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骂两千年毒妇的吕雉，其实是个被逼出来的狠人

一个被骂了两千年的女人，墓碑上刻着什么

公元前180年秋天，长安城未央宫里，六十二岁的吕雉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躺在病榻上，呼吸越来越微弱，可嘴里还在念叨着一件事：“吕禄、吕产，你们千万不要为我送葬，一定要牢牢握住军队的兵权。”

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一句关于权力的遗嘱。

她死后的下场，和她的预料完全吻合。周勃、陈平这些老臣发动政变，把吕家满门抄斩，连她唯一的亲妹妹吕媭都被活活用棍子打死。她的孙子辈，被说成不是刘家血脉，全部杀掉。两千年来的史书里，她被钉在“毒妇”的耻辱柱上——人彘、杀功臣、害皇子，每一个标签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可就是这么一个“毒妇”，司马迁在《史记》里专门给她立了《吕太后本纪》，把她放在皇帝的位置上写。一个被后世骂了两千年的女人，史家鼻祖却给了她帝王级别的待遇。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吕雉这个人，远比“毒妇”两个字复杂得多。

沛县姑娘：从闺阁到牢房

吕雉是砀郡单父县人，她父亲吕公为了躲避仇家，带着全家搬到了沛县。在沛县县令组织的一场宴会上，吕公见了刘邦一面，当场决定把女儿嫁给他。

刘邦是什么人？泗水亭长，相当于今天一个乡镇派出所所长，四十多岁，没结婚可已经有了一个外妇生的儿子刘肥。整天游手好闲，到处骗吃骗喝。吕公的夫人气得直骂丈夫，说你平时把女儿当宝贝，要嫁个贵人，怎么嫁了这么个东西？

吕公没有解释。吕雉也没有反抗。她收拾了东西，嫁进了刘家。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儿子。

婚后的日子，和任何一户农家没什么区别。刘邦在外头跑差事，吕雉一个人在家，种田、织布、照顾公婆、抚养孩子。刘盈和鲁元公主相继出生，日子虽然清苦，可还过得下去。

秦末天下大乱，刘邦起兵反秦，他的家人留在了沛县。公元前205年，刘邦率军攻入彭城，被项羽反击，大败而逃。吕雉和刘邦的父母在逃亡中被楚军俘虏，押到了项羽的营中，当了人质。

这一关就是两年多。两年多里，吕雉不知道丈夫在哪里，不知道丈夫是死是活，不知道丈夫有没有别的女人。她只知道，自己被关在敌营里，随时可能被杀。

一个在牢里熬了两年的女人，对丈夫的期待会变成什么？ 她大概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丈夫会怎么安慰她，会怎么补偿她。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两年里，刘邦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戚夫人。

太子之争：一个母亲被逼到了墙角

公元前203年秋天，项羽和刘邦议和，吕雉被放回了汉营。

她回到刘邦身边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变了。刘邦身边多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戚夫人，史书上说戚夫人“日夜侍御”，刘邦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戚夫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叫刘如意，刘邦特别喜欢这个儿子，说他“类我”。

而吕雉呢？刘邦对她的态度是“益疏”——越来越疏远。她年纪大了，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容貌不如从前，人也变得沉默寡言。刘邦忙着打仗，吕雉留守关中，夫妻俩聚少离多。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刘邦动了废太子的念头。

刘邦觉得刘盈“仁弱”，不像自己，而刘如意“类我”，适合当皇帝。戚夫人也天天在刘邦面前哭闹，要求立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刘邦动了心，多次在朝堂上提出要废掉刘盈，改立刘如意。

一个母亲，听说丈夫要废掉自己的儿子，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刘盈是吕雉唯一的儿子，是她所有的指望。那些年被俘、吃苦、被冷落，她都能忍。可儿子要被废了，她忍不了了。

吕雉找到张良，逼他出主意。张良让她去请“商山四皓”——四个德高望重的隐士，刘邦一直想请他们出山但请不到。吕雉派人带着厚礼和太子的亲笔信，把四位老人请到了长安。在一次宴会上，刘邦看到太子身后站着四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问才知道是自己多年来求而不得的商山四皓，他叹了口气，对戚夫人说：“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 ”

太子保住了。可吕雉心里清楚，保住太子只是第一步。刘邦活着的时候能保，刘邦死了呢？戚夫人还在，刘如意还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大臣还在。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能威胁她的儿子。

从那一刻起，沛县那个贤惠的农家媳妇，彻底消失了。

诛杀韩信：一个被低估的果断

刘邦称帝之后，面对的最大问题是怎么处理那些异姓诸侯王。韩信、彭越、英布，这些人都是打天下的功臣，可也是刘邦心里最大的隐患。

韩信是被刘邦收拾的第一个。刘邦用陈平之计，伪游云梦，把韩信从楚王贬为淮阴侯，软禁在长安。可韩信毕竟还活着，他的威望和才能，让刘邦始终不放心。

公元前196年，刘邦率军外出征讨陈豨叛乱，长安城里只剩下吕雉和丞相萧何。就在这个时候，消息传来：韩信准备在长安发动叛乱。

吕雉没有犹豫。她和萧何合谋，派人假传消息说陈豨已经兵败被杀，召集列侯群臣入宫庆贺。萧何亲自去请韩信，韩信碍于萧何的情面，勉强入宫。韩信一进宫，吕雉就下令武士将他捆绑，押到长乐宫的钟室，斩首，夷灭三族。

