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在我们那个市场里传了十几年,到现在没人敢当着面提,可背后没人不提。
我先说结论,再说过程。结论就是,没人知道那孩子是谁的。真没人知道。包括我,包括市场里嘴最碎的那几个,包括老周本人的老婆和三个女儿。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知道。
这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知道”,比真相本身吓人多了。
老周是我们那个批发市场的首富。首富这个词听着吓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手里压着十几间门面的产权,库房占了半条后街,市场上七八成的干货商户,货都是从他手里走的。那年头市场里身家过千万的就他一个,别人喊他周老板,喊了半辈子,喊到后来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似的。
他有个事,市场里人人都拿来当谈资。他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
大女儿嫁去了省城,二女儿在国外,三女儿留在身边管账。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精明,尤其是三女儿,账算得比计算器还快。可老周喝了酒还是那句话,我这摊子,将来交给谁。
这话他说了多少年,市场里的人就听了多少年。老一辈的商户都懂他这心思。那个年代做批发的,骨头里都刻着传儿子这三个字。闺女再能干,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赚了钱是给别的姓赚的。这逻辑搁现在讲不通,搁那时候,市场里九成的男人都这么想。
零几年的时候,具体哪一年我记不清了,老周的库房缺个管事的。原来的库管手脚不干净,被他抓着了,赶走了。招人的事他自己亲自定,没经过三女儿,这就有点反常,因为账和人事一直是三女儿管的。
来应聘的人不少。最后他挑了一个姓方的女人。
方姐那年三十出头,比老周小二十岁还多。她男人身体不好,长年吃药,干不了重活,家里的钱流水一样往医院送。她来应聘的时候什么都会说,就是肯吃苦,要钱急。
市场里第一眼看到她的人,都没注意她说什么,都注意她长什么样。她那个身材,在那个满市场都是灰扑扑的批发商的环境里,太扎眼了。穿得再普通也扎眼。这是实话,不是我编排。
她做事确实行。库房那摊子事又杂又累,对账、点货、看着装卸,她一个人顶前面被赶走那个再加半个。货损降下来了,账目清清楚楚,老周难得在人前夸人,夸过她两次。
问题就出在这之后。
她在库房干了不到两年,辞职了。说是自己攒了点本钱,加上娘家借了些,要在市场里盘个店,自己干。
一个库管,攒两年的工钱,能盘下店面?这话市场里没人信。可她确实把店开起来了,就在市场东边那排,卖的是跟老周库房对路的货,货源渠道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从哪来的。没有那条渠道,她那个店三个月都撑不下去。
更让人闭不上嘴的还在后面。
开店没多久,也就大半年的样子,她的肚子鼓起来了。
这事要是发生在别的女人身上,市场里最多说一句怀上了呗。可发生在她身上,发生的时间点又卡在这个位置上,所有嚼舌头的路子一下子全通了。她男人身体不好,病了那么多年,这孩子是谁的。她开店的钱哪来的。老周为什么把最好的货源给她。老周为什么挑她进库房。为什么她辞职老周一点没拦着。
一环扣一环,扣得严丝合缝。市场里的逻辑链条,从来都是这么搭起来的。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顺。
我当时也在市场里做点小生意,跟方姐的店隔着几个门面。我把我看到的如实说,不带任何加工。
她男人在她开店之后来过店里几次。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帮她看店。两人说话不多,可她给男人倒水的时候,会把杯子先在自己手里焐一下再递过去。这个动作我见过不止一次。做给别人看的动作不会这么细。这是我的看法。
她怀孕之后照常看店,肚子很显了还在搬货,旁边商户看不下去帮忙的都有。老周的库房那段时间确实跟她店里往来多,送货的车一周来好几趟。可这些往来,从生意逻辑上也说得通,她本来就是从他那条线拿的货,拿得越多车来得越勤。生意上的事,你往脏里想有脏的解释,往干净里想有干净的解释。两头都圆。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
这个性别,像一勺油泼进了滚锅里。
