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不是某天晚上突然下的。是攒出来的。就像阳台上那些他自己吃完饭扔的碗,一个摞一个,你不去动它,它就一直在那,你动了,手一滑,全碎。
上周三他跟我说,妈,药没了。我说我明天去开。他说哦。就这样。中间隔了大概十几秒的沉默。我在厨房门口站着,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二十七岁的脸,已经开始有点松了。
我从药店回来的路上,站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捏着一盒酸奶,突然就不想回家了。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收银员看了我好几眼。那种感觉怎么说,就是你明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你,但你腿上没劲儿。
先说清楚,我们不是把他扔大街上。他还在家住,一天三顿饭我们照做。所谓放弃,是我们俩终于承认一件事:他好不起来了,至少不是靠我们这样能好起来的。
医生最早跟我们说过一句话,说这个病像糖尿病,要长期管理。我当时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管理嘛,我们最擅长的就是管理。他爸管钱,我管他。小学的奥数班,初中的补习,高中陪读三年,我们连他哪次月考掉了几个名次都记在本子上。
现在回头看,那个本子挺吓人的。密密麻麻的全是分数。
大二那年秋天他先是不去上课。辅导员打电话来,说孩子已经两周没出现在教室了。他爸坐高铁过去,进宿舍之前还给我发消息说,肯定就是打游戏打颓了,骂一顿就好了。
骂了。也谈了。回来的火车上他爸一句话没说。到家以后他跟我说,儿子在宿舍床上躺着,饭盒在桌上馊了都没扔。他说他坐在那看着儿子,喊他名字,儿子抬起头看他,就那么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那一眼他爸记到现在。
带他去精神科是寒假的事。填了一堆量表,医生问诊大概十几分钟,出来一个中度抑郁的诊断。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中度,还好,不是重度。你看,我连这个都要比个等级。
医生开了药,叮嘱定期复诊,建议配合心理咨询。咨询一次几百块,一周一次。我们咬牙约了。他去了三次,第四次说不想去了,说咨询老师说话像念课文。我劝,他爸吼,最后是砸了一次杯子收场。杯子是他小时候用过的,带小熊图案的。
现在想想,那次的顺序就不对。我们一直把心理咨询当成任务在推,推他去,推他完成,推他恢复。好像他是台死机的电脑,重启一下就行。
休学,复学,再休学。二十三岁那年学校那边算彻底了结了,肄业。他试着上过几个月的班,做电话客服,说是白天戴着耳机一直讲话,晚上回家一句话都说不出。干了不到一个季度就辞了。后来又试过仓库分拣,夜班,他倒是不排斥,干了一阵子,有天回来手上缠着创可贴,说是被纸箱划的。又过了阵子不去了,说组长总盯着他,他难受。
我和他爸私下吵过很多回。他爸的观点是惯的,说我们从小把他保护得太好,一点挫折都受不住。我的观点是他爸常年出差,家里就我们俩,我在他身上灌注的心思太密,密得他自己都喘不上气。
吵到后来发现,我俩说的可能是同一件事,只是从两个方向说。
真正让我开始动摇的,是一次很小的对话。前年冬天,我让他下楼帮我取个快递。就楼下驿站,两分钟的事。他说好。然后他坐在床边穿袜子,穿了一只,另一只拿在手里,坐了很久。我从门口看过去,他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看手机,就是坐在那,手里攥着那只袜子。
后来他下去了,快递也拿回来了。但那只袜子攥在手里的样子,我忘不掉。
我开始明白一件事:对他来说,很多我们觉得顺手就做了的事,是要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他不是懒。懒是想去玩不想干活,他是连玩都不想。
去年他姥姥生病住院,我在医院陪护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家里就他爷俩。回来那天,冰箱空的,水池里堆着碗,他瘦了一圈。我进门放下包就想发火,他爸在厨房门口冲我摆手,把我拉到阳台上,压着声音说,你别看他这样,这半个月他每天给你发消息问你累不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睡不着,说怕他妈一个人在医院。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一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人,还在惦记他妈。你说这个人是垮掉了吗?我想不明白。医生管这个叫什么的,功能受损但情感联结还在。可对我来说,这比任何诊断都扎人。
