”

他一愣。

“我也要报?”

“当然。”

“咱俩一起去不就行了?”

“那你的任务呢?”

他沉默了几秒。

拿起手机。

过了一会儿,群里多了一条。

周明:“我初三全天在,上午买菜,午饭后收桌洗碗,晚上倒垃圾。”

我看了他一眼。

“洗碗会了吗?”

他翻了个身。

“不会也得会。”

初三上午十点,我们到了婆婆家。

这次我没有直接进厨房。

我把自己重新整理的分工表打印了一张,贴在冰箱上。

没有“统筹”。

没有“年轻媳妇”。

只有时间和事情。

洗菜两个人。

切配两个人。

炒菜由会做的人轮流。

吃完饭,没做饭的人负责收桌和洗碗。

谁带小孩,就跟另一个成年人换。

婆婆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天。

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搞得跟单位似的。”

我说:“人多,清楚点省事。”

她没接。

十点半,大家陆续来了。

小林进门以后真去洗菜。

周凯跟周明在阳台择芹菜。

赵磊拿着垃圾袋整理厨房垃圾。

周婷一开始坐在沙发上。

坐了大概十分钟,她自己站起来了。

“嫂子,我干啥?”

我没有说“随便”。

我看了一眼表。

“你把水果洗了,再把餐桌擦一下。”

她点头。

“行。”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女儿端着一盆橙子去水池。

脸上的表情挺复杂。

她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中午十二点半,十六个人开饭。

菜比往年少。

十道。

没有摆盘。

凉菜就是直接装盘端上去。

鱼蒸得有点老。

排骨是我做的。

周婷吃了一块。

“嫂子,还是你做的好吃。”

我笑了笑。

“好吃就多吃。”

婆婆在旁边说:“她做这个最拿手。”

我听见了。

但这一次,这句话后面没有跟着“所以以后都让她做”。

饭吃到一半,公公突然说:“这样也挺好。”

婆婆看他。

“什么挺好?”

“大家一起弄,吃得也早。”

姑父笑:“就是,往年两点还吃不上。”

没人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周明主动站起来。

“别动啊,今天我收。”

周凯跟着端盘子。

赵磊卷袖子。

三个男人又进厨房。

这一次比初一熟练多了。

周明知道洗洁精在哪。

周凯会先把剩菜倒掉再摞盘子。

赵磊甚至拿抹布擦了灶台。

婆婆坐在餐桌边,看了几分钟。

突然说:“盘子底也得洗。”

厨房里周明喊:“知道了,妈!”

大家笑起来。

那种笑跟前两天不一样。

不是尴尬的笑。

也不是谁赢谁输的笑。

就是普通一家人过年的笑。

下午,小林跟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压低声音。

“嫂子,你那条消息发群里以后,我看到了,但没敢回。”

我笑:“我猜到了。”

“我跟周凯还商量半天。”

“商量什么?”

“他说要是我们先回,怕大伯觉得我们胳膊肘往外拐。”

我有点意外。

“然后呢?”

“我说这有什么往外拐的,本来就是谁吃饭谁干活。”

她顿了一下。

“其实前几年我就觉得你太累了。”

我没说话。

“但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她看着我。

“因为我说了,就显得我在管你们家的事。”

我点点头。

我能理解。

很多家庭里的不公平就是这样留下来的。

不是每个人都赞成。

而是每个人都觉得,不该由自己先开口。

傍晚,亲戚们准备走。

我在玄关帮晨晨穿鞋。

婆婆叫我。

“晓芸。”

我回头。

她手里拿着那张我打印的表。

“这个还用吗?”

我看了一眼。

“初四还有人来,留着吧。”

她嗯了一声。

没有撕。

反而拿磁贴重新贴回冰箱门上。

我低头给晨晨拉拉链。

她又说:“明天你们几点来?”

我下意识想问是不是让我早点来做饭。

但她下一句是:“不用早,十点左右吧。早饭各家自己吃。”

我手停了一下。

“行。”

周明站在门口,显然也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把我的围巾递过来。

回家路上,他开车。

红灯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哪样?”

“把排班表发群里。”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想到的?”

