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天下最容易的王朝，失天下自然也最容易

《周解隋崩》（11） 主笔：闲乐生朱晖

杨坚篡周之前的三方之乱，随着邺城叛军主力被北周名将韦孝宽平定，其他地方自然也就没戏了。司马消难、宇文胄、王谦先后败亡。轰轰烈烈的三方之乱，不到五个月，就被杨坚彻底平定了。

一、将星陨落

没过多久，580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韦孝宽病逝。他这一生可真是传奇，38岁成名一战（玉壁之战）两个月终结了高欢奠定了北周立国之基，72岁死前一战（邺城之战）又两个月终结了尉迟迥而为北周敲响了丧钟。好像活得这么长就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古人这种年岁还能上战场确实少见），而且完成之后马上离世，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72岁的韦孝宽病逝军帐，一代将星陨落

而随着韦孝宽这最后一位旧时代大人物的离去，新时代的大幕也将由杨坚拉开了。

二、杨坚登基

两个多月后，581年2月14日，九岁的北周静帝禅位于隋王杨坚。杨坚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隋，改年号为开皇。至此，北周灭亡，隋朝建立，隋文帝杨坚君临天下。

新时代来临了。

581年杨坚受禅登基，北周灭亡，隋朝建立

三、笼络勋贵

在平定三方之乱中，杨素独领一军消灭了宇文胄。因为此功，杨素又升官了，接替当年王轨与韦孝宽的位置，迁徐州总管，成为对南陈淮河前线总指挥，并进位柱国（正二品），封清河郡公，邑二千户。隋文帝杨坚受禅登基后，杨素、李询这些在平叛中立功的行军总管，又都进位为上柱国（从一品），达到武将勋官中的顶点。杨坚还将当年北齐后主的宠妃冯小怜赏赐给了平邺功臣李询，以笼络并州总管李穆一族，感谢他们并州军的大力支持。当然，这也是因为李穆在战后就主动上交了兵权，来到朝廷以太师之最高正一品荣衔（注1）养老。而另一位军事大佬幽州总管于翼也乖乖交上兵权，来到朝廷担任太尉虚职。这两家识相的，也因此保住了家族的富贵（注2）。事实上，李穆在18年前（561年）曾在杨忠的麾下东征北齐，并因功被提拔为小司徒（故《隋书·李穆传》载杨坚赐李穆诏书云：“公既旧德，且又父党”）。于翼的父亲于谨则在26年前（555年）曾与杨忠一同奇袭江陵灭掉南梁末代皇帝梁元帝，于翼的弟弟于义还曾迎娶独孤信之女成为杨坚的连襟（注3），说起来大家都是世交，都是亲戚，一切都好说话，好商量。

在平叛期间，隋文帝已陆续将宇文五王全族诛杀。《周书》上说，北周诸王在此期间多次欲图谋杀害杨坚，甚至还为此编了个“鸿门宴”的精彩故事，其情节曲折，跌宕起伏，细节满满，言之凿凿，似乎杨坚在赵王府赴宴时还真差点被赵王宇文招给暗害了（注4）。然而这些细节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宇文五王被杨坚诱骗到京师后，肯定早就被严密监控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有机会杀杨坚！以杨坚的心计、手段与权势，不可能给他们半点机会。就算出现了机会，也很有可能是杨坚故意卖的破绽，目的就是抓住五王的把柄，然后便有借口诛之。

四、尽灭宇文

等到隋文帝杨坚平定叛乱篡位成功后，再杀宇文宗室就不再需要有任何顾忌了。二月十九日，隋文帝杨坚封北周静帝为介公，原北周宗室诸王一律降爵改封为公。数日后，杨坚又下令尽灭宇文宗室。从前刘裕、萧衍也杀前朝宗室，但并没有灭人满门，宇文周则只杀西魏皇帝，对元魏宗室还很礼遇，反而是北齐曾对元魏宗室大肆清洗，惹得天下很有意见。如今杨坚居然也学了此等恶习，宰相李德林遂立刻表示反对。李德林是北齐降臣，与北周皇室并没有什么关系，且其作为隋朝内史令，主要负责掌控舆论机器，起草诏书与政论，以其精深的儒学理论知识与出众文笔，为杨坚篡周提供法理和道义包装（如《霸朝杂集序》《天命论》等文），可以说是杨坚建隋的关键性功臣。可如今竟连李德林都反对杨坚，杨坚顿时大怒：“君书生，不足与议此！”于是，杨坚乾纲独断，将北周五帝（文帝、闵帝、明帝、武帝、宣帝）的子孙全部杀死，一个不留。五月，北周静帝亦遇害。所杀约不下50-60人（注5）。

