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草原的一座短命皇都！消失六百年，元中都为何碾压多数元遗址

河北张家口（21）：元中都遗址（河北省张家口市张北县馒头营乡白城子村、积善村和淖沿村之间，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你见过用13个月建好，却只短暂使用几年、焚毁之后埋在坝上荒草里六百多年的皇家都城吗？三重城垣层层嵌套，工字形大殿地基，独一份的角部螭首，还有压在大殿地基下的六六幻方。河北张北元中都遗址，蒙元四大都城里最短命的一座，却保留了国内最干净、破坏最少的元代都城遗存，站在夯土台基上，风里都能摸到草原帝国短暂炽热的野心。

八月末的午后，我站在馒头营乡白城子、积善村和淖沿村之间的旷野上。坝上的风裹着干草与野蒿的气息扑过来，耳边只有风吹草叶持续的沙沙响动，脚下的泥土带着暴晒一整天之后的温热。放眼望去没有高耸的宫殿，只有一层层起伏的土垄，在开阔的蓝天下面静静铺开。这就是元中都遗址，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蒙元王朝四座都城里最晚修建，也是寿命最短的那一座。很多游客来坝上只知道草原天路，却错过这片藏在乡野之间，含金量极高的大遗址。

蒙元帝国一共有四座都城，哈拉和林、上都、大都，再就是这座元中都。大德十一年，也就是 1307 年，元武宗海山即位不久，就下令在这里营建都城。他急于打造一处属于自己的皇家驻地，调集大量军士赶工，停掉其他不急的工程，全力保障施工。有意思的是，仅仅 13 个月，宫城主体就完工。速度快得惊人，可繁华来得快，凋零更快。武宗突然离世之后，新继位的元仁宗不认可这项耗费巨大的工程，直接下诏罢城中都。这座都城，还没真正迎来长时间的帝王驻跸，就慢慢闲置。到至正十八年，红巾军一把大火，整座都城化为焦土，之后便隐没在草原，被世人遗忘六百余年。

你会不会好奇，为什么同样是元代都城，元中都能保存得这么完好？答案藏在它短暂的命运里。这座城使用时间太短，后续没有持续在原址大规模重建、改造。对比大都、上都，这里地层干净，时代单一，后期人为扰动很少，算是河北现存规模最大、保存状态最好的元代都城遗址。整座城池由内、中、外三重城依次相套，总面积大约 8.6 平方千米，朝向 177 度，不是严格的正南正北。内城也就是宫城，是整座都城的核心，平面呈南北纵长的长方形，东墙 603.5 米、南墙 542 米、西墙 608.5 米、北墙 548.8 米，四隅都设有角台，四面各开一座城门。

走在遗址公园的步道上，最先抓住眼球的是中心一号大殿的工字形台基。宫殿沿着中轴线排布，一号殿基摆在宫城中心，月台、前殿、柱廊、寝殿层层相连，地面散落整齐的柱础石，当年的琉璃瓦当、滴水、花砖都在这里出土。这处大殿的设计藏着古人适应坝上气候的巧思，大殿北侧没有开门，也没有上殿的通道。为什么这么设计？坝上冬天北风凛冽，不开北门，寒风就不会直灌进殿内，夏季不用南北对流，殿内依旧清凉。把中原礼制和草原气候揉在一起，这就是元中都建筑最迷人的地方。它遵循周礼的都城规划，整体承袭中原传统建筑思路，细节里又藏着游牧民族的审美。

宫城的西南角台是圈内人一定要蹲的看点，它是少见的三出阙角楼。夯土台基外面包着砖块，平面曲尺形，分三级向内收折，连接南墙与西墙。考古在这里挖出大量巨型琉璃构件，龙凤、海马、行什，还有浮雕龙纹的瓦当滴水，件件都在说明，这里是顶级皇家建筑。我在元中都博物馆见到那件完整的行什，模样像带翅膀的小猴，头戴圆边小帽，手按金刚杵。古建筑脊兽排行第十，故名行什，是古代建筑最高等级的标志，民间建筑根本不许使用。

