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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58岁,老伴去带孙子后,我熬不住生理需求,向老邻居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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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老周》

一

林素芬是八月十五号那天开始一个人吃饭的。

那天早上六点半,老伴陈建国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拉链拉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芬啊,浩浩他妈说那边幼儿园九月初就开学了,我得提前过去把作息调过来。"

素芬正在厨房煎蛋,锅铲顿了一下,没回头:"去吧。"

陈建国又站了两秒,拎起箱子往外走。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素芬听见楼道里拖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远。

煎蛋煎老了,边缘焦黑。她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搁在盘子里,对着空椅子坐了半天,最后倒进了垃圾桶。

这就是第一天。

头一个星期还算好过。素芬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质检,习惯了按点起床、按点做事。她照旧六点起,下楼买豆浆油条,回来听广播,九点出门去菜市场。菜市场的人认识她,总多塞两根葱:"林姐,今天茭白新鲜。"

她点点头,付钱,提着菜回家。

但到了第二个星期,她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做饭做多了。

做了三十年饭,手上有数,三菜一汤刚好够两个人吃。现在陈建国不在,她炒了个青椒肉丝,盛出来一看,还是那个量。吃了一半,另一半放进冰箱,第二天热了吃,第三天再热,到第四天倒掉。

她开始刻意少做,但少着少着就变成了一根黄瓜、一碗白粥。

有天晚上她坐在餐桌前,对着一碗白粥和半碟花生米,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没什么意思。不是难过,就是……空。像一间屋子,家具都在,灯也亮着,但就是没人气了。

二

老周住在对门,601。素芬搬进这个小区是2012年,老周比她早两年。十来年邻居,见面点头,偶尔在楼道里碰上聊两句天气,仅此而已。

老周今年大概六十二三岁,独居。据说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他退休前是公交公司的司机,开了一辈子公交车,退休金不算多,但够花。

素芬真正注意到老周,是因为一件小事。

九月初的一天,她下楼扔垃圾,在垃圾房旁边看见老周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盆刚分株的绿萝。

"周师傅,您这弄什么呢?"她顺口问了一句。

老周抬头,眯着眼看她:"哦,林姐。这盆长得太旺了,分几棵出来,回头送人。"

"送谁啊?"

"还没想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您要吗?养着不费事,浇水就行。"

素芬愣了一下。她家阳台上确实光秃秃的,以前陈建国在的时候养过几盆,后来嫌麻烦都送人了。

"行。"她说。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铲子,挖了两棵,连土带根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她:"放阴凉处,三天别晒太阳,缓一缓根。"

素芬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上楼了。

那两棵绿萝后来活了,长得还不错。她每天浇水的时候看一眼,发现这事儿还挺解闷的。

过了几天,老周又敲她门,拎着一袋自己种的葱:"阳台泡沫箱里种的,吃不完,您拿去。"

素芬接了,第二天炒鸡蛋的时候放了一把,确实香。

又过了几天,她包了韭菜饺子,想了想,装了一盒给老周送过去。

老周开门,看见饺子,愣了一下,说:"这怎么好意思。"

"多包的,吃不完。"素芬把盒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这门就慢慢敲开了。

三

十月中旬,天凉了。

素芬开始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走两圈。以前跟陈建国一起,陈建国嫌慢,走一圈就回去了。现在没人催,她走两圈,碰到老周在健身区拉弹簧器。

"周师傅,您天天来?"

"习惯了,退休前开早班车,四点半起,现在改不了。"他拉了几下弹簧器,脸不红气不喘。

素芬在旁边的漫步机上慢慢走。两个人隔着一台器材聊天,话题从天气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小区物业那个永远修不好的大门。

有一天老周说:"林姐,您那个阳台栏杆该刷漆了,锈了。"

素芬抬头看了看:"是吗?我都没注意。"

"我工具箱里有防锈漆,改天帮您刷一下。"

"那怎么好意思,您教我,我自己来。"

"您够得着吗?六楼,外头那面栏杆探出去够悬的。"

素芬想想也是,她有恐高,站凳子上擦窗户都腿软。

"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

周六上午,老周来了,带了漆、刷子、一卷美纹纸。素芬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直接开工。素芬站在客厅窗户后面看他,老周系着一根旧皮带当安全绳,半个身子探出阳台外面,刷得仔细。

两个小时,刷完了。素芬要给他钱,他摆手:"几块钱的漆,算什么。"

"那不行,您出力了。"

"出力也是活动筋骨,我天天坐家里腰疼。"

最后素芬实在过意不去,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炖了个汤。老周来的时候她把汤端上桌,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热了俩馒头。

老周坐下吃,吃得很香。

"您这汤炖得好,奶白色。"他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素芬给他添了一碗饭:"慢点吃,锅里还有。"

那是她一个人住以来,第一次在餐桌上摆两副碗筷。

四

十一月初,陈建国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浩浩适应得不错,就是有点挑食,他正琢磨着怎么给孩子做他爱吃的红烧肉。

素芬说:"那你少放点糖,浩浩不爱太甜的。"

"知道了。"

"天冷了,你那件厚羽绒服带了没?"

"带了。"

"血压还正常吧?"

"正常,每天早上量,都在130以下。"

"那就好。"

电话挂了。素芬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风很大,她把衣服一件件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就是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只剩她一个人守着了。

晚上她没做饭,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兰州拉面馆要了碗牛肉面。老板娘认识她,多给了一勺牛肉:"姐,今天怎么一个人?"

