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事部经理把钥匙递给我时,指尖在发抖。
“舒晚,董事长专职司机,月薪两万八,明天上岗。”
我接过钥匙,道了谢,转身走进电梯。镜面金属门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平淡,嘴唇抿成一条线。三年前舒家破产,父亲入狱,母亲病逝,我从云端跌进泥里。嫁给靳衍是爷爷临终前的安排,靳家需要舒家最后一点人脉撑场面,我需要一个地方落脚。两年婚姻,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电梯下行,我攥紧钥匙。明天,我是靳衍的司机。
第一章. 谁准你来的
早晨六点四十,我把车停在靳衍公寓楼下。
黑色迈巴赫,车内皮革味混着淡淡的檀香,是他惯用的香薰。我调好后视镜,确认路线,熄火等待。七点整,单元门打开,靳衍走出来,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散着。他低头看手机,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全程没抬眼皮。
“去公司。”
两个字,声音低沉,像石子砸进深水。
我没应声,发动车子。迈巴赫滑入主路,早高峰的车流像凝固的河。后座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偶尔夹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他坐在我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却不知道司机是谁。
车驶入公司地下车库,停稳。我下车拉开后门。
靳衍收起文件,长腿迈出,皮鞋落地那刻,他忽然偏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定住。
那双眼睛我太熟了,狭长,瞳仁极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件不值钱的物件。他嘴角原本松弛的线条一寸寸绷紧,眉心拧出浅褶。
“谁准你来的?”
声音冷得能结冰。
我迎着他的视线,手指攥住工装裤侧缝。“人事部调令,董事长专职司机,舒晚。”
“舒晚。”他重复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像在确认什么荒谬的事实。然后他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眼底没温度。
“舒家大小姐给我当司机,委屈不委屈?”
“不委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往前一步,身高差压下来,阴影罩住我半张脸。“你缺钱?缺到要跑我眼皮子底下讨饭吃?”
我抬头,对上他目光。“靳总,我凭技术应聘,人事部考核过了。”
“技术?”他嗤笑,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老周,谁批的舒晚入职?两分钟,给我查。”
电话挂断,他靠在后车门上,歪头看我。车库顶灯在他脸上打出冷白的光,下颌线像刀裁的。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三天之内,自己走。”
我没说话,弯腰捡起他刚才掉在车座下的签字笔,递过去。
他没接。
笔悬在半空,空气僵住。最后他转身走向电梯间,皮鞋声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地上,像倒计时。
我把笔收回口袋,坐回驾驶座。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被电梯门吞没,我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三年前嫁给他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他掀开我盖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书房。两年零七个月,那扇书房门没对我开过。
手机震了一下,人事部老周发来消息:靳总,舒晚是您夫人,您不知道?
我删掉消息,发动车子。车库出口的栏杆抬起,晨光涌进来,刺得眼眶发酸。
下午四点五十,我提前到车库热车。
靳衍从电梯出来时,身边跟着个女人。卷发,红唇,米色套裙掐出细腰,手搭在靳衍小臂上。宋晚棠,靳衍的特别助理,跟了他三年。也是当初爷爷选我嫁进靳家时,靳衍原本要娶的人。
“靳总,晚上日料?”宋晚棠声音甜软,目光扫过驾驶座的我,顿了一下。“新司机?”
靳衍“嗯”了一声,拉开后门。“你坐前面。”
宋晚棠愣住,随即笑了笑,绕到副驾驶。车门一开,香水味扑进来,甜腻的花果调。她系安全带时偏头看我,打量了几秒。
“舒晚?”她认出我了。
“宋特助。”我目视前方,挂挡起步。
“真巧。”她声音轻飘飘的,“靳总,舒小姐怎么……”
“开车。”靳衍打断她。
车厢安静下来。宋晚棠收回目光,低头翻手机。我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靳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间那道褶还没松开。
把他送到日料店门口,宋晚棠先下车,站在门边等。靳衍下车前,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皮夹,抽了张卡递到我肩头。
“明天不用来了。”
卡面蹭过我的耳尖,冰凉。我没接,卡掉在座椅边缘,又滑到脚垫上。
“靳总,人事部调令签的是三个月试用期。”我盯着后视镜里他的侧脸,“三个月没到,我不能走。”
他收回手,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又停住。
“舒晚,你进靳家那天,我跟你说过什么?”
