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今年六十二岁,退休满两年。每天早上五点半醒,醒了先躺十分钟,听老赵打呼噜,听隔壁公公咳嗽,听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六点起来煮粥,粥要煮得烂,公公牙口不行。煮粥的空档把昨天的碗洗了,洗碗水哗哗流着,也不关——关了再开,碗还没冲干净。
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那天是周六。农历三月十六,我记得清楚是因为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主持人嗓子特别亮,反复说“只要九十九,只要九十九”。公公坐在沙发上看,嘴角往下撇,说骗人的。这个广告放了大概七八遍,公公就点评了三四回。老赵在阳台上摆弄他那些多肉,其实也没什么可摆弄的,就是拿个小镊子把枯叶子一片片夹掉。夹一片,眯着眼看半天,好像那片叶子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擦手,围裙上有一块油渍,搓了两下没搓掉。
饭吃到一半。
公公放下筷子,很突然地看我。他平时说话前喜欢先清一下嗓子,这次没有。就直愣愣看过来。
“小朱,”他叫我。六十二岁了,他还叫我小朱。“你跟老赵,还有那个吗?”
我没反应过来。“哪个?”
“就那个。夫妻生活。”
桌上一下就静了。
老赵正往嘴里送一块红烧肉,筷子停在半空,肉上的油快滴下来了。公公八十八,眼睛浑浊,但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特别亮,像小孩问大人要糖那种认真。他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上沾着一粒米。我说:“有。”
公公慢慢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那表情不好形容,像一个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气吐出去了。“这才对,”他说,“这才对。”
“砰”一声。
婆婆摔了门。她碗里还剩了半碗饭,筷子搁在桌上,人不见了。老赵放下筷子要追,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他手背上有一道早上修多肉时被镊子划的口子,我按在上面,感觉他动了一下。就动了一下,没再动。
我没追。
公公还在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嚼得很慢。“菜咸了,”他说。
电视里保健品广告又开始播了。楼下狗又开始叫了。
我低头把那粒米从筷子上拈下来,放到嘴里,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胃里空空的,像洗衣机里忘了放衣服,哗啦哗啦转着空筒。
02
婆婆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灯开着,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在看,遥控器攥在手里,翻来覆去换台,一个台停不了三秒。老赵在阳台上抽烟。他戒了五年了,今天又抽上了,我闻得出来。我没说。
婆婆从门口进来,拎着一袋橘子放桌上。橘子是早市上那种小个的,皮皱巴巴的,一袋袋摆在地上卖。她谁也不看,径直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水流得很小,她也不开大,就一小股一小股地冲,手在橘子皮上搓来搓去。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六十五了,比我大三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前额那块基本全白了,她也不染。以前染的,后来不染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妈,”我叫她。
她没回头,手还在搓橘子。“嗯。”
“橘子我来洗吧。”
“不用。”
她把橘子洗了五六分钟。水龙头关了,拿毛巾擦手,毛巾挂在挂钩上,挂钩有点松了,毛巾一挂上去就往下滑,她扶了两次,第三次就不管了,让它掉在地上。她转过身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蹭了一下我的肩膀。不是故意的,但厨房门窄,就是会蹭到。
我走进厨房,捡起毛巾重新挂上。水槽里漂着几片橘子叶,泡得发软。
客厅里老赵从阳台进来了,身上烟味很重。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离公公很近。公公还在换台,两个人都不说话。电视里播到了一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什么,公公不换了,就看这个。
老赵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读不太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想说什么。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把目光又挪回电视上。
婆婆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亮着,人在里面,但听不见动静。
我坐在公公旁边,拿起橘子剥了一个。橘子很小,皮薄,指甲一抠就破了,汁水溅到指甲缝里。公公突然说:“我们年轻那会儿都不兴问这个。”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电视。
“那您还问。”我说。
“我问问怎么了。”
他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遥控器底下压着一张超市的广告纸,已经被磨得起毛了。公公看着电视里的戏曲,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不在调上。我吃了一瓣橘子,酸,牙根一紧。
老赵一直没说话。
后来我回屋,老赵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我。我知道他没睡着,呼吸不对,太均匀了,像故意装的。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袜子脱了,反过来扔到床下的篮子里。篮子满了,有几只露在外面。
老赵说:“你今天不该拦我。”
我说:“你去追她,追出去你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脸朝上。“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我没接话。
窗外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偶尔笑一声。隔壁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了,是蒜苗炒肉那种味道。我躺在床上,胃里那点橘子酸还在泛。老赵过了一会儿打起了呼噜,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懒得再装了。
03