"老伴带孩子去了。"

"哦——那您也轻松了,不用伺候人了。"

素芬笑笑,没说话。

吃完面往回走,路过老周家那层,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京剧。老周爱听京剧,每天早上健身的时候手机里也放着。

她脚步顿了一下,想敲门,又觉得太晚了。

上楼,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摸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小区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片光。

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我天天坐家里腰疼。"

也是一个人。

五

关系真正近起来,是因为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十一月底,素芬感冒了。

不算严重,就是嗓子疼、流鼻涕,浑身没劲。她没当回事,吃了两片感冒药,睡了一天。第二天早上起来烧到三十八度五,腿发软,站不住。

她坐在床边想了想,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她想起来,浩浩那天有亲子活动,陈建国肯定跟着去了。

她又躺回去,迷迷糊糊睡到中午,渴得厉害,起来倒水,发现饮水机没水了。桶装水空了,她平时都是等送水工打电话才订,这回忘了。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划了半天,最后停在"周师傅"三个字上。

犹豫了大概三分钟,打了过去。

老周接得很快:"喂,林姐?"

"周师傅,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有点发烧,能不能帮我叫个送水的?我实在没力气搬。"

"您发烧了?多少度?"

"三十八度多。"

"等着,我上来。"

不到五分钟,门响了。老周拎着一桶水站在门口,自己扛上来的。素芬开门的时候脸烧得通红,头发乱着,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

老周看了她一眼:"这不行,得去医院。"

"不用,就是感冒,睡一觉就好。"

"三十八度五叫睡一觉就好?"老周皱眉,"您吃药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素芬说不上来,指了指茶几上那盒白加黑。

老周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生产日期,说:"过期了,林姐。这盒去年十一月的。"

素芬愣住了。

老周放下药盒,说:"等着,我下楼去药店给您买。您先喝口水,把厚衣服穿上,别再着凉。"

他走了。素芬站在门口,看着那桶水立在饮水机上,桶身上还有老周手心的温度。

二十分钟后老周回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退烧药、感冒灵、还有一盒润喉糖。他拆了药板,倒了杯温水,递给素芬:"先吃这个,半小时看看能不能退。"

素芬接过杯子,手有点抖。

老周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烧水:"您家还有姜吗?我给您煮碗姜汤。"

"有,冰箱里。"

老周翻了翻冰箱,找到一块姜,又翻了翻,看见里面几样菜都快放坏了。他没吭声,切了姜,煮了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趁热喝。"

素芬喝了姜汤,出了汗,烧慢慢退了。老周没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素芬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厨房里洗了杯子,又把茶几上的药盒摆整齐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烧退了,身上黏糊糊的。老周不在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用她家笔筒里的圆珠笔写的:

"药在桌上,每八小时一次。水给您换了一桶。明天我再来看您。周。"

素芬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六

第二天老周果然来了,拎了一袋苹果和一盒鸡蛋。

"您脸色好多了。"他看了看素芬。

"好多了,谢谢周师傅。"素芬给他倒了茶,"昨天麻烦您了。"

"说什么麻烦。"老周摆摆手,"我一个人住,万一哪天我也这样,也得有人搭把手。"

这句话说得平淡,素芬却听出了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师傅,"素芬忽然开口,"您……一个人不闷吗?"

老周端着茶杯,想了想,说:"闷啊。怎么不闷。以前开公交车,一车人,吵吵嚷嚷的,到点交班,回家还有老伴唠叨。后来老伴走了,儿子又不在身边,头两年真不适应。后来慢慢习惯了,养养花,下下棋,跟小区里几个老头凑一块儿吹牛。"

他喝了口茶,笑了笑:"就是吃饭没滋味。一个人做两个菜嫌多,做一个菜又没胃口。天天凑合。"

素芬点点头。她太懂了。

"我有时候做多了,"她试探着说,"要不……您要是方便,偶尔过来吃一口?"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马上说话。

素芬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唐突了。

"那我也不能白吃。"老周放下茶杯,"我买菜,您做,算搭伙。"

素芬松了口气,笑了:"行。"

七

搭伙这件事,从十一月底开始了。

说好了一周吃三四次,老周买菜,素芬做。老周买菜很有讲究,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专挑当季的、新鲜的,回来还把菜洗好、切好,素芬直接下锅就行。

"您这比我老伴还细心。"素芬有一次忍不住说。

老周嘿嘿一笑:"开公交车练出来的,眼到手到,提前预判。"

"什么预判?"

"买菜也得预判啊。今天降温,萝卜白菜好卖,去晚了就剩蔫的了。明天要是下雨,提前买够两天的量。"

素芬笑了。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气氛好。老周不挑食,素芬做什么他吃什么,偶尔提一句"这个鱼烧得比上次嫩",素芬就记住了,下次还这么做。

有一回老周带了一瓶酒,二锅头,小瓶的。倒了二两,自己喝,素芬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不会喝就别勉强。"老周笑着把杯子拿走。

"年轻时候能喝半斤。"素芬说。

"那是年轻时候。"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老周喝了一大口,素芬就着花生米,慢慢吃。

那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多,收拾完碗筷,老周没走,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素芬织毛衣——这是她退休后新学的,织给孙子浩浩的。老周坐在旁边看京剧,声音开得很小。

素芬织着织着,忽然说:"周师傅,您儿子过年回来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不一定。去年就没回来,说项目赶工期。"

"那您一个人过年?"

"习惯了。"

素芬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过年,陈建国肯定回来,但也就待几天,初五又得走。浩浩要上补习班,儿媳妇也要上班。

"今年过年,"她轻声说,"要不您来我家吃顿饺子?"