我攥紧方向盘。
“别在我面前出现。”他自己接上后半句,声音很平,“这两年你做得很好。现在为什么回来?”
车门关上,他和宋晚棠并肩走进日料店。玻璃门合拢时,宋晚棠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张卡。弯腰捡起来,卡号下面一行凸印数字,是他的生日。这张卡是结婚那天他随手扔在梳妆台上的,说“缺什么自己买”。我没用过,一直放在他床头柜抽屉里。他从没发现。
我把卡放进扶手箱,发动车子。日料店门口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车窗上,像谁哭过的眼睛。
回到公寓,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手指悬停——靳衍。
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天七点,别迟到。”
电话挂断。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碎了一地的星。厨房灶台上放着早上出门前熬的粥,已经凉透了。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完。
米粒粘在碗底,刮起来沙沙响。
第二章. 雨刮器
第二天下雨。
雨刮器来回摆动,水帘一次次被切开又合拢。我比平时早到十分钟,靳衍七点零二分下楼,没打伞,西装肩头洇湿一片。上车时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冷气。
“去南城项目。”
我调出导航,南城在城郊,走高速四十分钟。雨越下越密,迈巴赫的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溅到隔离带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开出去二十分钟,后座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我从后视镜里看,靳衍手背抵着唇,脸色发白。昨晚日料,今早淋雨,他胃病怕是犯了。
我没问,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出风口拨向后方。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和我的目光撞上。我移开视线,盯着前车尾灯。
“谁让你调的?”
“温度低,车窗起雾。”
他没再说话,靠回椅背。雨刮器继续摆,雨声闷在车顶,沙沙沙,沙沙沙。
下高速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斜斜地漏下来。南城项目是靳氏新拿的地,工地刚打地基,泥泞一片。我把车停在项目部板房前,靳衍下车,项目负责人撑伞迎出来,点头哈腰。
我留在车里,熄火。座椅调到最低,闭上眼。昨晚上没睡好,反复做梦,梦里父亲坐在书房抽烟,烟灰缸堆满烟头。他抬头看我,说晚晚,爸对不起你。
睁开眼,有人敲车窗。
靳衍站在车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指节敲了敲玻璃。我按下车窗。
“下来。”
我下车,他绕到驾驶座这边,自己坐进去,发动车子。“你在这等着。”
“靳总,我……”
“等着。”
迈巴赫倒出板房前空地,调头,卷起一阵黄泥水,消失在村道拐角。我被扔在工地门口,工装裤裤脚沾了泥,运动鞋踩在碎石地上硌脚。项目部的人探头看我,又缩回去。
等了两个小时。太阳从云缝里挣出来,晒得板房屋顶发烫。我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托着下巴,看蚂蚁搬面包屑。手机没电了,手表停在十一点二十。
迈巴赫重新出现在村道口时,我站起来。车停稳,靳衍从驾驶座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车。”
我拉开后门。
“坐前面。”
我顿了一下,关上后门,坐进副驾驶。座椅位置被他调过,靠背很直,腿伸不开。我默默调回来。他瞥了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他忽然开口。
“宋晚棠昨天问我,你是不是住在我那里。”
我攥住安全带。
“我说不是。”他单手打方向盘,变道超车,“你住哪?”
“城东,翡翠公寓。”
“哪来的钱?”
“租的。”
“舒家破产,你妈治病花了多少,你爸退赃退了多少,你手里还剩什么?”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财务报表。“翡翠公寓一居室月租四千五,你工资两万八,除去房租水电,够不够你吃饭?”