我看着窗外。

路边树上挂着一排红灯笼。

“你妈让我报到,我就想,既然是排班,总得知道所有人的时间。”

周明笑了一声。

“你还挺会抓漏洞。”

我没笑。

“这不是漏洞。”

“那是什么?”

“我只是终于把自己也算进‘大家’里了。”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是我没注意。”

我看他。

他马上又补了一句。

“不是,我不是想说没注意就没责任。”

这句话让我有点意外。

“那你想说什么?”

“我确实习惯了。”

他盯着前面的红灯。

“从小我爸就不干家务,我妈也不让我干。后来咱俩结婚,我看你会做,就觉得你做挺正常。”

“嗯。”

“这两天让我洗,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

“知道什么?”

“十几个人的碗是真他妈多。”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

“还有那个油,怎么冲都冲不掉。”

“热水。”

“我用了。”

“洗洁精多一点。”

“我也用了。”

“那就是你笨。”

“行。”

绿灯亮了。

车重新往前走。

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

六年的习惯,也不会因为洗两次碗彻底改变。

但至少那天以后,周明进婆婆家的第一句话,不再是“饭什么时候好”。

他会先问:“有什么我干的?”

有时候婆婆还会习惯性地说“不用,你坐”。

我就不说话。

让他们母子自己商量。

有一次周明真坐下了。

十分钟以后,他看见我也坐着。

自己又起来了。

初四那天,来了九个人。

婆婆原本又想做十二个菜。

我说:“八个够了。”

她说:“过年桌上不好看。”

公公在旁边来了一句:“吃不了都得倒。”

婆婆瞪他。

最后做了九个。

那天我炒了三个菜。

小林炒了两个。

婆婆做了两个。

周明炖了一锅排骨。

第一次做。

酱油倒多了,颜色黑得吓人。

婆婆夹了一块。

“太咸。”

周明说:“那你少吃。”

婆婆气得要拍他。

一桌人都笑。

我也笑。

因为终于有人做砸一道菜以后,不需要偷偷看我的脸色。

以前菜淡了是我没做好。

菜咸了也是我没做好。

人来早了,是我准备慢。

人走晚了,是我收拾得不利索。

一个人承担全部事情的时候,所有差错自然也都算在那个人头上。

现在不同。

饭是大家一起做的。

咸了就多喝水。

盘子摔了就再买一个。

没人需要为一顿年饭负责到底。

初五晚上,婆婆突然私聊我。

她发来一张照片。

就是冰箱上的那张分工表。

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她问:“这个以后家里人多的时候还能这么排不?”

我看着消息,愣了一会儿。

我没回复“当然”。

也没说“您终于想通了”。

我只回了一句:“可以,谁有空谁多做点,临时有事再换。”

她过了一分钟回:“行。”

然后又发:“你那个排骨汁怎么调的?婷婷说明天还想吃。”

我盯着“婷婷”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回她:“让周明做,他上次已经学会了。”

婆婆没回。

五分钟以后,周明手机响了。

他正在沙发上打游戏。

看完消息以后,抬头看我。

“我妈让我明天做排骨。”

我忍着笑。

“那你做。”

“她还说少放酱油。”

“听见没?”

“听见了。”

他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搜索糖醋排骨的做法。

我没帮他。

初六上午,我们再去婆婆家。

厨房门口那条碎花围裙还挂在原来的钩子上。

过去几年,我每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它系上。

那天我换完鞋,从它旁边走过去。

婆婆正在厨房洗菜。

她听见声音,探出头。

我下意识等着那句“晓芸,过来帮忙”。

她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

“桌上有橘子,先吃点。”

我停了半秒。

“好。”

周明换完鞋。

婆婆马上叫他。

“你别坐,排骨先焯水。”

他叹气。

“妈,我刚进门。”

“你媳妇以前一进门不也干活?”

周明一下没声了。

我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橘子。

厨房里传来水声。

周明问:“冷水下锅还是热水?”

婆婆嫌弃他:“你昨天不是查了吗?”