老周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

八

十二月,天越来越冷。

素芬和老周的关系,在邻居们眼里慢慢变了味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看见老周从素芬家出来,或者看见两个人一起在菜市场挑菜,开始有闲话了。

小区里阿姨们的嘴,比冬天的风还厉害。

"听说了吗?六楼那个林姐,跟对门老周好上了。"

"真的假的?她老伴不是去带孙子了吗?"

"可不,一个寡汉条子,一个空巢女人,凑一块儿有什么奇怪的。"

"那陈建国知道了不得疯啊。"

"远在天边,管得着吗?"

这些话素芬听到了。有天在小区花园里,她听见两个不认识的阿姨在长椅上嘀咕,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说的就是她那层楼的事。

她装作没听见,走过去了。但心里不舒服。

回家跟老周说了。老周正在帮她换阳台的灯泡,踩着凳子,听她说完,手上的动作没停。

"随他们说去。"他拧上灯泡,跳下凳子,"咱俩清清白白搭伙吃饭,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素芬说,"但心里膈应。"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以后我少来几次?"

素芬看了他一眼:"那不是更让人说?本来没事,你一躲,倒像真有事儿了。"

老周想了想,笑了:"也是。"

他没少来。该买菜买菜,该吃饭吃饭。但素芬注意到,他来的时候开始注意时间了,尽量不在傍晚那种"容易让人多想"的时段出现,走的时候也刻意把门带上,动静不大。

这些细节,老周没说,素芬看在眼里。

九

一月中旬,陈建国回来了。

提前了一周,说是浩浩放寒假了,儿媳妇带浩浩回娘家,他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就回来了。

素芬去火车站接他。陈建国拎着大包小包,一见面就说:"浩浩让我给你带的糖,还有他画的画。"

素芬接过画,展开一看,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男孩,旁边写着"奶奶"两个大字。

她笑了。

回到家,陈建国放下行李,四处看了看,说:"家里挺干净啊。"

"嗯,天天打扫。"

"阳台栏杆刷了?"

"刷了。"

"谁刷的?你一个人?"

素芬顿了一下:"老周帮的忙。"

"老周?对门那个?"

"嗯。"

陈建国没再多问,去洗澡了。

素芬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门紧闭的防盗门。老周应该出去买菜了,不在家。

晚饭素芬做了四菜一汤,陈建国吃了两碗饭,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素芬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瘦了。"

"带孩子累啊,浩浩精力旺,一天到晚跟打仗似的。"

"那你多歇两天再回去。"

"行。"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陈建国说:"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说话的,闷不闷?"

素芬说:"还行。"

"要不你也过来帮我带浩浩?浩浩还念叨你呢。"

素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过完年再去吧。"

"行。"

陈建国翻了个身,很快打起呼噜。素芬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呼噜声,忽然觉得这个枕边人变得有点陌生了。不是感情淡了,是中间隔了一段日子,那段日子里她一个人经历了很多——生病、做饭、跟老周搭伙、听闲话——这些他都不知道。

她想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他也不一定懂。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在厨房烧水,素芬下楼买早餐。路过老周家门口,门开了,老周拎着垃圾袋出来。

两个人碰上了。

"周师傅。"素芬打招呼。

"林姐。"老周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后跟着的陈建国身上。

素芬回头:"建国,这是周师傅,对门的。周师傅,这是我老伴,刚回来。"

陈建国伸出手:"你好你好,听芬芬说过,麻烦你帮她刷阳台。"

老周握了手:"举手之劳。"

三个人站在楼道里,气氛微妙地客气着。素芬觉得像在演一出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不越界,不深入。

老周先走了:"我去扔垃圾,你们忙。"

素芬和陈建国下楼买早餐。路上陈建国说:"这老周看着挺实在的。"

素芬"嗯"了一声。

"就是一个人住,怪可怜的。"

"是啊。"

陈建国没再往下说。但素芬知道,他在观察。男人对男人的观察,比女人之间那种明刀明枪的试探要隐蔽得多。

十

陈建国在家待了十天,初六走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素芬在收拾他的行李,陈建国坐在床边看手机,忽然说:"芬啊,你要是觉得闷,就过来带孩子。浩浩确实需要人,我也累。"

素芬叠着衣服,没抬头:"我知道。"

"老周那人……看着还行,但你注意分寸。"

素芬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陈建国语气平淡,"就是邻居嘛,别让人说闲话。"

"我知道分寸。"

"嗯。"

这就是他们的沟通方式。几十年了,有什么话都不直说,绕着弯子,点到为止。年轻时候觉得这样挺好,不伤和气。现在素芬有时候觉得,绕来绕去,真正想说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陈建国走了以后,素芬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手机响了,老周发来一条微信——他学会用微信了,是素芬教的。

"菜市场今天有新鲜荠菜,要不要包饺子?"