我偏头看窗外。高速护栏外,田野向后飞掠,绿得发黑。
“靳衍,你查我。”
“我查我名义上的妻子,有问题?”
车厢安静了几秒。雨刮器残留的水痕被风吹干,前挡玻璃透亮。
“两个月前你爷爷找我,”他声音低下去,“让我给你安排个工作。我说你自己去投简历。你投了,人事部收你,是因为你驾驶技术确实过关。跟我没关系。”
我愣住。
爷爷找他。那个每次见面都板着脸、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的靳老爷子,居然替我开口。
“所以你就让我当你司机?”
“缺人。”他简短地说,“老陈退休了,新招的毛手毛脚。你技术好,用你,不亏。”
用我,不亏。
这四个字比刚才的查户口还扎人。我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点铁锈味。
“试用期三个月,”他继续说,“过了,转正,工资照发。过不了,自己走人。别拿靳太太的身份说事,我不吃这套。”
我点头。点完头才想起来他看着前方,看不见。
“知道了。”
下高速时,他忽然又咳了一声。我条件反射去调空调,手刚碰到旋钮,他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掌心很烫。
“别动。”他声音哑了,“胃不舒服,跟温度没关系。”
我的手被他按在旋钮上,他掌心覆着我手背,指腹有薄茧。五秒,也许更久。然后他收回手,靠回椅背,闭上眼。
“回公寓。顺路买盒胃药。”
我抽回手,指背残留他的体温。挂挡起步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药店在小区门口,我下车买药。出来时看见他靠在车窗上,侧脸对着我,眼睛半阖。阳光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我站在药店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药。温水在保温杯里。”
他接过去,抠了两粒药片,就着水吞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怎么知道我保温杯放哪?”
“结婚那天你带的那个,银色,虎牌。一直没换过。”
他拧瓶盖的手停住,偏过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我不懂的东西,很沉,压得我喘不过气。
“舒晚,”他说,“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没回答,发动车子,驶入地库。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保温杯洗干净,灌了温水,放在玄关鞋柜上。第二天早晨他出门时,杯子不见了。车库电梯里,我看见他拎着那个银色保温杯,指节扣在杯盖边缘。
第三章. 后视镜里的疤
给靳衍开车的第三周,我发现他左肩胛骨下面有道疤。
那天下午送他去高尔夫球场,他换衣服时没避开我。白衬衫褪到腰际,后背一道旧疤从肩胛骨斜劈下来,约莫三寸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条褪了色的河。
我移开视线,把换下来的西装挂进防尘袋。他套上运动衫,动作利落,没注意到我那一瞬的停顿。
球场上他和人谈事,我坐在休息区翻杂志。宋晚棠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我旁边的藤椅上,翘起腿。
“舒小姐,哦不,该叫靳太太。”她笑着,指甲上涂了新的豆沙色。“靳总让你来开车,委屈你了。”
“工作而已。”
“是吗?”她偏过头,耳坠晃了晃。“你知道吗,当初靳家要联姻,靳衍选的是我。老爷子不同意,说你八字旺他。结果你嫁进来,舒家垮了,靳衍的项目反倒越做越大。你说,这旺不旺?”
我翻过一页杂志,广告页上是钻戒特写。
“宋特助,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起身,拍了拍裙摆。“就是提醒你,占着位置不干活,迟早有人替你干。”
她走远了。我把杂志合上,封面是靳衍的专访,“年度经济人物”几个字烫金。照片里他侧身站着,目光看向远处,嘴角微弯。摄影师抓的角度很好,让他看起来像个温和的人。
只有我知道,他看人时眼神有多冷。
回程路上,宋晚棠坐在后座——靳衍让她搭车回市区。她报了个地址,城西别墅区。靳衍坐在她旁边,两人聊项目的事,语气公事公办。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宋晚棠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靳衍没躲。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一栋独栋楼前停下。宋晚棠下车,弯腰冲后座笑了笑。
“靳总,明天见。”
然后她看向我,目光从后视镜里穿过来,唇角勾着。
“舒小姐,开车小心。”
车门关上。靳衍靠回椅背,报了个地址,是靳氏大楼。
“靳总,不回家?”