韩信死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自己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杀韩信这件事，后世有很多争议。有人说韩信根本没有谋反，是被冤枉的。有人说韩信确实有反意，吕雉杀他是为了自保。这些争议到现在也没有定论。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吕雉杀韩信，手法干净利落，从发现到行动到灭族，几天之内全部完成，没有给对手任何反应的时间。

杀完韩信，吕雉又把目标对准了彭越。彭越当时已经被刘邦贬为庶人，流放蜀地。他在路上遇到了吕雉，哭着向吕雉诉说自己的冤屈，求吕雉帮他说情，让他回老家去。吕雉满口答应，把他带回了洛阳。

可吕雉带给彭越的不是生路，是死路。 她回到洛阳之后，对刘邦说：“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刘邦听了她的话，下令处死彭越，将尸体剁成肉酱，分赐给其他诸侯王，以儆效尤。

彭越向吕雉哭诉的时候，一定以为这个女人会帮他。他不知道的是，吕雉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人彘：一个胜利者的报复

如果说杀韩信、彭越是宫廷斗争中的常规操作，那人彘这件事，就是吕雉被后世骂了两千年的核心原因。

刘邦死后，刘盈即位，吕雉成了皇太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戚夫人关进永巷，剃光头发，脖子上套上铁圈，穿上囚衣，让她舂米。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了一首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这首歌传到了吕雉耳朵里。吕雉大怒：你还指望你儿子来救你？她派人把赵王刘如意从封地召到长安。刘盈知道母亲要杀弟弟，亲自到霸上迎接，把刘如意接到自己的寝殿，同吃同住，不给吕雉下手的机会。可有一天早上，刘盈出去射箭，刘如意年纪小起不来，吕雉趁这个机会，派人拿着毒酒逼刘如意喝了下去。

刘如意死后，吕雉对戚夫人下手了。她下令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眼睛，熏聋耳朵，灌下哑药，然后把她扔进厕所里，管她叫“人彘”。

人彘这个词，是吕雉创造的。它不只是一个刑罚的名字，它是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最彻底的侮辱。

几天之后，吕雉叫刘盈去看人彘。刘盈不知道那是什么，问身边的人，才知道那是戚夫人。他大哭了一场，说了一句话：“此非人所为。”——这不是人干的事。从此以后，刘盈大病一场，一年多起不了床。他派人给吕雉带话：“终不能治天下。”他不再过问朝政，日日饮酒作乐，没过几年就死了。

吕雉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了戚夫人，可她付出的代价，是儿子的命。刘盈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他留给吕雉的是一个没有成年皇帝的朝廷，和一个她不得不亲自坐上去的位子。

戚夫人被做成了人彘，刘盈被吓死了，吕雉坐上了龙椅。可这张龙椅，是她用儿子的命换来的。

临朝称制：一个女人的十五年

刘盈死后，吕雉立了一个小皇帝，自己临朝称制。从公元前188年到公元前180年，她实际掌权八年。加上刘盈在位期间她掌控朝政的时间，她前后实际统治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吕雉做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是继续推行“无为而治”。她沿袭了刘邦时期的休养生息政策，减轻赋税，鼓励农耕，放宽对商人的限制。她废除了秦朝遗留的“挟书律”——这条法律禁止民间私藏书籍，是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延续。她还废除了“三族罪”和“妖言令”，减轻刑罚。这些政策让西汉初年的经济逐渐恢复，为后来的“文景之治”打下了底子。

第二件是修建长安城。刘盈在位期间，吕雉开始修筑长安城的城墙。到了惠帝六年，工程全部竣工。长安城从此成为西汉两百年的都城。

第三件是对匈奴的和亲。刘邦死后，匈奴单于冒顿给吕雉写了一封信，措辞极其无礼，大意是说：你死了丈夫，我死了妻子，不如我们两个凑合过吧。吕雉看了信，大怒。可季布劝她，说匈奴人就是这样的，不必跟他们计较。吕雉忍下了这口气，回了一封措辞谦卑的信，送去了车马和美女，继续维持和亲政策。

司马迁在《史记》里评价她执政的这些年：“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意思是，朝廷不下多余的政令，天下太平。刑罚很少用，犯罪的人很少。百姓专心种田，衣食丰足。

一个被后世骂了两千年的“毒妇”，治下的百姓却过着安稳的日子。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大封诸吕：一个家族的覆灭

吕雉执政期间犯下的最大错误，是打破刘邦“非刘氏不王”的白马之盟，大封吕家子弟为王。

刘邦临终前，和群臣杀白马立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条誓约的核心目的，是防止外姓人篡夺刘家的天下。吕雉活着的时候，她可以压住所有人，可她死了之后呢？