素芬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打字:"要。你多买点,我包两种馅。"

发完,她站起来去洗了手,把围裙系上。

生活还在继续。

十一

春天来了。

三月的风软了,阳台上的绿萝窜出了新藤,垂下来一尺多长。素芬换了新土,老周帮她修剪了枯叶。

搭伙吃饭这件事,从冬天吃到了春天。一周三四次,雷打不动。老周买菜越来越顺手,甚至知道素芬爱吃嫩豆腐、不爱吃香菜、早上喝豆浆要加糖不加糖。

素芬也知道了老周的习惯——早上必须喝一口热茶才醒神,吃面要放醋不放辣,睡觉前要把客厅的灯关掉再回卧室,哪怕只是去拿个东西。

这些细碎的东西,比什么情话都管用。

但两个人始终没跨过那条线。

不是不想,是不敢。或者说,是各自心里都有一杆秤。

素芬的秤上写着"老伴""儿子""孙子""名声"。老周的秤上写着"清白""分寸""晚年安稳"。

他们不是年轻人了,可以为爱不顾一切。到了这个岁数,每一步都牵扯着半辈子的积累——名声、家庭关系、邻里评价、自己的良心。

有一回两个人吃完饭,坐在阳台上喝茶。三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刚开的迎春花的味道。

老周忽然说:"林姐,我有时候想,要是早几年认识你就好了。"

素芬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老周没看她,看着楼下的路灯:"也不是说早几年能怎样。就是觉得,要是年轻时候能有个这样的邻居,日子可能不一样。"

素芬沉默了很久,说:"年轻时候谁不是各过各的。"

"也是。"

两个人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老周站起来:"不早了,我回去了。明天荠菜应该还有,我再买点。"

"好。"

老周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说了一句:"林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这两年没那么闷。"

他关上门走了。素芬坐在阳台上,茶凉了都没喝完。

十二

五月份,素芬去了儿子家,帮陈建国带浩浩。

走之前她跟老周说了一声。老周正在阳台给花浇水,听了说:"去多久?"

"暑假结束吧,两三个月。"

"哦,那挺好的,天热了,这边没空调的房间闷。"

素芬的儿子家在隔壁市,高铁四十分钟。她去了以后,每天接送浩浩上幼儿园,给一家人做饭,日子一下子又满了。

陈建国见她来了,松了口气。两个人一个管孩子一个管后勤,配合得跟以前一样默契。

但素芬发现,自己开始想家了。

不是想儿子家,是想自己那个六楼的小房子。想阳台上的绿萝,想楼下那个兰州拉面馆的牛肉面,想菜市场那个多给她塞葱的摊主。

还有老周。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陈建国对她好,几十年如一日,没什么可挑剔的。儿子孝顺,孙子可爱。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像心里某个角落被人挖走了一块。

她给老周发微信。老周回得慢,但每次都回。

"今天包了韭菜饺子,给你留了冷冻的,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好。"

"天热了,你那空调滤网该洗了,我帮你洗了,在阳台上晾着。"

"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

简单,平淡,像两个老朋友之间的日常对话。但素芬每次看到那些消息,心里就踏实一点。

八月,暑假快结束了。素芬跟陈建国说要回去。

陈建国说:"再待几天呗,浩浩舍不得你。"

"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秋天了,该换季了。"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素芬知道他心里有数。一个男人在外面带了一年孙子,回来发现老婆跟对门邻居走得近了,他不可能什么都没感觉到。但他选择不说破。

这也是一种分寸。

十三

素芬回到家那天,老周在楼下等她。

不是刻意等的。素芬拖着行李箱出电梯的时候,正好碰见老周从外面回来,拎着一袋大米。

"回来了?"他说。

"嗯,回来了。"

"路上顺利吧?"

"顺利。"

两个人一起上楼。到了六楼,素芬开门,老周帮她把行李箱拎进去,又帮她把那袋大米提进来——他自己的。

"我帮你把冰箱收拾一下?"他说,"我走之前帮你关了电源,怕停电坏东西。"

素芬看着他弯腰去插冰箱电源,后背的衬衫洇了一块汗渍。五十八岁了,一个独居的退休公交司机,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帮她守着房子。

"周师傅。"她叫了一声。

老周回头:"嗯?"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带了浩浩爱吃的那种腊肠,给你也带了一根。"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

那天晚上,素芬炒了四个菜,其中两个是浩浩爱吃的。老周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副熟悉的碗筷,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

"浩浩没来?"

"没,下次带他来看您。"

"好。"

两个人吃着饭,聊了素芬在儿子家的事。浩浩又长高了,幼儿园学了拼音,回来教奶奶念"a、o、e"。陈建国学会了做红烧肉,虽然放糖还是放多了。

老周听着,笑着,筷子夹了一块腊肠放进嘴里,慢慢嚼。

"还是你做的香。"他说。

素芬低头扒饭,没接话。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六楼的两扇窗户,一扇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扇也亮着暖黄色的光。

十四

日子就这样过着。

素芬和老周的关系,始终停在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上——比邻居近,比朋友多一点什么,但离"在一起"还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人问过素芬:"你跟老周到底算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算伴儿吧。"

不是伴侣的伴,是陪伴的伴。

人到晚年,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没人说话。老周给了她说话的人,给了她生病时的一杯热水、换季时的一桶水、阳台上一盆分株的绿萝。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年轻时候的山盟海誓实在得多。

陈建国每年寒暑假回来,三个人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客气、平淡、不越界。陈建国不是傻子,但他选择了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处理方式——不追问、不撕破、维持表面的和平。也许是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不在的日子里,是老周在替他守着这个家。

至于那些闲话,早就没人说了。时间一长,大家发现这两个人就是搭伙吃饭,没别的。小区里独居老人多了去了,能有个伴儿说说话,在邻居们眼里反而成了好事。

第二年春天,老周在阳台上又分了一盆绿萝,给素芬送过来。

素芬接了,说:"你家那盆都快分没了。"

老周说:"没事,我再扦插,活得好着呢。"

素芬笑了。

她把新分来的绿萝放在阳台上,挨着原来的那两棵。三盆绿萝并排摆着,藤蔓垂下来,绿得发亮。

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

日子还长。

十五

过年那顿饺子,素芬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腊月二十八,她把阳台上的小桌擦了三遍,把平时不用的骨瓷盘子从柜子顶上拿下来,用热水烫了,晾在沥水架上。陈建国腊月二十五就回来了,看见她忙活,说:"包个饺子还用这么讲究?"