“加班。”
我调头,驶出别墅区。导航提示前方掉头,我没动,选了另一条路。后座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这条路绕远。”
“前面路口封路。”
“你昨天没走这条路。”
我攥紧方向盘。昨天他加班到十一点,我送他回公寓,走的是高架。今天走这条路,是因为我想绕开刚才那个路口——三年前我们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经过那个路口时,他忽然说,舒晚,别当真。
我一直没问“别当真”是什么意思。结婚别当真,还是他这个人别当真。
“绕远七分钟。”我平静地说,“不堵车,总时长一样。”
他没再追问。车厢安静下来,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后座他的脸上明明灭灭。我瞥了一眼后视镜,他闭着眼,手搭在文件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纸面。
咚,咚,咚。很轻的节奏。
回到公司,他上楼,我把车停进地库。熄火后没急着走,坐在黑暗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亮了一下,人事部老周发来排班表,下周靳衍出差去邻市,三天,随行人员:司机一名。
底下附了句:靳总指定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地库的感应灯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那天晚上我回到翡翠公寓,发现门口多了个纸袋。打开,里面是盒胃药,和他常吃的牌子一样。还有一张便签,钢笔字,只写了三个字:按时吃。
没有落款。字迹是他的。
我把便签夹进床头那本《百年孤独》里,书签是父亲入狱前留给我的,一片干枯的银杏叶。药盒放在玄关鞋柜上,和他保温杯原来放的位置一样。
第二天早晨,保温杯还在,药盒不见了。
第四章. 出差
去邻市那天早晨下大雾。
高速封了,导航自动切换国道。迈巴赫在雾里穿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远光灯打出去一片白茫茫。我降下车速,双手握紧方向盘,脊背绷直。
靳衍坐在后座,没看文件,一直看窗外。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他看得很专注。
“紧张?”他忽然问。
“雾大。”
“你手心出汗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目光正落在我握方向盘的手上。我把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说话。
开出雾区是四十分钟后的事。阳光忽然涌进来,刺得人眯眼。国道两侧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翻着面,沙沙响。靳衍按下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开慢点,不赶时间。”
我松了松油门,车速降到六十。后座传来他拧保温杯的声音,喝水的间隙,他问了一句。
“你妈走的时候,你在跟前吗?”
我愣住。这个问题太突兀,扎得人措手不及。我妈去世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医生出来说抱歉,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热豆浆。豆浆洒了一地,烫到了脚背,我没觉得疼。
“在。”
“她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过。”
他沉默了很久。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浑浊,漂着落叶。阳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铜钱。
“你爸呢,判了几年?”
“十二年。”
“退赃退了多少?”
“能退的都退了。房子车子,我妈的首饰,我名下那点股份。”我顿了顿,“不够的部分,靳家补的。你知道。”
他没接话。两年前舒家案子开庭,靳家律师全程跟进,退赔款是靳衍让人划过去的。当时我在法院走廊里等判决,他从另一个通道进来,递给我一张卡,说了句“不够再说”,转身就走。那是婚后我们第三次见面。
“那笔钱,”他忽然开口,“不用你还。”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补那笔钱,是因为舒家倒了,靳家面上不好看。不是为我。”
他拧上保温杯,金属盖旋紧的声音很清晰。他没有反驳。
到达邻市是中午。入住酒店时前台说只剩两间房,一间商务大床,一间标准双床。靳衍拿了商务大床的房卡,把双床房卡递给我。
“晚上七点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我接过房卡,没多问。回房间洗了澡,换了件干净衬衫。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我用手搓了搓,效果不大。算了,一个司机,穿什么无所谓。
饭局在酒店中餐厅。对方是当地开发商,带了三个陪酒的,清一色年轻姑娘。靳衍坐在主位,我被安排在角落加座。菜转到我面前时,我夹了两筷子青菜,慢慢吃。
酒过三巡,对方老总端起杯子凑到靳衍面前,笑得满脸油光。
“靳总,这杯敬你。喝完这杯,南城那块地二期,咱们再聊聊。”
靳衍端杯,没喝。他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目光越过对方肩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但我读懂了——他不舒服。胃病犯了,酒喝急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侧,手搭上他杯沿。
“靳总下午还要看现场,这杯我替。”
满桌安静。对方老总打量我,笑容收了收。“这位是?”