第二天婆婆没事人一样。做早饭,拖地,把公公的药拿出来,一格一格分好。她做这些事特别利索,别人插不进手。我说我来吧,她说不用。三个字,语气平得很,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坐在餐桌旁看她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半圆,从客厅这头拖到那头,又拖回来。拖到阳台边上,她停了,对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下。绿萝是老赵养的,爬了满墙,有几片叶子黄了。她伸手摘了一片黄的,捏在手里,继续拖。那片黄叶子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扔垃圾桶了,也可能放在哪儿忘了。
我剥着早上剩的那碗粥上的米皮。粥放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米皮,薄薄的,一挑就破。我剥了三次,剥起来就吃掉,米皮没什么味道。
手机响了一声。一条短信,卖保险的,说我有一份什么权益要到期了。我没点开,删了。老赵在卫生间刮胡子,刮两下冲一下刀片,哗啦哗啦的水声。
我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件事。去年冬天,婆婆在阳台上跟隔壁楼的老太太聊天。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一句,婆婆说“我们早就分床了”。当时没觉得什么,两个老人分床多正常,公公打呼那么响。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根小刺一样扎在某个地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公公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松了,他往上撸了撸。看见我在吃粥,说:“粥凉了就别吃了,让你妈热热。”
“不用热,挺好的。”
“你这孩子。”他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下就开始看电视,也不管电视开着没开着。电视开着,在放早间新闻,两个主持人在说什么菜价涨了。公公看了一会儿,说:“胡说,菜价哪有那么贵。”
婆婆拖完地,把拖把挂到卫生间。挂拖把的时候拖把头没挂稳,啪地掉在地上。她没捡。我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挂上。她说:“你别管它,它就那样。”
我说:“挂好了就不会掉。”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进厨房了。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中午老赵说出去吃。公公说不去,婆婆说家里有剩饭。最后我和老赵出门了。楼下便利店门口放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刚到的矿泉水,纸箱口敞着,一个年轻人蹲在旁边拆。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拆开一箱,塑料膜撕拉一声响。
老赵走在我右边半步远的地方,手插兜里。他半天没说话,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突然来一句:“你昨天说的那个‘有’,是认真的吗?”
红灯还有二十多秒。我看着红绿灯上跳动的数字。
“你觉得呢。”
他没再问。绿灯亮了,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比我大。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后脑勺有根白头发特别长,翘着,风一吹就晃。我想叫住他帮他拔了,最后没叫。
04
那天晚上我洗碗。碗不多,三个盘子两个碗,但我洗了很久。洗洁精的泡冲了一遍又一遍,冲完对着灯看,看有没有残留。其实早就干净了,可我还在冲。水哗哗流着。
老赵在客厅叫他妈。
“妈,过来坐会儿。”
婆婆应了一声,但没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件没织完的毛线。织的是条围巾,也不知道织给谁的,颜色是枣红的,一织一拆,拆了又织,织了好几个月了。
老赵说:“妈,昨天——”
“昨天没事。”婆婆打断他。
“我就是想问——”
“没什么好问的。”
公公从卫生间出来。他刚洗完脚,脚上趿着棉拖鞋,拖鞋底已经压得很薄了。他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那沙发塌了一块,刚好卡住他的身子。
“怎么了?”公公问。
三个人都不说话。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上沥水架。碗和碗碰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婆婆对面坐下来。
公公看看我,又看看婆婆,看看老赵。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表情变了一下,嘴角耷下去。那个变化很细微,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荡了一下就没了。
“昨儿说的那个事,”公公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挺好的。”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摸了摸膝盖,又摸了摸,手掌在膝盖上来回蹭,蹭得裤子面料沙沙响。
婆婆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织,一针一针,枣红的毛线从她指头间拉过去。
老赵站起来去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掸灰一样。
公公那天晚上睡得早。我经过他房间门口,灯还亮着,门没关。他坐在床边,手里有一张照片,看不太清,只看到边角发黄发白了。我没停步子,走过去了。
走到厨房倒水喝。杯子里的水有点浑,我重新倒了一杯。窗台上那盆绿萝,今天婆婆摘掉一片黄叶子之后,剩下的叶子全绿着,一片黄都没有。
05
公公住院了。不严重,感冒转肺炎,医生说挂几天水就好。但八十八岁的人,感冒也不能大意。医院是公立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病房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给了公公。窗外有棵树,叶子很密,挡住了大半的光,公公说这样好,不刺眼。
婆婆在医院陪着。我说我替她,她不肯。
“你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其实我早退了,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忘了。我没纠正。
老赵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坐着,我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地面,那里有个黑点在动,是一只小虫子,他拿鞋尖去碰,碰一下那虫子翻了个个儿,又翻回去,继续爬。
“她昨天在家翻东西。”老赵说。
“翻什么?”