素芬没理他,继续擦桌子。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请老周来家里过年,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不是心血来潮,是秋天回儿子家之前就盘算好的。但真到了要做的时候,才发现比想象中难开口。

难不在老周那边。老周那边,一个"行"字就够了。

难在陈建国。

陈建国这个人,面上从来不显。年轻时候厂里评先进,没评上,他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连句牢骚都没有。素芬那时候就觉得,这人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挑明。

所以她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腊月二十九下午,陈建国在客厅看春晚彩排的重播,素芬在厨房剁馅。白菜猪肉的,她剁得细,刀背敲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陈建国端着茶杯进来倒水,站了一会儿,说:"包多少?够吃吗?"

"包两锅,一锅现吃,一锅冻上。"

"那不少了。"

"多包点,万一不够呢。"

陈建国喝了口水,转身要走,素芬叫住他:"建国。"

"嗯?"

"明天……我请了老周过来吃饺子。"

陈建国端杯子的手没动,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反问,没有"为什么"。

素芬知道这就是他的态度了——不反对,但也不热情。就像他对待所有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事情一样,不挡,也不迎。

她松了口气,继续剁馅。

十六

大年三十,下午四点。

老周来得准时,拎了一盒车厘子和一瓶酒——不是上次那种小瓶二锅头,是一瓶西凤,包装盒上印着烫金字。

素芬开门,看见那瓶酒,说:"周师傅,来吃饭带什么酒。"

"过年嘛,得有点意思。"老周换了拖鞋,把车厘子递给她,"给浩浩带的,不知道他爱吃不爱吃。"

"他爱吃,上次视频里还跟我说想吃大樱桃。"

"那就好。"

陈建国从客厅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老周,过年好。"

"过年好,陈师傅。"老周握了手。

两个男人站在玄关,互相打量了一眼。素芬在旁边系围裙,余光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紧张。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正在放前几年的小品集锦。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橘子。素芬提前把茶泡好了,大红袍,陈建国带来的。

三个人坐下来。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算自然。像三个不太熟的人被安排在一张桌上,各自端着。

陈建国先开口:"老周,退休前是开公交的?"

"对,三路车,开了二十三年。"

"三路啊,那线路长,从火车站一直到开发区。"

"可不是,单程一个半小时,一天跑四趟,屁股都坐麻了。"

"那确实辛苦。"

"累是累,但习惯了。最怕的是早晚高峰,挤得车门都关不上。"

陈建国笑了:"我以前上班也坐三路,不知道有没有坐过你的车。"

"那说不定真碰上过。"

两个人聊起公交线路,话题打开了。素芬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瓜子嗑了一颗又一颗,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

男人和男人之间,只要有一个共同话题,就能聊起来。公交线路、路况、油价、退休金——这些素芬平时不关心的东西,此刻成了润滑剂。

五点半,素芬去厨房下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她调了三种蘸料——陈建国爱吃蒜泥醋,老周爱吃纯醋,她自己爱吃辣椒油。三碟蘸料摆上桌,老周看了,说:"你还记得我不吃辣。"

素芬没抬头:"嗯。"

第一锅饺子出锅,热气腾腾。素芬端上来,陈建国拿筷子夹了一个,蘸了蒜泥醋,咬了一口:"行,这馅调得好,不柴。"

老周也夹了一个,咬开,汤汁溢出来,烫了一下嘴,吸了口气:"鲜。"

素芬笑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第二锅下锅的时候,素芬在厨房听见客厅里两个人在聊退休后的事。陈建国说在儿子家每天接送浩浩,累是累,但看着孙子一天天长大,心里踏实。老周说他在小区里认识了一帮下棋的老头,每天下午杀两盘,输了请喝茶,赢了也请喝茶,反正最后都是他掏钱。

"那你亏了。"陈建国说。

"不亏,花不了几个钱,主要是有个去处。"

素芬听着,心里一动。老周说的"去处"两个字,她太懂了。退休以后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上班的时候每天有地方去、有人等、有事做,退休了,突然之间哪儿都不用去,那种失落感,没经历过的人理解不了。

饺子吃完,素芬去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老周吃了两个,说:"够了,再吃该撑了。"

陈建国开了那瓶西凤,倒了三小杯。三个人碰了一下,都没说什么吉利话,就是碰了碰,喝了。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歌舞、小品、相声,轮番上阵。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偶尔笑一下。陈建国靠在另一头,看着看着有点犯困,眼皮耷拉着。

素芬坐在中间,织毛衣。这次是给陈建国织的,深灰色的毛线,针脚比上次给浩浩织的那件细密多了。

十点多,老周站起来:"不早了,我回去了。"

素芬说:"急什么,看完春晚再走。"

"习惯了,十一点睡,早上四点起,改不了。"

陈建国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对门的事。"

老周穿上鞋,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一小块。他回头冲素芬笑了一下:"饺子好吃。"

"明年还来。"

"来。"

门关上了。陈建国站在玄关看了两秒,转身回客厅。

素芬低头织毛衣,听见陈建国说了一句:"这人挺好的。"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素芬的针顿了一下,继续织。

十七

过完年,陈建国初六走。

走之前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陈建国忽然说:"芬啊,你跟老周的事,我没意见。"