“忘了。”

“你这脑子。”

我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有点酸。

但我没起身。

中午,婆婆把排骨端上桌。

她特意说:“周明做的。”

姑姑尝了一口。

“不错。”

周明挺得意。

“那当然。”

婆婆马上拆台:“照着手机一步一步弄的,有什么好得意。”

周婷笑得直不起腰。

我坐在桌边,忽然想起除夕那张排班表。

从七点半煮饺子,到晚上八点洗水果。

一整天被安排得严严实实。

那张表没有被撕掉。

婆婆后来把它压在餐边柜下面。

我有一次拿纸巾时看见了。

我没有扔。

因为没必要。

真正改变的不是那张纸。

是第二张纸贴上冰箱以后,所有人终于发现,原来一家人过年,不一定非得有一个人从早忙到晚。

后来还有件小事。

正月十五,婆婆叫我们过去吃元宵。

下午她在小群里发了一句话。

“晚上六点吃饭,谁早点到谁帮忙。”

周婷回:“我五点到,洗菜。”

周明:“我下班直接过去,洗碗。”

赵磊:“我负责拖地。”

我最后才回。

“我六点左右到。”

婆婆发了一个“好”。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最晚。

也没人提醒我早点去。

我到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忙起来了。

周婷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切黄瓜。

她刀工确实不怎么样。

一根黄瓜切得有粗有细。

看见我,她抬头。

“嫂子,你别笑啊,我妈说我再不会干,以后回娘家都不好意思吃饭了。”

我笑:“慢慢切,别切手。”

婆婆从锅边回头。

“你来得正好。”

我心里还是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下一秒,她指着餐桌。

“你去坐,汤马上好。”

我站在原地两秒。

然后真去坐了。

吃完饭,周明端碗进厨房。

我顺手拿起两个盘子。

他回头。

“你放着。”

“怎么?”

“今天群里写的是我洗。”

我故意说:“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他听出来了,瞪我。

“你少来。”

我笑着把盘子放回桌上。

婆婆坐在旁边,也听见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把手机里最早那张“春节值日安排”翻出来看了一遍。

没有删。

我不是留着翻旧账。

只是后来再遇到类似的事,我不想让自己重新怀疑:是不是我太计较,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是不是别人家都这样。

有些委屈之所以能拖很多年,就是因为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太小。

一个碗。

一顿饭。

一句“你顺手弄一下”。

一次“她难得回来”。

一次“你年轻,多干点”。

每一件都小得像不值得吵。

可最后,一个人的春节就真的只剩厨房、水池和油烟机。

如果那天我没有把排班表转进亲戚群,也许今年还是一样。

婆婆未必觉得自己做错了。

周明也未必意识得到。

亲戚们更不会专门站出来说一句:“晓芸,你坐下,我们来。”

不是因为他们都坏。

而是一个已经运转很多年的家庭习惯,很少有人主动去碰。

只要承担最多的那个人还在做,其他人就很容易把这种平静理解成“大家都没意见”。

所以那七个小时,我后来想起来,最深的感受不是解气。

是后怕。

二十来个人的群,平时抢红包几秒钟就有人冒头。

我只问了一句“各家报一下时间,大家轮着做”,所有人却像商量好了一样沉默。

至少在我看来,大家都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旦报了时间,就不能再假装厨房里的活跟自己无关。

那天第一个回我的,是小林。

后来我私下跟她说谢谢。

她说:“嫂子,你别谢我。其实我也怕以后哪天所有人都觉得,这些活就该是我干。”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大概也是我最想知道别人怎么看的一件事:一家人过年,有人愿意多做,是情分;可当这份情分被写进排班表,甚至默认某一个人必须执行时,到底是“懂事”,还是大家已经习惯了她不拒绝?

现在那条碎花围裙还挂在婆婆家厨房门口。

谁做饭,谁系。

有时候是我。

有时候是婆婆。

有时候是周婷。

有一次甚至是周明。

而婆婆最初发给我的那张过年排班值日表,我到现在也没删。

群里沉默七小时后,我第一次没替任何人找台阶,也没撤回那句话。

如果你家也有一个过年总在厨房里忙到最后的人,把这件事说给她听,也欢迎在评论里说说,你们家的年夜饭,到底是谁做、谁洗、谁一直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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