博物馆里的汉白玉螭首，更是元中都的王牌看点。出土六十多件台沿螭首，其中一件角部螭首独一份，是元代三座都城里仅存的一件。它前爪扣住基石，头部微微抬起，蓄势待发，石雕里带着草原民族那种向前冲锋的力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类螭首本身是台基的排水构件，雨水顺着螭首口中排出，既是实用设施，也是皇权的象征。

另一件镇馆之宝，青石六六幻方，当年被压在大殿地基之下，用来镇宅防灾。石板上刻着阿拉伯古数码，六乘六的方阵，横、竖、对角线相加，数字总和全部等于 111。去掉最外层一圈，剩下的四阶幻方，各行数字之和依旧相等。全国只找到两块六六幻方，另一块出土在陕西安西王府遗址。小小的一块石板，是当年草原上中西文化交流实打实的物证。关于这一点，我手头没有确切的数据，但是看过多次出土文物展览，我推测，在元代，幻方这类数理器物，更多是皇室专属，普通府邸很难见到。

2022 到 2024 年的考古发掘，还在宫城东门内侧的 7 号建筑基址，挖出不少有意思的生活痕迹。这片院落分两期，早期是主殿，到元代晚期，人们在殿外增建居住房屋，屋内挖出火炕、烟道，还有存放容器的缸坑。宫殿后期改成生活区，考古队员在这片区域找到不少各地窑口的瓷器，其中就有名贵的景德镇卵白釉印花龙纹高足杯。宏大的皇家都城，最后散落着普通人的烟火痕迹，这种反差，很触动人心。

元中都的发现故事本身，也值得一说。1981 年，张家口一中的尹自先老师，自费来到白城子这片遗址考察，第二年在张家口日报发文，大胆提出这里就是消失的元中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地人只叫这里北羊城，没人知道土垄之下是元代皇都。直到 1998 年，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队正式发掘，才确认这个惊人结论。2018 年，元中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式对外开放，游客可以直接走进三重城垣的遗迹现场。

给准备过来的游客简单聊聊出行攻略。元中都遗址公园在张北县馒头营乡，距离张北县城大约十几公里。建议把元中都博物馆和遗址公园放在同一天游览。博物馆在县城，国内第一个蒙元专题博物馆，建筑本身仿照三重城垣布局，馆内展出螭首、六六幻方、行什原件，先看博物馆看懂文物，再去旷野里看遗址，观感会完全不一样。遗址公园风大，坝上气温偏低，哪怕夏天，也要备一件薄外套。园区里面没有太多遮挡，防晒帽子一定要带。整个遗址范围很大，靠步行游览，一定要穿舒服的鞋子。不要随意踩踏夯土遗迹，土垣非常脆弱，需要所有人一起保护。

风继续扫过这片曾经的皇城。当年元武宗调动数万军士，日夜赶工，一心在这里建起一座属于自己的草原都城。可世事无常，帝王离世，都城荒废，一场大火之后，繁华转瞬归零。很多人执着于追求长久的功业，就像海山倾尽心力打造这座皇都。可历史告诉我们，再宏伟的夯土宫殿，也很难永久留存。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城墙本身，而是藏在石头、瓦件、数字石板里面，不同文明相遇交融的痕迹。我们站在这片土地上，触摸的不是一座永恒的城池，而是一段短暂却鲜活的过往。

引用资料： 元中都遗址第五批国保单位信息 元中都遗址三重城垣、宫城尺寸、建筑布局考古资料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元中都历年考古发掘简报（2022-2024） 元中都出土六六幻方、汉白玉螭首、行什文物资料 元中都营建、废弃历史文献记载 尹自先发现元中都遗址相关文史资料 元中都博物馆展陈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