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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又封冻了。孩子们从各家各户跑出来,在河面上溜冰、打陀螺,欢笑声顺着河道传出去老远。
腊月十六这天,狗儿回来了。他是跟着商队回来的,骑着一匹枣红马,身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黑布搭膊,背后驮着个不大不小的蓝花布包袱。
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得得得地响,一路从运河码头那边沿着太皇河往村子赶。商队到了码头就散了,祝爷让他先回家歇几天,过了年再出活儿。
狗儿心里高兴,打马沿着河边的小路跑了一阵,快进村子的时候,他勒了勒缰绳,放慢了步子。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的院墙,那院墙是青砖砌的,比普通农家的土坯墙高出一截,墙头压着新烧的灰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殷实的人家。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汉认出他来,扬着手打招呼:“狗儿回来啦?好几个月没见,壮实了不少!”狗儿笑着应了几句,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在院门口翻身下马,缰绳还没来得及拴,门就从里面拉开了。顾应怜站在门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滚着深色的边,头发利利索索地绾在脑后,别了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手上还沾着些面粉,显然是正在灶房忙活,听见马蹄声就赶了出来。她看着狗儿,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说回来就回来。随即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脸上的红润比成亲那年又多了几分,像是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又像是见了他才泛起来的暖意。
“回来了?”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袱,顺手拍了拍他衣襟,“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村口接你!”
“捎什么信,又不是多远的路!”狗儿进了院子,把马拴在院里的枣树上。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青砖铺的地面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砖缝里都拾掇得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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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东边果然新盖了一间仓房,青瓦白墙,门板上着一把黄铜锁,窗台上还摆了一盆花草,绿油油的叶子肥厚油亮,像是四季青,在灰扑扑的冬天里添了几分精神气。
“这院子又变了!”狗儿站在院子中间,转着圈看,目光最后落在那间仓房上,“仓房啥时候盖的?”
“秋收之后请大树叔帮忙张罗的!”顾应怜跟在他身后,指着院子角落说,“原来的柴房太小了,放不下今年的新粮,更别提那些农具、杂物。我就让大树叔帮着找了几个瓦匠,把院墙往东扩了三尺,盖了这间仓房。”
狗儿走过去,推开仓房的门看了看。里面果然收拾得井井有条,几口大缸靠墙摆着,缸里装着麦子和水稻,缸口盖着厚实的木板,木板上压着青石头,防潮又防鼠。
农具分门别类地码在另一侧,锄头、铁锹、镰刀,样样都擦得干干净净的,锄把儿磨得光滑锃亮。角落里摞着几匹粗布,靛蓝和土黄色的。靠门的墙边还挂着一串大蒜头,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得花不少银子吧?”狗儿问。
“花了五两!”顾应怜说,“五两银子盖这么一大间,还带了砖瓦,我觉得不贵。我自己还动手刷了一遍白灰,墙里边外边都刷了两遍,费了几天的工夫,但省了粉刷工钱!”
狗儿点了点头,心里暗暗盘算,五两银子确实划算。如今有了仓房,家里那些坛坛罐罐也有了地方放,院子里看着就规整多了。他关好仓门,转身和顾应怜进了堂屋。
顾应怜去灶房倒了热水来,端给狗儿洗手洗脸。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铁锅盖着盖子,咕嘟咕嘟响着,香气从缝隙里透出来,是炖鸡的味道。狗儿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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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吧?”顾应怜笑了,“你先歇着,饭马上就好!”
“不急!”狗儿洗了脸,用布巾擦干,坐在堂屋里喝茶,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堂屋比以前也变了不少。墙上新贴了年画,是“连年有余”的胖娃娃抱鲤鱼,色彩鲜亮,娃娃的脸蛋红扑扑的。
桌面上铺了新桌布,是顾应怜自己织的土布,浆洗得硬挺挺的,边角绣着缠枝莲的花纹,针脚细密匀净,比去年秀气了不少。狗儿又看见墙角多了个新打的木架子,上面放着几摞碗碟,都是青花粗瓷,整整齐齐。
“这桌布是你绣的?”狗儿摸着那些花纹,手指顺着藤蔓的走势轻轻滑过。
“闲来无事绣着玩的!”顾应怜端着菜从灶房出来,把菜一样一样摆上桌。一盆炖鸡,一碟炒鸡蛋,一盘白菜粉条,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豆腐嫩白嫩白的,汤里放了虾皮和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鲜香扑鼻。
狗儿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顾应怜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头暖融融的。他想起去年刚成亲那会儿,顾应怜做饭还有些手生。如今不过一年工夫,灶上的活已经做得利利索索的,几样家常菜有模有样,色香味俱全。他端起饭碗,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肉烂味足,忍不住连声夸好。
“这一年,家里钱够用么?”狗儿嚼着肉,忽然问。
“够用!”顾应怜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碗来,“秋收卖了些粮食,加上你上回捎回来的银两,除了盖仓房和日常花销,还攒了不少下来。你不用担心,我算计着花,不会亏着!”她顿了顿,又说,“倒是你在外头跑,别舍不得吃,身子要紧!”
