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那天晚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搓他的白衬衫。领口那块口红印，我已经搓了二十分钟了。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也没有抬头。
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糊了一手。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就是不想看他。结婚十年，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我哭过、闹过、摔过东西，后来发现没用。男人要是心不在你这儿了，你把他衬衫搓出洞来，他也看不见。
“我们谈谈。”他说。
我没吭声。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我以为他要解释，或者道歉。以前他道歉的方式就是买包、买项链、订餐厅，好像那些东西能堵住我的嘴。
但他没有。
他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半蹲着、随时准备站起来的那种跪。是双膝着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去，膝盖磕在瓷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愣住了。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一个一米八的男人，蹲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狗。
“我对不起你。”他说。
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他继续说，“但是我想告诉你，我辞了。”
“辞了什么？”
“那份工作。那个圈子。那些人。”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换了手机号，把那些人都删了。明天我就去新公司报到，工资少一半，但是不用应酬，不用半夜回家。”
他伸手去够我的手，指尖冰凉。
“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你给我一年时间，就一年。如果我还是那个混蛋，你带着孩子走，房子车子都给你，我一分钱不要。”
我看着他。他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好多，眼角也皱了。这个男人，我十八岁认识他，二十五岁嫁给他。他风光过，也落魄过。他给我买过钻戒，也让我在深夜抱着孩子哭过。
我恨过他。真的恨过。
可是看着他跪在那儿，膝盖硌在冰冷的瓷砖上，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也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我不知道他那些应酬里有多少身不由己，不知道他在那些酒桌上赔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半夜回来坐在客厅发呆，是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他跪在那儿的样子，不像是在求我原谅。
他像是在求自己放过自己。
我把他拉起来。他膝盖上红了一片。
“去洗澡吧。”我说，“衬衫我洗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来，从背后抱住我。他的胳膊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没了。
我没有动。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有些伤留下了就是留下了。但是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走错过路呢？
重要的是，他愿意回头。
而我，还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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