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在清河县待了三年,断了不少案子,名声传到了隔壁的临川县。临川县令姓吴,是个出了名的糊涂官,遇到棘手的案子就头疼。
这日他又碰上一桩案子,翻来覆去断不清,只好派人来请沈明远帮忙。
沈明远到了临川,吴县令拉着他的手诉苦:“沈兄,有个叫刘大柱的庄稼汉,养了一匹好马,被城里的马贩子孙二盯上了。”
“孙二说要买马,刘大柱开价二十两,孙二嫌贵,说先借去骑两天试试。刘大柱不肯,孙二就写了张借条,说三天后还马,逾期不还,愿赔三十两。”
“刘大柱想着有借条在,就让他骑走了。结果三天后孙二说马病了,还不了;又过了三天,说马死了。”
“刘大柱要他赔马,孙二说借条上写的是‘借马’,不是‘买马’,马死了是意外,他只能赔十两。刘大柱不干,就告到了县衙。”
沈明远问:“借条呢?”
吴县令递过来一张纸,上头写着:“今借刘大柱马一匹,三日后归还。逾期不还,愿赔银三十两。孙二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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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远看了几遍,忽然笑了:“吴兄,这案子好办。你把孙二和刘大柱都叫来,我当堂审。”
第二天升堂,孙二一脸得意,刘大柱愁眉苦脸。
沈明远先问刘大柱:“你的马是什么样子的?”
刘大柱说:“大人,那马四岁口,枣红色,膘肥体壮,脖子上有一道白毛,像个月牙。”
“去年春天我从隔壁村买的,花了我整整八两银子,养了一年多,天天喂好草好料,才养得这么壮实。”
沈明远又问孙二:“你说马死了,那马是什么时候病的?什么时候死的?你找的哪个兽医看的?”
孙二支支吾吾:“马……马是第三天开始病的,不吃草,光喝水。”
“我找了个走街的兽医瞧了瞧,说是得了急症,没两天就死了。马尸我扔到城外乱葬岗了。”
沈明远问:“哪个走街的兽医?姓什么?叫什么?住哪里?”
孙二答不上来,满头是汗,最后憋出一句:“我……我不认得,就是路上碰见的。”
沈明远又问:“你借马的时候,马是活的还是死的?”
孙二一愣:“当然是活的。”
“那你写借条的时候,写的是‘借马’,还是‘借死马’?”
孙二说:“写的‘借马’。”
“那就是了。”沈明远一拍惊堂木,“你借的是活马,现在你说马死了,那本官问你——马尸在哪里?你把它拉来,本官要亲自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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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急了:“大人,马尸扔了这么多天,怕是找不着了。”
沈明远冷笑:“好一个扔了。本官再问你,你说马病了,是哪天病的?哪天死的?找的哪个兽医看的?你一问三不知。”
“本官派人去你马厩看过了,你马厩里现在有一匹枣红马,跟刘大柱描述的一模一样。”
孙二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原来他把马藏到乡下亲戚家,想拖些日子,让刘大柱认栽,自己再悄悄把马卖掉。没想到沈明远早就派人去查了。
沈明远判孙二把马还给刘大柱,另罚银十两,赔偿刘大柱这些天的误工。
刘大柱牵着马,哭着给沈明远磕头。吴县令在一旁佩服得五体投地:“沈兄,你这眼睛比镜子还亮啊!”
沈明远摆摆手:“吴兄,断案不难,难的是别让人把你当傻子。”
“孙二那张借条写得滴水不漏,可他忘了——马是活的,会吃草,会叫,会跑。他说马死了,可马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吴县令连连点头,从此逢人就说:“沈明远断案,不用刑,不用诈,就凭一双眼睛,把人心看得透透的。”
可案子刚结没两天,孙二的老婆孙刘氏一纸状子递上来,说刘大柱的马是她家的。
她说她男人孙二花了二十两银子从刘大柱手里买的,只是借条写成了“借马”,是刘大柱欺负她男人不识字,哄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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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县令又把案子推给沈明远,苦着脸说:“沈兄,你看这事……”
沈明远笑了笑:“无妨,明天再审。”
第二天升堂,孙刘氏穿了一身素净衣裳,跪在堂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人,我男人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马,刘大柱欺负他不识字,哄他写了个借条。现在马在我家,就是我家买的。刘大柱这是讹人!”
沈明远问:“你说你男人花了二十两买的,可有证据?”
孙刘氏说:“有!我男人当天从钱柜里拿的钱,钱柜的钥匙在我手里,少了二十两我记得清清楚楚。”
沈明远又问刘大柱:“你说马是你的,除了马的样子,你还有什么证据?”
刘大柱想了想,说:“大人,那马左后蹄上钉过掌,有一次钉子松了,我重新钉过,钉眼比别的深。”
“还有,那马有个毛病,一到下雨天就爱打响鼻,我养了它一年多,这毛病我最清楚。”
沈明远让人把马牵上来,让孙刘氏先看。
孙刘氏围着马转了一圈,说:“这马就是我家的,我男人买了半个月了。”
沈明远又问孙刘氏:“你说马是你家的,那这马有什么毛病?爱吃什么草?晚上睡觉打不打响鼻?”
孙刘氏愣住了,支吾了半天,说:“马……马挺好的,没什么毛病。”
沈明远又让刘大柱看。刘大柱走到马跟前,摸了摸马的脖子,那马立刻把头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肩膀。
刘大柱蹲下身,抬起马左后蹄,指着蹄子说:“大人您看,这钉眼是不是比别的深?”
沈明远一看,果然。刘大柱又说:“大人,这马一到下雨就打响鼻,今天没下雨,您看不出来。可您看它脖子上的月牙白毛,左边比右边宽一毫,这是天生的,我养它一年多,天天看,记得清清楚楚。”
沈明远点了点头,对孙刘氏说:“你说马是你家买的,那你告诉我,这马脖子上的白毛,左边宽还是右边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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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刘氏哑口无言。沈明远一拍惊堂木:“孙刘氏,你丈夫孙二骗马在前,你又来诬告在后,该当何罪?”
孙刘氏吓得瘫在地上,全招了——原来孙二见事情败露,回家跟老婆商量,让老婆出面反咬一口,说马是买的,想浑水摸鱼,把马要回来。
沈明远判孙二夫妇各杖二十,孙二原先的判罚照旧,马归还刘大柱。孙二夫妇再也不敢吭声,灰溜溜地走了。
吴县令看得目瞪口呆,拉着沈明远的手说:“沈兄,你这眼睛,不光能看人,还能看马啊!”
沈明远笑了:“吴兄,看马跟看人一个道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刘大柱养了马一年多,马认得他,他认得马;孙二两口子连马脖子上的毛左边宽右边宽都不知道,还敢说马是他们家的?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吴县令连连称是,从此把沈明远当神仙供着。
临川县的老百姓听说了这个案子,传得更神——说沈明远不用审,只要把马牵上来,马自己就会认主人。
有好事的人跑去问沈明远是不是真的,沈明远笑着说:“马认不认主人我不知道,但人要是说了假话,脸上就写着呢,谁看都一样。”
后来孙二放了回来,在临川县待不下去了,带着老婆搬到了外地。刘大柱那匹马又养了好几年,逢人就说:“我这马,是沈大人给断回来的,比金子还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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