素芬愣住了。

"我不是没感觉,"陈建国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不会请他来家里吃年夜饭,还当着我的面。"

素芬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闷。"她说。

"我知道。"

"你不在的时候,家里太安静了。"

"我知道。"

"老周就是……能说说话。"

"我知道。"

陈建国叹了口气。黑暗里那声叹息很轻,但素芬听见了。

"我有时候也想,要不咱俩都退了,一起过去帮带孩子,你也不至于一个人在家。但浩浩他妈那边,她习惯了我带,突然换人怕孩子不适应。"

"没事,我能理解。"

"等浩浩上了小学,我就回来。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哪儿也不去了。"

素芬鼻子一酸,忍住了。

"好。"

陈建国翻回去,没再说话。素芬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想起结婚三十多年,这个男人从来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连"我爱你"都没正经说过。但他知道她闷,知道她需要人说话,知道她请老周来家里过年不是因为别的。

这比什么情话都重。

第二天送陈建国去火车站,素芬没哭。她站在出站口,看着陈建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身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她停下来,买了一把小葱、一块豆腐、几个西红柿。

回家,上楼。对门静悄悄的,老周应该还没起。

素芬开门进屋,换了鞋,系上围裙,开始切豆腐。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十八

春天过后,小区里发生了一件事。

五号楼有个独居的老太太,姓孙,七十三岁,儿女都在国外。有一天晚上突发脑溢血,倒在卫生间里,第二天早上才被送牛奶的发现。

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但半边身子瘫了,说话也不利索。

这件事在小区里炸了锅。

不是同情心泛滥那种炸,是恐惧。一群五六十岁、六七十岁的老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也可能这样。一个人倒在家里,没人知道,没人管,直到邻居闻到味道。

素芬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楼下的几个阿姨在花坛边议论,声音飘上来。

"听说发现的时候都凉了半截了。"

"儿女在国外,一年打两个电话,有什么用。"

"还是得有个伴儿在身边。"

最后那句话,素芬听进去了。

她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老太太我认识,以前在老年活动中心打过牌。"

"建国,你那边……浩浩什么时候上小学?"

"后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素芬没说真话。她想说的是——你能不能早点回来。但她知道这不现实。儿媳妇那边工作忙,浩浩没人接送,陈建国走了,这个家就转不动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五号楼的方向。五号楼三单元,二楼东户。窗帘拉着,不知道老太太出院了没有。

老周上来了,拎着两棵葱,看见素芬站在阳台上发呆。

"想什么呢?"

素芬回过神:"没想什么。孙姨的事听说了吗?"

老周点点头,把葱放在窗台上:"听说了。昨天居委会来人了,说要搞个什么独居老人结对帮扶。"

"结对帮扶?"

"就是邻居之间互相照应,留个电话,每天打个招呼。万一哪天没动静了,就去看看。"

素芬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师傅,咱俩也结个对吧。"

老周看了她一眼:"咱俩还用结?我每天买菜都先敲你门。"

"正经点。"

"行,结。"老周从兜里掏出手机,"你把你儿子电话也给我存上,万一我这边出什么事,能找到人。"

素芬存了号码,也把老周儿子的电话要来了。两个人互相存了紧急联系人,像签了一份没有纸的协议。

这件事后来在小区里推广开了,居委会做了个花名册,独居老人两两结对。但素芬和老周是最早的一对,比居委会的动作还快。

十九

六月,素芬的膝盖开始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酸胀的疼,尤其下雨前特别明显。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站了三十年,质检岗位,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两条腿常年泡在空调冷气里。退休后第一年就查出了滑膜炎,医生让少爬楼、少受凉。

但她住六楼,没电梯。

老周知道她膝盖不好,从那以后买菜回来,顺手帮她把桶装水扛上去,垃圾也帮她带下去。素芬说不用,老周说:"我顺路。"

七月初下了场暴雨,连着下了三天。素芬的膝盖疼得厉害,走路都打弯。她吃了止疼药,贴了膏药,还是不行。

第四天雨停了,老周敲门,拎着一袋东西。

"这是什么?"

"艾草,楼下花坛边上长的,我摘了一些,晒了两天。你拿这个泡脚,驱寒。"

素芬接过那袋艾草,叶子干干的,闻着有股苦香。

"你什么时候摘的?"

"前天。雨小的时候下去的。"

前天那雨还不小呢。素芬看着老周裤脚上还没干透的泥点子,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用艾草泡脚,热气腾腾的,膝盖的疼真的缓解了一些。她坐在小板凳上,脚泡在水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建国在的时候,从来没给她泡过脚。不是不心疼,是粗线条,想不到。

老周想到了。

不是因为多爱她,是因为他细心。开了一辈子公交车的人,观察路况、预判风险是本能。这种本能用在了生活里,就变成了——下雨天知道摘艾草,知道六楼没电梯帮她扛水,知道她不吃辣。

素芬把脚擦干,穿上袜子,走到阳台。对门灯亮着,老周应该在看电视。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泡了,管用。"

发过去。老周秒回:"那就好。明天再给你摘点,多晒几回,能存着用。"

素芬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二十

八月,浩浩放暑假,儿媳妇带着浩浩来了。

素芬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买了浩浩爱吃的零食。她盼孙子盼了半年,终于见着了,高兴得不得了。

浩浩七岁了,上一年级,个子窜了不少,脸圆了一圈。进门就喊"奶奶",扑过来抱住素芬的腿。

素芬弯腰抱起他,亲了一口:"想奶奶了没?"