所谓放弃,具体是什么?是他爸今年退休了,我们商量好,不再每天围着他转了。饭照做,但不再一天三顿伺候,中午他自己解决。药继续吃,但复诊他自己去,我们陪着到门诊楼下,他一个人上去。我们报了个老年大学的班,他爸学摄影,我学太极。周末有时候我们俩出门短途走两天,冰箱里给他留够吃的,微信上不定时问一句。
第一次出门那两晚,我几乎没睡。第二天他发来一张照片,他自己煮的面,上面卧了个蛋。配了俩字:吃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面上有点坨,蛋煎老了。但我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这几年头一次主动给我们发他自己的照片。
我不是说我们一放手他就立起来了,没那回事。上个月他有一次复诊没去,药断了小半个月,我们才发现。问他,他说去了排队人太多就回来了。他爸当场想发火,被我拦了。后来我们跟他谈,说复诊这事你自己管,管不了就说,我们帮你约,但你得说话。他说行。
行不行,不知道。这个月他去了。
我不能在这儿吹嘘什么放手换来新生,那是对不住还在泥里挣扎的家庭。我们家现在就是个不明朗的相持状态。他依然没有工作,依然大部分时间在房间里,依然一提未来就转移话题。变化是有一些:他开始晚上出门散步了,一个人,戴着耳机,走个把小时回来。有次我跟他爸偷偷跟过一段,看他就在小区外面那条河边来回走,走得很慢。
我跟在他后面那会儿,心里翻腾的是什么呢。是愧疚,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轻松。愧疚好理解,就是觉得这七年我们做得哪儿都不对,早该松手又松得太狠。轻松这词说出来难听,但它是真的。一个当妈的,看到儿子一个人走在河边,居然觉得轻松,因为那条路是他自己在走的,不是我押着他走的。
小区里跟我们差不多大的父母,聚一块聊的都是孩子结婚、买房、生娃。有人问起我家那个,我以前支支吾吾,现在就直说,他在家歇着,身体不太好。大部分人就不再问了。有一回一个比较熟的说,你们也太操心了,这种事得狠心。我笑笑没接话。狠心?我们狠了七年的心,方向狠反了而已。
前几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他屋里透光,门缝下面一条。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敲门。里面很安静,没有键盘声也没有视频的声音,就是很安静地亮着。
我回屋躺下,他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屋里灯还亮着。他爸翻了个身,说,咱们那会儿不也老熬夜。
我想起他二十一岁之前,我也无数次在门外看过那条灯光。那时候看的是他写作业写到几点。现在看的是他还醒着。同一个门缝,隔着七年,看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诊断出来那年,我在医院走廊里翻他从小到大的相册,手机里存的,翻着翻着就在想,到底是哪一天开始不对的。是初二那次考砸了我罚他跪的那回?还是高中他爸常年不在家,我半夜偷偷哭被他听见的那阵?还是更早,他上幼儿园第一天死活不撒手,我硬掰开他的手指头走掉的那个早上?
找不出来。可能都不是,可能都是。也可能根上就不在我们这儿,是他生下来就带着的什么东西,我们只是没接住。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这辈子大概都等不到了。医生说成因是综合的,遗传、环境、性格,一锅粥。一锅粥的意思就是,你没法把某一粒米单独挑出来。
现在我们的日子就这么过。他爸每天早上背着他那相机出去拍鸟,我下午去练太极,他睡到中午起,晚上出门走路。三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偶尔在饭桌上碰到一块,说几句话,多数时候是我在说,他在听,偶尔嗯一声。
昨天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妈,河边有人钓鱼,坐一整天都不动。
我说那多没意思。
他说,我觉得挺好。
我扒着碗里的饭没接话。过会儿他把自己那份吃完了,端着碗去厨房,水声响起来。我坐在那想,一个人能觉得坐一整天钓鱼挺好,那他心里是不是至少有那么一块地方,是安稳的。
不知道。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他大概也没法。
明天他该去复诊了。药还有几天,得提前挂上号。这回是他说他自己挂,说会用手机了。
我嘴上说了个行。
闹钟我还是偷偷定了一个,明天上午十点的,他要是没提挂号的事,我准备再等等看。等到十一点。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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