“柜子最底下那个木箱子。我进去的时候她关上了,没让我看。”
老赵说完,把鞋尖收回来。虫子爬走了,钻进墙角的缝里。
我坐到他旁边。塑料椅子腿有点短一截,坐上去晃。老赵伸手把我这边的椅子扶手按了一下,稳住了。
“你记不记得,”老赵说,“咱们刚结婚那会儿,我爸给我们送了一对枕头。”
“记得。荞麦壳的,枕着脖子疼。”
“我妈不让送。说哪有老公公给儿媳妇送枕头的。”
“那他还是送了。”
老赵嗯了一声。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车过去了,声音远了。
我回病房的时候公公醒着。他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只旧发卡,塑料的,暗红色,有一边断了个口。我认得这个发卡。婆婆年轻时候戴过,我进门那年见她戴过。后来就再没戴了。
“在她箱子底下翻出来的。”公公说,“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年轻时候的东西我都知道。”
他把发卡放到我手里。“你给她。”
“您自己给。”
“我给不了。她不理我。”公公说了这话,咳了两声,拿纸巾捂住嘴。纸巾拿开的时候我看见上面有一点点红,他赶紧攥成一团塞到枕头底下。
“昨天那个话,”他停了一下,“你们有就好。我跟你妈,我们二十多年前就没有了。不是不想,后来她身体不好,就分床了。她心里有气。这么多年了。我什么都明白。”
他没再说下去。
我攥着那只发卡,断口的地方有点毛刺,扎在手心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06
公公住了四天院就回家了。回家那天婆婆做了面条,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公公吃完一碗,婆婆问他要不要再添,公公说不要了。婆婆还是又盛了半碗放在他面前,公公居然也吃了。
两个人还是分床。晚上我经过公公房间门口,看见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放着那只旧发卡,断口的地方朝里。
婆婆还是每天拖地、做饭、给公公分药。只是有时候她拖地拖到公公脚边,会说一句“抬脚”。公公就把脚抬起来,等拖把过去再放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老赵把阳台上的多肉重新摆了一遍。其实也没多大变化,就是按大小个排了排队。排到最后,他把一颗最小的放到了最前面。那颗多肉叶子有点皱,他浇了点水,水沿着盆边渗下去了。
我在厨房擦灶台。擦完了擦抽油烟机,擦完了擦墙上的瓷砖。擦到一半,看见瓷砖缝里有一根头发,白的。我用指甲抠出来,扔垃圾桶了。然后继续擦,擦到哪儿算哪儿。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孩子没应。第四遍的时候应了一声,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日子还是那样过。我每天还是五点半醒,煮粥,洗碗。公公还是看那个保健品广告,说骗人的。老赵还是修他的多肉,夹枯叶子。
“有。”那天那个字,我还是说得出口。就是吃饭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得等它们自己落下来。
今天早上煮粥的时候,婆婆进厨房来拿碗。她从我身后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就一两秒。然后她伸手把我围裙带子系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我自己都没发觉。她没说话,拿了碗就出去了。
我把粥盛好端到桌上。
四个人坐在那儿喝粥。公公喝了两口,说今天的粥不错。婆婆说和昨天一样。公公说不一样,今天的好喝。
老赵低头喝粥,没插嘴。
我喝了一口。和昨天确实一样。
那天晚上我经过公公房间,门关上了。门把手上面搭着一条毛巾,应该是婆婆顺手挂的。我站了两秒,回自己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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