五、斩草除根

不久，宇文泰哥哥宇文颢这一系的子孙也被杀光了。也就是说，杨坚向上追溯到北周静帝的高祖父宇文肱，顺着族谱下来将五服以内的北周宗室全部灭绝了。就连杨坚的弟弟滕王杨瓒也因不肯与北周公主离婚而遭猜忌被弄死（注6）。李德林则因反对屠杀宇文氏从此失宠，“自是品位不加”，建隋后论功行赏只封了个上仪同（从四品）、子爵，且终此一生止于小小县公。历隋一朝，宰相几乎都是国公，最少也是郡公，显然李德林这是被记恨上了。《隋书·李德林传》亦不无惋惜地说他“运属兴王，功参佐命，十余年间竟不徙级”。

六、正统不足

杨坚此人，总体算个有作为的君王。但他的王朝有一个巨大的弱点，那就是基础不甚牢固，正统性或者说政权合法性严重不足（注7）。同为篡位之帝王，杨坚既没有王莽“道德标杆”“儒家圣王”的头衔、人气，也没有曹丕的兵权在握与文坛领袖地位（注8），更没有刘裕再造晋室、扫灭北虏的丰功伟绩与极高军威，甚至也没有司马炎的世家门楣与数代积累。事实上，杨坚在周灭齐之战中军功极为一般（注9），且从亳州总管提拔到中枢担任辅臣还不到一年，担任丞相主政更才八个多月，然后就代周自立了，其整个建国过程如此迅捷简单，就如宇文氏帮他打下了江山，宇文家的败家子扔在地上让他顺势捡的一样。

所以，隋文帝对自己手中的最高权力向来没什么安全感，他将北周宗室灭门，以高压手段诛锄异己，乃至猜忌勋贵，屠戮功臣。其效果虽然立竿见影，但对于隋政权的正统性与合法性并没有什么帮助，反而破坏了关陇集团的团结，落下了欺负孤儿寡母、残害忠良的骂名。清朝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卷十五中就说：“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妇翁之亲，值周宣帝早殂，结郑译等，矫诏入辅政，遂安坐而攘帝位……窃人之国，而戕其子孙至无遗类，此其残忍惨毒，岂复稍有人心。”唐太宗李世民亦评价他说：“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则照有不通，至察则多疑于物。又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贞观政要·论政体第二》）

七、清洗功臣

《隋书·刑法志》更一针见血指出：“高祖性猜忌，素不悦学，既任智而获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临下。恒令左右觇视内外，有小过失，则加以重罪。”杨坚既然是靠“任智”得了皇位，那么他必然会把权谋机诈看得极重，以猜忌多疑为本色，以苛查下属为能事。无限的猜疑就如同毒草，蔓延在文帝与大臣之间，并随着杨坚年龄变大而越发疯长。前述在灭齐之战与平三方之乱中立下大功的宇文忻、梁士彦、王谊都被杨坚给杀了。还有元谐（杨坚少时同窗好友，韦孝宽麾下七大行军总管之一），虞庆则（隋初宰相，曾怂恿杨坚诛灭宇文氏），舒国公刘昉，凉州总管王世积，上柱国王景，还有威震突厥的名将李彻、史万岁等人也都被他杀了。这些人的所谓谋反其实都没有什么过硬的罪证，隋文帝此举，就是在清洗功臣。杨坚同窗老友兼儿女亲家、郢国公王谊被杀时，隋文帝就说了一句：“时命若此，将若之何？”（《隋书·王谊传》）

——你就不要叫冤啦，你的命就是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八、刻薄之资

清洗功臣、滥杀无辜还要叫别人乖乖认命，且堂而皇之公之于众，世上没有比这更嚣张更无耻的人了！所以，唐初名臣虞世南（隋末为炀帝起居舍人）在《略论》中说他“功臣良佐，剪灭无践，季年之失，多於晋武（司马炎），卜世不永，岂天亡乎？”《隋书》作者魏征等人亦认为杨坚“无宽仁之度，有刻薄之资”，“故忠臣义士莫得尽心竭辞。其草创元勋及有功诸将，诛夷罪退，罕有存者”。因此，隋之乱亡，“起自高祖（杨坚），成于炀帝（杨广），所由来远矣，非一朝一夕。其不祀忽诸，未为不幸也”（《隋书·高祖纪下》）。

九、代价沉重

茨威格有一句名言说：“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价码。” 正因为杨坚篡周夺位的运气太好，所以他后来要付出的代价才更大。

