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五十二，腰那块老酸，蹲下去得扶着洗脸池边儿，我儿子二十五，一米七几，站我跟前我得仰着脖子。
从他出生第三天我就给他洗，那时候他巴掌大，放搪瓷盆里我一只手托着，后来盆换塑料的，再后来直接站地上冲，我拿块灰澡巾给他搓，他从不躲，后背前胸都让我搓，耳朵后头那道黑我得抠，他也不烦，就晃腿，嘴里啊啊两声。
昨天晚饭后我说洗澡去，他进去了，我调的水，手背试的，不烫，他站花洒底下，我刚把手放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往墙角一缩，背对着我弓起来，两只手往下巴那压着，手指头都白了。
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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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搭我左手上，水往下滴，地砖缝里全是水，我脚后跟都泡湿了。
我说转过来冲冲背，他不转，脚后跟往墙根蹭，光脚踩水里头也不管。
我把水关了，就听管子滴水，一下一下，跟以前他爸在的时候挂钟响一个声。
他伸手把我毛巾抽走，自己胡乱抹了两把肚子，裹上浴巾出去了，没去厨房，直接坐阳台那把掉漆的木椅上，看楼下垃圾车开过去。
我蹲地上没起来，地砖凉，膝盖骨硌得慌，就看着他湿脚印，一个比我的长一截，印到阳台门口没了。
以前洗完他必去厨房，开柜子拿馒头，放我碗边，天天这样，二十年没断过，昨天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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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两年前说，都二十多了还娘给洗，让人瞅见说闲话，我说他不会自己搓，我妈说那你就教，教过，拿澡巾塞他手里让他搓背，他手举着不动，站水底下眼睛睁着，水冲脸也不闭，我怕他站久了滑倒，还是我洗，我妈后来不说了，每次来就给我带块硫磺皂。
昨天这下，不是他会洗了，是他不让我碰了。
晚上我没进他屋，以前洗完我都顺手把被子给他拽到胳肢窝，昨天就站门口看，他侧着睡，后背露一截，耳朵后头还是黑的，我没擦。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他坐那呢，没睡，月光把他影子拉到地上，我站那没出声，他也没回头，手搁膝盖上，指甲里还有澡巾的毛。
今早六点二十我摸他脚心，热的，我说你自己洗吧，他进去了，门没关死，留个缝，我没凑过去，去灶台熬粥了。
水响了挺久，后来不响了，我端粥进去看，他坐淋浴地上，浴巾裹着，背上全是没冲掉的肥皂沫，眼睛闭着，头靠墙，像是站不住了坐下的。
我拿花洒给他冲后背，他这回没躲，闭着眼让我冲，我手蹭到他肩胛骨，硬邦邦一块，以前是软乎乎的，现在摸着像他爸后背那个样。
粥放桌上，他坐那喝，没去拿馒头。
我坐对面，嚼着粥里的米皮，停了一下，不是噎着，是忽然反应过来，昨天没放，今天也没放，放了二十来年的馒头，不放了。
我没问为啥，他也不会说。
下午我去巷口超市拿纸尿裤，顺手拿了块新澡巾，黄的，挂浴室门把上了，他自己的。
回来他还在阳台坐那，我站他后头站了会儿，他没回头，我也没喊，就看见他后脖子那块皮，晒黑了，皱着，跟小孩时候不一样了。
晚上我腰贴了块膏药躺下了，没去瞅他屋，听见他翻了个身，床吱嘎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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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眼想，洗了二十五年，他躲我那一下，不是烦我，也不是突然会了，就是身上那根筋自己转了个弯，我管不了了。
往后他让冲就冲，不让就挂那块黄澡巾上，他自己拿。
馒头放不放，不指望了。
明天还得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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