“司机。”靳衍开口,声音淡,“但她说得对。下午看现场,不能耽误。”
他把酒杯递给我,指尖擦过我手背。我仰头喝了,白酒烧过喉咙,胃里腾起一团火。对方老总拍手叫好,又倒了一杯推过来。我连着喝了三杯,对方才罢休。
饭局散场,靳衍走在前面,我跟着,步子有点飘。电梯里只有我们俩,他靠在电梯壁上,偏头看我。灯很亮,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逞什么能。”
“你胃疼。”
“你喝了就不疼了?”
我没说话。电梯到楼层,门打开,我往外走,脚下一软,膝盖磕在电梯门框上。他伸手捞住我胳膊,力气很大,五指扣进我上臂,疼得我清醒了几分。
“房间号。”
“809。”
他拖着我走到809门口,从我口袋里摸出房卡,刷开,把我推进去。我跌坐在床沿,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走廊灯在他背后,他整个人罩在光里,表情看不清。
“明天别开车了。休息。”
门关上。
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胃里翻江倒海,白酒后劲上来了。翻身时手肘碰到床头柜,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来自“靳衍”——是两年前加的,从没发过消息。
对话框里只有两个字:喝水。
我挣扎着爬起来,灌了半壶凉水。躺回去时,手机又亮了。
“舒晚,当年娶你,是爷爷逼的。”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很久,那边又发来一条。
“但今天替你挡酒,是我自愿的。”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白酒的余味,呛得眼眶发热。
那一夜没做梦。
第五章. 碎裂
出差回来第二天,靳衍让我去他办公室。
靳氏大楼顶层,整层只有他和宋晚棠的办公室。我坐员工电梯到顶楼,走廊铺着深灰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宋晚棠站在他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正好,舒小姐也看看。”
文件是南城项目二期的合作方资料。我没动。
“宋特助,我是司机。”
“靳太太也是半个靳家人嘛。”她抽出一页,指尖点着其中一行。“这家公司,法人代表叫舒城。舒小姐认识吗?”
我手指蜷了一下。舒城,我叔叔。舒家破产后他跑去了南方,三年没联系。
“认识。”
“他昨天联系我,”宋晚棠偏头看向靳衍,“说想跟靳氏合作。条件是,让你离开靳家。”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靳衍坐在皮椅里,手里转着支钢笔,没看我。
“舒晚,”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叔说,当年舒家垮台,是因为你爸不肯把股份转给靳家。你嫁进来,是靳家设的局。”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你信吗?”我问。
他转笔的动作停了。钢笔横在指间,笔尖悬着,没落下来。
“我不信。”他说,“但我要你自己说,当年你爸为什么同意联姻。”
我爸为什么同意。因为他躺在病床上,公司被银行查封,律师说退赃能减刑。靳老爷子找上门,说联姻就帮忙退赔,不联姻就等着清算。他拉着我的手说晚晚,爸拖累你了。我说没事,嫁就嫁。
但这些话我没说过。一个字都没说过。
“靳衍,”我看着他,“你查了三年,查到我叔头上。你有没有查过你自己爷爷?”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撞上后面的书柜。咚的一声闷响。
“你什么意思?”