"想了!"浩浩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你家的楼好高啊,六楼,我爬上来腿都酸了。"

"那以后每天爬两趟,就练出来了。"

儿媳妇小杨提着行李进来,笑着说:"妈,麻烦您了。"

"说什么麻烦,自家人。"

小杨是个利落人,三十出头,在银行上班,说话做事都干脆。素芬挺喜欢这个儿媳妇的,不矫情,也不冷淡,分寸感好。

浩浩在屋里跑来跑去,看见了阳台上的绿萝,喊:"奶奶,你养了这么多花!"

"也不是很多,就几盆。"

"这盆好大!"浩浩指着老周送的那盆分株绿萝。

"对门爷爷送的。"

"对门爷爷?"

"嗯,住在咱们家对面的周爷爷。"

浩浩歪着头:"他好吗?"

"挺好的。"

小杨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下午,素芬带浩浩下楼去小区花园玩。老周正好在健身区拉弹簧器,看见他们,停下来打招呼。

"浩浩吧?长这么高了。"

浩浩躲在素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老周。

"叫周爷爷。"素芬说。

"周爷爷好。"浩浩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老周笑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爷爷兜里正好有糖,给你。"

浩浩看看素芬,素芬点点头,浩浩接了糖,说了声谢谢。

老周摸了摸浩浩的头:"好孩子。"

那天晚上,小杨在厨房帮素芬洗碗,忽然说:"妈,那个周爷爷,是您说的那个邻居吧?"

素芬手一顿:"哪个邻居?"

"就是您电话里提过的,帮您刷阳台、送菜的那个。"

素芬没想到自己随口说过的话小杨都记着。她"嗯"了一声:"对,就是他。"

"看着人挺好的。"

"嗯,挺好的。"

小杨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想了想,说:"妈,我听爸说过,您跟周爷爷走得挺近的。"

素芬沉默了。

小杨赶紧说:"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您一个人住,有个能说说话的人,挺好的。爸在电话里也跟我说了,他说周爷爷人实在,让您别在意别人怎么说。"

素芬没想到陈建国跟儿媳妇也说了。

"你爸还说什么了?"

"没多说。就说了这些。"小杨笑了笑,"妈,您别紧张。现在这个年代,老年人找个伴儿又不丢人。您要是真觉得好,就处着。我们年轻人想得开。"

素芬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她转过头看着小杨。这个三十岁的银行女职员,短头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脸上带着笑,眼神坦坦荡荡的。

素芬鼻子一酸。

"你这孩子……"她声音有点哑。

小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妈,您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浩浩有我呢,爸那边也挺好的。您别总想着别人,也想想自己。"

素芬擦了擦眼角,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声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二十一

浩浩在奶奶家住了十天。这十天里,老周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送自己种的黄瓜。浩浩在客厅看电视,老周把黄瓜递给素芬就走了,没进门。

第二次是浩浩一个人在家,素芬下楼买醋,让浩浩自己看电视。回来开门的时候,看见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怎么了?"

"浩浩说门锁了,打不开,急得哭。我听见了,过来帮忙看看。"

素芬一看,门没锁,是浩浩拧反了保险钮,从外面打不开。老周用他自己的钥匙捅了捅锁芯,没用。最后素芬从邻居家借了把螺丝刀,把门内侧的保险钮撬开了。

浩浩扑出来,抱着素芬的腿哭。素芬拍着他的背:"没事没事,奶奶回来了。"

老周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拿着那把钥匙,说:"以后出门不能把门带上,得留个缝。"

"知道了周爷爷!"浩浩吸着鼻子喊。

老周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男子汉了,哭鼻子可不行。"

浩浩破涕为笑。

素芬看着这一幕,心里软了一下。老周蹲下来跟浩浩说话的样子,耐心、温和,像所有中国老头哄邻居家小孩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看着,眼眶又热了。

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成了她生活里的一部分。不是主角,但不可或缺。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一旦抽走,才知道自己一直在呼吸。

小杨后来听浩浩说了这事,笑着说:"浩浩说周爷爷人可好了,还给他糖吃。"

素芬说:"就是个邻居,热心肠。"

"嗯。"小杨没多问。

浩浩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老周,大声喊:"周爷爷再见!"

老周从门里探出头:"再见浩浩!下次来爷爷给你种草莓吃!"

浩浩欢呼着下楼了。

素芬站在六楼楼梯口,看着浩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头对老周说:"你真要种草莓?"

"阳台泡沫箱里种,不难。春天种,夏天就能吃。"

"那我等着。"

二十二

秋天,素芬的生日。

五十八岁。她自己都忘了,直到老周敲门,拎着一个蛋糕。

不是买的那种大蛋糕,是老周自己做的。戚风蛋糕胚,打了奶油,上面用草莓酱写了"素芬生日快乐"六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练过的人硬写的。

"你……"素芬愣住了。

"我前阵子跟着视频学的。"老周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素芬接过蛋糕,手有点抖。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我好像是秋天生的",老周问了具体日子,她说了。她以为他随口一问,没想到记下了。

"进来。"素芬侧身让开。

老周进来,素芬插上蜡烛,点燃。两根蜡烛,一根五,一根八。

"许个愿。"老周说。

素芬闭上眼睛。她想了想,不知道许什么愿。身体健康?太普通。阖家团圆?太贪心。

最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老周问。

"不告诉你。"

"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老周笑了笑,没说。

蛋糕切了两块,一人一块。素芬尝了一口,甜,奶油有点多,蛋糕胚有点干,但草莓酱的味道很正。

"怎么样?"老周问。

"好吃。"

"骗人。肯定不好吃。"

"好吃就是好吃。"

老周嘿嘿笑了。

素芬吃着蛋糕,忽然说:"周师傅,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腊月初八。"

"腊八?那还有几个月呢。"

"嗯。"

"到时候我给你包饺子。"

"行。"

"什么馅的?"