顺便提一下，由于北周皇室联姻甚广，所以杨坚在屠灭宇文家族时，并没有牵连宇文氏的女人。所以宇文泰的女儿襄阳公主与公主之女窦氏仍是顶级贵妇。但窦氏作为周武帝宇文邕的外甥女，曾深受舅舅喜爱，并因此被养在宫中多年，对宇文一族有着极深厚的感情。当宇文家族的男人一个个被杀时，窦氏忍不住大哭道：“恨我不为男，以救舅氏之难。”（《旧唐书·后妃上·高祖太穆皇后窦氏》）

窦氏闻舅氏之难，掩面恸哭

三十多年后，窦氏虽早已去世，但她的男人李渊带着她的子孙进入了长安，逼隋恭帝禅位，开启了新时代。

十、天道循环

还有一件事很有意思。最终弑了隋炀帝杨广、杀了大量隋朝宗室的隋末枭雄正好也姓宇文，名为宇文化及。当然，宇文化及虽出自宇文鲜卑，但与北周宗室没有什么关系。其祖先本姓破野头，乃是宇文部酋长仆人，因为忠心而被赐姓宇文。

宇文化及弑炀帝，天道循环的讽刺终章

更讽刺的是，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正是促使杨坚改立太子为杨广的关键人物。

冥冥之中，天道循环，令人慨叹。

附注

注1：在所有北朝与隋唐官品体系中，太师都是朝班中位列第一的存在，虽无实权，但极为尊贵。详见杜佑《通典》卷三十八至卷四十。

注2：见《隋书·李穆传》：“（李）穆子孙虽在襁褓，悉拜仪同，其一门执象笏者百余人，穆之贵盛，当时无比。”隋制五品以上执象笏，也就是说，李穆一个家族就有一百多个五品以上官员。《隋书·于义传》：“时（于）义兄翼为太尉，弟智、兄子仲文并上柱国，大将军已上十余人，称为贵戚。”

注3：参见王敏庆：《北周佛教美术研究——以长安造像为中心》，附录三《于义妻独孤夫人身份考》，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

注4：《隋书·李圆通传》：“周氏诸王素惮高祖，每伺高祖之隙，图为不利，赖（李）圆通保护，获免者数矣。”《周书·宇文招传》：“隋文帝将迁周鼎，（宇文）招密欲图之，以匡社稷。乃邀隋文帝至第，饮于寝室。招子员、贯及妃弟鲁封、所亲人史冑，皆先在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兵刃于帷席之间，后院亦伏壮士。隋文帝从者多在合外，唯杨弘、元冑、冑弟威及陶彻坐于户侧。招屡以佩刀割瓜啖隋文帝，隋文帝未之疑也。元冑觉变，扣刀而入。招乃以大觞亲饮冑酒，又命冑向厨中取浆。冑不为之动。滕王逌后至，隋文帝降阶迎之，元冑因得耳语曰：‘形势大异，公宜速出。’隋文帝共逌等就坐，须臾辞出。”

注5：见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66《杨氏不良死约30人》条。黄仁宇《中国大历史》第九章《统一的途径》则称“北周宇文家五十九个王子皇孙均遭惨死”。

注6：见《隋书·滕穆王传》：“上命瓒出之，瓒不忍离绝，固请。上不得已，从之，宇文氏竟除属籍。瓒由是忤旨，恩礼更薄。开皇十一年，从幸栗园，暴薨，时年四十二。人皆言其遇鸩以毙。。”

注7：据《资治通鉴·隋纪三》载：“初，（隋文）帝受周禅，恐民心未服，故多称符瑞以耀之，其伪造而献者，不可胜计。”这便是其政治合法性不足的表现。王夫之《读通鉴论·隋炀帝》亦云“隋之得天下也逆”。

注8：曹丕虽然人品一般，好歹也是建安文坛领袖，深得北方士族之心。而且诸曹夏侯牢牢掌控着数十万曹魏军队，曹丕称帝可以说是水到渠成。相较而言，杨坚在政变时并没有直接掌握军队，且其文化程度也不甚高，他从小寄居在寺庙长大，虽有一定佛学素养，但读书并不多，就13岁时在太学读了一年书，然后14岁就入仕了。他甚至还有在听臣子说完典故（还是弘农杨氏之东汉杨彪的典故）后大呼“朕虽不解书语，亦知卿此言不逊也”的糗事（《隋书·荣建绪传》）。所以唐朝史官讽刺说隋文帝“素无学术，好为小数，不达大体”（《隋书·高祖纪下》）。

注9：按《隋书·高祖纪上》，杨坚在灭齐之战中只有两个不太亮眼的表现，与广宁公薛迥率水军三万“破齐师于河桥”，以及“与宇文宪破齐任城王高湝于冀州”，要么是偏师（据《资治通鉴·陈纪六》，真正拔城焚桥的是宇文宪，且北齐援兵一到，杨坚水军就“夜遁”了），要么是收尾战的副手，总之不太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