“南城那块地,当年是舒家的。你爷爷用联姻换我爸签字,把地拿走了。”我声音很稳,手却在抖。“你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对,除了一个地方——不是我爸不肯转股份,是你爷爷根本就没打算救舒家。”
宋晚棠脸色变了。靳衍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一个头,阴影罩下来,空气变重。
“谁告诉你的?”
“我爸。”我抬头看他,“上个月探监,他亲口说的。”
上个月我请了半天假去监狱。父亲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隔着玻璃,他第一句话是“靳衍对你好不好”。我说好。他笑了,说晚晚,爸对不起你。然后他把当年的事说了。靳老爷子承诺退赔款,条件是舒家所有不动产划到靳氏名下。我爸签了字。但靳家只补了判决书上的退赔金额,那些不动产,靳老爷子转头就注入了靳氏。
“你爷爷拿了舒家三条街的铺面,一块地皮。”我盯着靳衍的眼睛,“价值是你补给我那张卡的十倍不止。”
靳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下颌咬紧,腮边肌肉绷出棱角,喉结滚了滚,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我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你连我睡哪间房都不关心,我说这些,你会信?”
宋晚棠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靳总,这件事……”
“出去。”靳衍没看她。
“靳……”
“出去。”
宋晚棠脸色白了白,收拾文件快步离开。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办公室都震了一下。
靳衍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又拼不起来。
“舒晚,我会查清楚。”
“不用了。”我把工牌从领口摘下来,放在他办公桌上。“南城那块地我不在乎。但你说过,别拿靳太太身份说事。好,从今天起,靳太太这个身份,我不要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喊我名字。
“舒晚。”
我停住,没回头。
“当年结婚,我跟你一样,没得选。”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吞掉所有脚步声。我按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机在口袋里震,是他的来电。我没接。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拢时,屏幕又亮了,一条微信。
“给我时间。”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靠在地铁车厢的角落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扶手杆。窗外隧道灯光一明一灭,映在玻璃上,像谁在哭。
回到翡翠公寓,我把玄关鞋柜上那盒胃药扔进了垃圾桶。银色保温杯还放在原处,我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杯壁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
我拧上盖子,放回原位。
第六章. 上集大爆发·离婚协议
三天后,我收到靳衍律师发来的邮件。
附件是离婚协议书。条款很简单:靳衍个人支付舒晚五百万补偿金,翡翠公寓租约由靳衍方结清至租期结束。没有任何共同财产分割——靳氏股份、房产、基金,全部与舒晚无关。
邮件最后一行:靳总希望本周内面签。
我把协议书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靳氏大楼顶层的灯还亮着。我坐下来,拿出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洇开一小团墨。
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我准时把车停在靳衍公寓楼下。这是最后一次了——昨晚他发消息说今早要去机场,让我送。我把协议书夹在文件夹里,放在副驾驶座上。
七点整,靳衍下楼。今天他穿了件黑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深灰高领衫。他拉开后门,顿了一下,又关上,绕到副驾驶坐进来。
车厢沉默了很久。
“协议书签了?”他问。
我把文件夹递过去。他翻开,看见签名栏那三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五百万够不够?”
“够。”
“翡翠公寓续了两年,水电燃气绑的我卡,你不用管。”
“不用。”
他合上文件夹,偏头看我。晨光从车窗斜进来,在他脸上割出明暗分界。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几夜没睡。
“舒晚,南城的事我查了。我爷爷确实拿了舒家的铺面,但那些铺面后来抵押给了银行,钱填进了靳氏老厂的窟窿。没有那些钱,靳氏三年前就倒了。”
我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我知道你不会信,”他继续说,“但我把当年所有文件都调出来了。你爸签字那天,我爷爷确实承诺过。他没做到。”
“所以呢?”