狗儿点点头,又问:“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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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豆腐坊呢!”顾应怜说,“这个月都没回来。我上回去看他,他正忙着磨豆浆,说天冷了豆腐好卖,腊月里要多做些。他跟我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惦记。陶兴儿一家对他好,吃住都有人照应,比在家里还省心。前些天陶兴儿还托人带了一包豆腐干来,说是爹特意给你留的,等你回来吃!”
狗儿听了,眼眶微微发热,低头扒了几口饭,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他知道爹的性子,一辈子闲不住,让他歇着他反倒难受。何况豆腐坊那边有吃有住,陶兴儿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对爹也敬重,不用他操心。
吃过了饭,狗儿帮着顾应怜收拾了碗筷,两人在堂屋里坐着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灶膛里的余火透过门缝漏出来,把院子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狗儿把这一年在外头跑的事拣要紧的跟顾应怜说了说。他说,这一年跟着祝爷走了不少地方,苏州、杭州都去过了,水路走得多,陆路也跑了几趟。
祝爷对他好,每次出门都让他跟着,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看货、怎么谈价、怎么跟人打交道。大掌柜丘世安也越来越信任他,上回走杭州那趟,特意嘱咐他押一批茶叶去,说是试他的眼力。
狗儿说得眉飞色舞,讲到那批茶叶是龙井,他仔细看了成色,又捏了条索,闻了香气,挑了最好的几篓送到杭州的茶庄。茶庄掌柜尝了一口就定了价,比大掌柜原先估的还高了一成。回来大掌柜夸了他几句,还赏了一两银子。
顾应怜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嘴,问路上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听到得意处,她也跟着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狗儿又说起路上的一桩小事,有一回走闽南山路遇上下雨,马车陷在泥里,他和车夫推了大半天才出来,浑身泥水,但货没受损。顾应怜听了,脸色一紧,说:“怪不得人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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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狗儿忽然想起来,“我上回走陆路送货,路过念慈庄,特意去给宜庆少爷请了安。宜庆少爷留我吃了顿饭,还问了问家里的情况。我说家里一切都好,应怜把家管得井井有条的,爹在王掌柜的豆腐坊干活也干得顺心!”
“宜庆少爷听了很高兴,说让我下次再去的时候,把你也带上,说少夫人如今怀了身孕,也想多几个人去陪陪。临走时,他还让下人包了一包点心,说是给应怜尝的,我搁在包袱里,忘了拿出来!”
顾应怜听了,脸上微微一红,说:“宜庆少爷还是那么和气。等开了春,你要再去,我就跟你一道去,也给少夫人请个安!”
她又问,“那点心呢?别压碎了。”狗儿连忙起身去翻包袱,果然拿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桃酥,打开来还酥脆完整。顾应怜拈了一块尝了尝,说甜得正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把这一年里里外外的事都翻了个遍。狗儿说,祝爷打算过了年让他带一小队人单独走一趟,若是办得好,往后就能独当一面了。
顾应怜听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嘱咐他机会难得,但也别太拼命了。狗儿握了握她的手,说:“你放心,路上我会见机行事的!”
夜深了,窗外的北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但屋子里暖洋洋的。狗儿打了个哈欠,又说:“这回我能住到正月十五,过了元宵再走!”顾应怜眼睛一亮,连连说好,便起身去铺床。
两人洗漱之后,吹灯歇下。黑暗中,狗儿听见顾应怜轻轻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他这边掖了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尖摩挲着她温热的掌心,什么也没说,只觉着这一年在外头的奔波,都值了。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窗缝里漏进一丝月光,照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慢慢,慢慢,他们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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