老周有女无儿,憋了一辈子的心事,全市场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跟他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生了个男孩。你让市场上的人怎么想。
那阵子关于这孩子的说法,我听过至少好几个版本。有说孩子眉眼像老周的,有说老周偷偷去医院看过的,有说方姐男人其实早就没了生育能力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可你要问一句,谁亲眼看见老周去了医院,谁拿得出男人的诊断书,没有一个人接话。说法跑得比人快,证据永远在半路上。
我要说我自己的判断了,这判断可能要挨骂。
我一开始也信,八成是老周的。理由跟所有人一样,时间、钱、渠道,太巧了。巧合叠巧合,傻子才不信。
让我改想法的是后面几年的几件小事。
头一件。孩子两三岁的时候,有回在市场里跑,摔了,磕破了膝盖。是方姐的男人抱着去的诊所。那男人抱孩子的样子,手是熟的,不是头一回抱的生疏劲儿。孩子的头往他肩膀上靠,靠得顺顺当当。这种细节装不出来,也不需要装,因为市场上没人在看,除了我这个闲着没事的。
第二件。老周后来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是三女儿全面接的手。接手之后,方姐店里的货源没断。要是这店真是老周私底下撑着的,老周一倒,三女儿头一个砍的就是她的渠道。三女儿那个人,账上的事从来不含糊,亲爹的面子都不给,会给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留情面?除非账目本身是干净的,合同上挑不出毛病,砍不动。
第三件,也是最让我说不出口的一件。老周走的前一两年,有一回在市场里当着好几个老商户的面,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最亏心的就是没有儿子,可我这三个闺女,一个顶别人家俩。
这话可以是幡然醒悟,也可以是做戏。我琢磨了很久,倾向于前者。因为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几年,人在没几天好活的时候,做戏的动力就小了。
所以我现在的想法是,我不知道。而且我发现,这四个字才是这件事真正的核心。
市场上的人分两派,一派咬定孩子是老周的,一派说方姐就是能干,命里该着翻身。两派吵了十几年,谁也没说服谁,因为谁也没有证据,全凭各自愿意信哪一套。
可你仔细想想,愿意信哪一套,这个“愿意”是怎么来的。
信前一套的人,自己心里多半憋着类似的事。信后一套的人,多半是自己吃过被冤枉的亏。每个人在这件事里站的位置,说的都是自己的事。方姐那个孩子长没长成,像谁,反而没人在意了。
那个孩子如今都上中学了。我前几天还在市场后街看见他,个子蹿起来了,骑个电动车帮他妈拉货。方姐的店越做越大,她男人前几年走了,走得安安静静。她一个人把店撑着,把儿子养着。
有回我在她店里拿货,闲聊,我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孩子随谁啊,这么能干。
她称货的手没停,说,随他爸吧,他爸年轻时也是不要命的干。
就这一句。我到现在还在琢磨这一句。随他爸。哪个他爸。
我为什么琢磨,因为我发现一个让我自己都不舒服的事。我用了十几年时间,兜了一大圈,从坚信到怀疑到不置可否,最后落回原点。这十几年里,我的判断变了三回,可事实一件都没有变。变的只是我自己的处境,我生意顺的时候信她,我被人坑的时候信老周。
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嘴里嚼了十几年的那个故事,嚼的从来不是她,嚼的是自己肚子里那点咽不下去的东西。
市场拆迁的消息是去年下来的。补偿方案里,方姐那个店面的产权写着她自己名字,白纸黑字,十几年前就办了的。拆迁办的人核了几遍,没有问题。要是这店真有老周的钱在里面,产权上不可能这么干净,老周那样的人,账分得比谁都清。
可这话反过来说也成立。正因为老周是那样的人,真要藏一笔,也不会让你查出来。
我到底还是不知道。
前几天路过老门面那边,废墟了,就剩几堵墙。墙上还贴着当年商户们留的电话。我在那堆墙跟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十几年前满市场的人挤在过道里压低声音说这事的场面,一张张脸,说得那么笃定,那么兴奋。
那孩子骑电动车从废墟边上过,没停,往后街新市场去了。车后座绑着一捆货,晃晃悠悠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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