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痛风8年,试过无数方法,一个简单小单方,如今走路基本不痛。
我叫罗建平,今年四十五岁,在县里跑货运,常年在外面走南闯北。我要说的是我表弟的事。表弟叫罗小军,比我小六岁,是我二姨家的独苗,从小跟我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光着屁股一起下河摸鱼的交情。他这大半辈子,别的不说,光是那双脚,就把全家人折腾得够呛,痛风,整整八年。
表弟年轻时候是个体面人,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红火,应酬也多。三天一小酒,五天一大席,啤酒就着海鲜,海鲜就着老火汤,二三十岁的年纪,把自己吃得红光满面,肚子滚圆。他那时候平哥,人这辈子,嘴上不能亏。三十二岁那年,嘴上不亏的账来了。一个后半夜,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调:哥,我的脚,我的大脚趾头,是不是断了?疼得跟拿锥子扎一样,被子挨一下都受不了!
我们连夜把他送到医院,一查血,尿酸六百八,医生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放,说了一个词,痛风。那年头我们对这病没概念,表弟还乐呵呵地说,痛风好啊,名字听着就不像大病,痛一阵子就过去了嘛。医生当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医生说,你记住,这个病跟你一辈子,你不管它,它就管你。
后来的八年,证明医生这句话,一个字都没说错。
头几年,表弟不当回事。发作了就吃止痛药,消炎药,激素,打点滴,好了伤疤忘了疼,转头又是一斤白酒半斤虾。他有一句歪理:人活着不就是为口吃的吗,这不让吃那不让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结果就是,发作越来越勤,从一年两次,到一年五次,到后来一年到头没几天囫囵日子。他那个右脚大脚趾的关节,慢慢鼓起来一个包,硬的,跟长了半颗石头一样。左脚踝也开始遭殃,肿起来的时候,皮肤亮得跟蜡一样,连袜子都穿不进去。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了他长达数年的求医问药之路。这话不是我夸张,是我们全家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真的,我扳着指头都数不清他试过多少法子。西药吃了一茬又一茬,秋水仙碱吃得他上吐下泻,蹲在马桶上起不来;别嘌醇吃了又停,停了又吃,因为不发作就忘了,一发作就猛吃。听说邻省有个老中医专治这个,他开着车跑了三百多公里,抓了两个月的中药,一大锅一大锅地熬,家里成天一股子药渣子味,喝到最后,尿酸纹丝不动。又听人说某某保健品能把尿酸排干净,一盒六百八,他一次买十盒,吃的时候尿酸仪上的数字看着降了点,一停就反弹得比原来还高。
最玄乎的一次,是听人说山里有个“神仙水”,泡脚能把石头化掉。他开着车进山,来回跑了一冬天,脚泡得脱了三层皮,痛风石一点没小。还有喝苏打水的、喝芹菜汁的、吃苦瓜干泡茶的、扎放血的,脚上扎得跟筛子眼似的,血放出来一小碗,人疼得直冒冷汗,尿酸该多少还是多少。二姨为这个儿子,眼泪都流干了,逢人就打听,谁谁谁那儿有没有治痛风的方子,家里攒下的那点养老钱,一多半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最惨的是前年冬天。那天夜里下着雪,表弟犯了病,是他这些年最重的一次,两只脚一起来的,脚背肿得像发面馒头。他媳妇要打120,他不让,说忍忍就过去了,救护车来回要两百多块。结果第二天早上,人是扶着墙、单脚蹦着挪到厕所的,一蹦没站稳,摔了一跤,正好把那只肿脚硌在了门槛上。他后来跟我说,那一疼,眼前一黑,是真的看见了星星。也就是从那一跤之后,他再没站起来痛快地走过路。不到四十岁的人,出门要拄拐,从店里到家八百米,他得歇三回。他媳妇偷偷跟我说,建平哥,小军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边上,一只手攥着脚,一声不吭,我怕他心里憋出病来。
去年五一,我跑完一趟长途,绕道去他家看他。进门我就愣了。那个曾经红光满面、嗓门能掀翻屋顶的表弟,坐在藤椅上,人瘦了一圈,眼睛是浑的,右脚搁在一个小板凳上,那只脚已经变了形,脚趾歪着,关节上的痛风石破过一回,留着一个不收口的口子。他看见我,扯出来一个笑,说,建平哥,你来了。就这四个字,我差点当场掉泪。
我坐下来陪他聊了一下午。聊到最后,他跟我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说,哥,我这辈子,不怕死,就怕废。你看我现在,店开不了了,媳妇一个人撑着,孩子上学的钱都是东挪西凑。我这个岁数,怎么就成了个废人了呢?我这些年,法子试了无数,钱花了十几万,怎么就越治越重了呢?是不是我这病,就没人治得了?
我说小军,我不懂医,可我跑货运这些年,明白一个理:车坏了,不能东修一榔头西补一棒子,得找对地方,按规矩大修一次。你的车都大修八回了,你给正经大修过一回吗?