“所以那五百万不够。”他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卡,放在仪表盘上。“这张卡里的钱,对应舒家那三间铺面的评估价。我卖了自己名下的基金凑的。不多,一千二百万。”
我看着那张卡。他补的退赔款,他卖基金的钱,他续的租约。用数字丈量愧疚,这就是靳衍的方式。
“靳衍,”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可能不是钱。”
他愣住。
我把车停稳在机场出发层。他该下车了,但没动。我们坐在车里,发动机怠速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很轻,像心跳。
“你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说你当年为什么娶我。”
航站楼外的广播在报航班号,远处飞机起降的轰鸣隐隐传来。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爷爷拿你爸的案子威胁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如果我不娶,他就让舒城把罪名往你爸头上推。你爸本来只判八年,多出来的四年,是舒城做伪证。”
我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说,“我娶你的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已经来不及了。”
车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地面咔咔响。我松开方向盘,把手放在膝上。手心全是汗。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
他沉默了很久。广播又报了一次航班号,是他的那班。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舒晚,你可以恨我。但离婚这件事,你再想想。”
他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站在航站楼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黑色大衣被风吹起一角,他抬手压了压,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他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仪表盘上那张卡还放着,卡面反着光,映出我模糊的脸。
我拿起卡,翻到背面。签名条上写了一行小字,钢笔,是他的笔迹。
“对不起,晚晚。”
我攥着卡,趴在方向盘上。车里暖气还开着,烘得眼眶发酸。远处飞机起飞,引擎声滚过天空,震得车窗微微发颤。
手机亮了一下。人事部老周发来消息:靳总说你的离职手续先不办,停薪留职。他说等你回话。
我没回。
发动车子,驶出机场。高速上阳光刺眼,我把遮阳板翻下来。挡板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是买车时4S店贴的保养提示。揭掉那张纸,底下还有一层——手写的,他的字迹。
“舒晚,冰箱第二层有胃药。”
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也许是某次我开车时他坐在后座,趁红灯贴上去的。我没发现,一直没发现。
我把车停进服务区,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服务区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模糊,歌词听不清。有卡车司机经过,敲了敲车窗,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摆摆手,抹掉眼泪,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市区,我没回翡翠公寓。把车开到靳氏大楼地库,熄火。坐电梯到顶楼,走廊空荡荡的。他办公室门锁着,我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那张卡,和一句话。
“等你回来,我们谈。”
三天后,靳衍出差回来。飞机落地是凌晨两点,他没回公寓,直接来了翡翠公寓。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那本《百年孤独》翻到最后一页。
开门。他站在走廊里,大衣上沾着夜里的寒气,手里拎着那只银色保温杯。
“你落我车上的。”他把杯子递过来。我接过,杯壁是温的,他灌了热水。
“靳衍。”
“嗯。”
“你爷爷做的事,我不会原谅。”
“我知道。”
“但你做的事,”我低头看着保温杯,杯盖边缘有一道划痕,是两年前我不小心磕的,“我可以试着不恨。”
他站在门口,走廊灯在他身后亮着。凌晨的楼道很安静,能听见楼下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转。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过来,指尖碰到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凉凉的手指,轻轻地扣住我的。
“晚晚。”
他叫我晚晚。两年零十个月,第一次。
我没抽手,也没应声。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黑暗涌上来,只有他手指的温度是真实的。
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大衣面料蹭着我额头,有檀香和冷风的味道。
“协议书我撕了。”他声音闷在我发顶。“你重新考虑,多久都行。”
窗外,城市沉在夜色里,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缓慢流动的线。我闭上眼,杯里的热水透过不锈钢壁,一点点暖着掌心。
楼道灯又亮了。他松开我,退后一步,看着我的眼睛。走廊灯光映在他瞳孔里,很小,很亮。
“明天还来开车吗?”
“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眼睛里的冰终于化了一层。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脚步声往电梯走。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条微信。
“保温杯底下有东西。”
我拧开杯盖,杯底贴着一片银杏叶。和父亲留给我的那片一样,干枯,金黄,叶脉清晰。
我翻过叶子,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翡翠公寓,你住哪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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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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