"你定。"

"那我给你包芹菜猪肉的,你爱吃。"

老周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好。"

二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着,像阳台上的绿萝,不声不响地长。

素芬和老周的关系,在旁人眼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小区里的人从一开始的议论纷纷,到后来的见怪不怪,再到后来——有人开始羡慕。

"你看六楼那个林姐,多好,有个伴儿说说话。"

"人家清清白白的,就是搭伙吃饭。"

"清清白白怎么了?老了老了有个照应,比什么都强。"

这些话飘进素芬耳朵里,她不辩解,也不得意,就当没听见。

陈建国每隔几天打一个电话回来。浩浩偶尔也打,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想你",素芬就拿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

老周的儿子终于回来了一次,国庆节,待了三天。素芬在楼道里碰见过一回,小伙子三十出头,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跟老周长得像。老周介绍:"这是我儿子,周毅。"又跟儿子说:"这是林姨,对门的。"

周毅叫了一声"林姨",礼貌地笑了笑。

素芬觉得这孩子看着不错,话不多,但眼神干净。

老周后来跟她说,儿子回来主要是看看他,怕他一个人在家出事。还给他买了个智能手环,能测心率、计步数,还能一键呼救。

"花那钱干什么。"老周嘴上嫌贵,手上却天天戴着。

"戴着吧,万一哪天真出事了呢。"素芬说。

"出什么事,我身体好着呢。"

"好着也得戴着。"

老周没再反驳。

二十四

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冬天比往年冷,十二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素芬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花飘,楼下花坛里慢慢白了。

老周敲门,拎着一袋盐:"楼道里结冰了,撒点盐化一化,免得滑。"

素芬让他进来暖和暖和,他不肯,说撒完盐还得去帮一楼张奶奶把门口的雪扫了。

"你倒是忙。"素芬笑着说。

"闲不住。"

老周走了。素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羽绒服,微微有点驼的背,走路的步子还是公交司机的样子——稳、快、目不斜视。

她关上门,转身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建国。

"芬啊,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暖气好着呢。"

"膝盖怎么样?"

"好多了,入冬前贴了膏药,没怎么犯。"

"那就好。我这边也冷,浩浩今天不想上学,赖床了半天才起来。"

"孩子嘛,谁小时候不赖床。"

两个人聊了几句,挂了。

素芬端着热水走到阳台,对门灯亮着。老周应该回来了,在看电视。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去年那么冷了。

二十五

腊月里,老周真在阳台泡沫箱里种了草莓。

素芬帮他从网上买了种子和营养土,两个人一起翻土、播种、浇水。老周说草莓要春天才结果,素芬说她等着。

"你等着吧,头一年不一定能结多少。"老周蹲在泡沫箱前面,用手指把土拨平。

"结一个我也吃。"素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喷壶。

"那肯定不止一个。"

"那就结两个。"

"至少半斤。"

两个人蹲在阳台上,像两个孩子,为了一箱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的草莓较劲。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远远的,噼里啪啦。年味儿浓了。

陈建国腊月二十六回来。这次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盒东西,走到对门,敲了门。

老周开门,有点意外。

陈建国把盒子递过去:"老周,一点心意。今年麻烦你了。"

老周接过盒子,没推辞:"陈师傅客气了。"

"不客气。明年还得请你多照应。"

"应该的。"

两个男人站在对门,隔着一扇门的距离,说了这几句话。简单、克制、体面。

素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没有打扰。

她知道,这就是他们这个年纪的感情——不需要宣之于口,不需要轰轰烈烈。一碗饺子、一盆绿萝、一盒车厘子、一句"应该的",就是全部了。

二十六

除夕夜,三个人又坐在一起吃饺子。

这次比上次自然多了。陈建国主动给老周倒了酒,老周也不客气,端起来喝了。素芬包了三种馅——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芹菜牛肉。陈建国吃白菜的,老周吃韭菜的,素芬什么都吃。

电视里春晚照旧,歌舞升平。窗外偶尔有鞭炮声,远远近近。

吃到一半,老周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素芬面前。

素芬愣住了。

陈建国也停了筷子,看着那个小盒子。

老周说:"不是你想的那个。"

素芬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手镯,素圈,没有花纹,光溜溜的。

"菜市场门口那个银匠打的,我让他打的。"老周说,"你不是说过你那个旧手镯断了,舍不得扔,是年轻时我……你老伴送的。这个新的,戴着吧。"

素芬拿起手镯,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抬头看着老周。

老周没看她,看着电视:"戴着吧,冬天手腕容易凉。"

素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陈建国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说:"老周,这镯子多少钱?我出一半。"

老周摆手:"不用,我自己买的。"

"那不行。"陈建国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算我一份心意。"

老周看了陈建国一眼,没再推。

素芬把手镯戴上了。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凉的,贴着皮肤,慢慢变温。

她低头看着那对手镯,忽然笑了。

"笑什么?"老周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素芬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老周碗里,又夹了一个放进陈建国碗里。

"吃饺子,过年了。"

两个男人低头吃饺子,素芬看着他们,拿起筷子,也夹了一个。

阳台上,三盆绿萝在暖气的熏蒸下绿得发亮。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很暖和。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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