表弟不吭声了。
第二天,我硬是把他拽上了我的车,拉着他去了市里医院的风湿免疫科,挂了专家号。给他看病的是个姓方的老医生,头发花白,说话不快。方医生把他这些年的化验单、用药史,一张一张看过去,又看了他的脚,问诊问得那个细:几点发作,吃什么发作,喝多少水,一天几泡尿,体重多少,血压多高,睡了几个小时。最后方医生把病历本合上,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我建议痛风的人都听一听。
方医生说:你这个病,八年来最大的问题,不是没药治,是你从来没“治”过,你只是在自己疼的时候“止”过。你把痛风当成一个来一阵走一阵的客人,可它是个要跟你住一辈子的房客。你止了八年的痛,尿酸一年比一年高,石头越长越大,关节越长越坏——你这个账,从头到尾算的是反的。
然后方医生说,从今天起,咱们不追新法子,不求奇方,就用最普通、最便宜、也最笨的那一套,你能不能做到,做到了,半年之后你自己看。说着,他在病历本上写下几条。我在旁边伸着脖子看,说实话,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就这?这么简单?
那几条,方医生写的是:第一,把降尿酸的药,按医嘱,天天吃,不痛也吃,尿酸降到三百六以下,以后一辈子复查着调,不许自己加,不许自己停;第二,每天喝白开水两千毫升以上,什么泡的都不许加,就是白水,拿个大杯子,看着刻度喝;第三,酒一滴不沾,内脏、海鲜、老火汤一口不进,肉限量,菜管够;第四,每天走四十分钟,不疼的时候走,慢慢走,走到微微出汗为止;第五,三个月来查一次尿酸和肝肾功能,把数字抄在本子上,自己跟自己比。
表弟拿着那个本子看了半天,抬起头问:方大夫,就这些?不用再开点别的药吗?不用泡点什么吗?我跑了好几个地方,人家都有秘方——方医生摆摆手,笑了,说:你要找的那个秘方,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它就五个字——按时吃药、喝水。这个方子啊,写在药盒上,写在科普书上,一分钱不要。难就难在,它不玄乎,不神秘,显不出谁的本事,所以你们都不信。你们宁可相信三百公里外的神仙水,也不肯相信自己家的白开水。你要是能做到,半年,我等你来谢我;做不到,你就是跑到天边去,也还是这个病。
回家的路上,表弟一路没说话。到家门口,他忽然问我:建平哥,你说,我能坚持下来吗?我说,小军,你为这个病,三百公里都跑过,血都放过,现在这个方子,就在你自己家里,就在你自己嘴上、腿上,你连自己家里这点路都跑不下来吗?
表弟没吭声,拄着拐下了车,站在他自己家院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是我们全家人一点一点看着变的。头一个月最难。戒酒戒得他坐立不安,夜里翻来覆去,他媳妇把家里的酒瓶子全卖了废品,一分钱没留。喝白水,他起先喝得直恶心,后来买了个两升的大水壶,早上灌满,摆在店里的柜台上,像敬着一尊佛,喝到天黑必须见底。走路更难,头几回,他走到村口就得坐石头上喘,右脚落地还是一瘸一拐。有一天下雨,他想偷懒,他上小学的儿子把那个病历本翻出来,念给他听:第四条,每天走四十分钟。孩子念完说:爸,你自己答应的。
就这么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后他去复查,尿酸从六百多,降到了三百四十几。方医生把化验单给他看,说:接着吃,接着喝,接着走。一年后的春天,我去他家,进门没看见人,他媳妇朝院子后面努努嘴。我绕过去一看,表弟在他家后院那一小片菜地里,弯着腰在锄草,没拄拐。他直起腰看见我,抹了把汗,冲我咧嘴一笑。
就那一笑,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现在又过了一年多。表弟的店重新开了起来,人瘦了三十斤,肚子没了,脸上的肿也消了,气色是那种干净的红润。脚上的痛风石小了一圈,那个破了的口子早就收了口。他说脚有时候阴天还是会闷闷地不舒服,可那种要死要活的剧痛,一年多了没再犯过。前阵子县里搞徒步活动,他报名走了十公里,走完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配了一句话:八年了,我又能走路了。底下一百多个赞。二姨拿着手机给全村人看,逢人就说,我们家小军的病,一个老专家一个小单方就治好了。表弟在旁边听见了,也不纠正,只是笑。
只有我知道,那天晚上他跟我喝白开水,说漏了心里话。他说,建平哥,我现在才想明白,我这些年求的那个“方子”,一直都在,就写在药盒上,白纸黑字,谁都看得见。可我以前觉得,方子哪有这么便宜的,这么便宜的一定不管用。我花十几万买教训,买的不是药,买的是让我肯信这个笨道理。这个病,说到底不是不让我活,是老天爷按着我的头,逼我像个正经人那样过日子,好好吃药,好好喝水,好好吃饭,好好走路。我以前哪一样都不沾,现在哪一样都不敢丢。你别说,这么活着,比以前痛快多了。
他说完这话,我们俩都笑了。窗外月亮很好,他的那双鞋摆在门口,鞋头磨得有些旧了——是走出来的那种旧。我看着那双鞋想,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绕了八年的远路,最后发现能救自己的,就是最平常的那几句话。药要按时吃,水要好好喝,路要自己走。这话搁在哪个人身上,哪个人身上都灵。只是有的人,非得疼上八年,才肯低头认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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