吕雉封了吕台、吕产、吕禄等四人为王，又让吕禄、吕产掌握了长安城的南北军。她的算盘很简单：只要吕家人手里有兵权，刘家就翻不了天。她临终前反复嘱咐吕禄和吕产，千万不要为她送葬，一定要守在军中。

可她高估了吕家后辈的能力，也低估了那帮老臣的决心。

吕雉一死，周勃、陈平立刻发动政变。周勃用计骗吕禄交出了北军的兵权，然后带兵杀入宫中，把吕产、吕禄等人全部杀掉。吕家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处斩。吕雉的妹妹吕媭被乱棍打死，她的外甥樊伉也被杀。连刘盈的儿子们——吕雉的孙子——都被说成不是刘家血脉，全部被处死。

吕雉用十五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吕家天下，在她死后不到两个月就彻底崩溃了。

那个在她临终前被她千叮咛万嘱咐的吕禄，果然没有守住兵权。周勃派郦寄去劝吕禄，说你把兵权交出来，回你的封地安心做王，不是挺好吗？吕禄信了，把兵权交了出去。他一交出北军，周勃立刻下令：“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全军都露出左臂，表示拥护刘家。吕家完了。

两个史家的两副笔墨

吕雉死后两百多年，东汉的班固写《汉书》的时候，把吕雉的事迹从“本纪”降到了“列传”。司马迁把她放在本纪里，等于承认她是一个皇帝。班固把她放到列传里，等于说她不配。

为什么司马迁和班固的态度差这么多？

司马迁生活在汉武帝时期，距离吕雉的时代只有几十年。他见过吕雉执政留下的痕迹，知道她治下的百姓过得怎么样。他在《吕太后本纪》里写吕雉，既写了她杀韩信、彭越的果断，也写了她害戚夫人、刘如意的残忍，还写了她治理天下的成绩。他不回避她的恶，也不抹杀她的功。

班固生活在东汉，东汉的建立者刘秀是刘邦的后代。刘秀登基之后，对吕雉的态度很明确：吕雉的牌位被从高帝庙中迁出，改尊汉文帝的母亲薄姬为高皇后。刘秀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东汉的皇位是从汉文帝那一支传下来的，而汉文帝是薄姬的儿子，薄姬是被吕雉打压过的人。抬高薄姬，就是在贬低吕雉。

班固的《汉书》写在这个背景下，他不可能像司马迁那样给吕雉一个公平的评价。他把吕雉从本纪降到列传，把她描写成一个篡夺刘家天下的外戚首领，而不是一个执政的女性。

到了后世，吕雉的形象越来越坏。宋代的司马贞在《史记索隐》里骂她“牝鸡司晨”，说她“妒虐谋篡”。明代的李贽说她“妒虐谋篡”，清代的赵翼把她和武则天放在一起比较，说她是“女祸”的典型。到了民间，吕雉的名字几乎成了“狠毒女人”的代名词。

同一个吕雉，司马迁看到的是“天下晏然”，班固看到的是“外戚篡权”，后世看到的是“毒妇”。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他们想看到的那一面。

一个女人的权力之路

吕雉的一生，是一个女人在男性主导的权力世界里求生存的过程。

她从一个沛县的农家媳妇，变成了大汉的皇后、皇太后、实际执政者。这条路走了四十年。四十年里，她被丈夫冷落，被戚夫人威胁，被大臣们暗中排斥。她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她唯一能依靠的，是她自己。

吕雉杀韩信、彭越，手段狠辣，可那个时代本身就是狠辣的时代。刘邦杀功臣，杀得比吕雉还多。吕雉杀的韩信和彭越，刘邦心里难道不想杀？彭越被吕雉带回洛阳之后，刘邦听了吕雉的话就杀了彭越，事后没有责怪吕雉一个字。说明刘邦的态度和吕雉是一致的。

吕雉害戚夫人，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可戚夫人也不是什么无辜的白莲花。她仗着刘邦的宠爱，日夜哭泣，逼刘邦废掉太子，改立自己的儿子。在权力场上，戚夫人先动的刀。她只是输了。

吕雉大封诸吕，被后世骂成“外戚干政”的始作俑者。可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对刘家宗室和功臣集团的一种制衡。她活着的时候，功臣集团不敢动；她死了，功臣集团把吕家灭族。她赌输了，输得很彻底。

一个在男权社会里爬到权力顶端的女人，她身上的每一个标签——毒辣、残忍、权谋——都是这个社会的规则逼出来的。 男人们杀功臣叫“雄才大略”，她杀功臣叫“阴狠毒辣”。男人们封亲戚叫“任人唯亲”，她封亲戚叫“外戚专权”。同样的事，换了性别，评价就完全不同。

吕雉的悲剧在于，她活在一个女人不能当皇帝的时代，可她又不得不坐在那个位子上。她坐上去了，可没有人承认她的合法性。她只能用权力来证明自己，可权力越强，反对的力量越大。她死后，吕家被灭族，她的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可她治下的那十五年，天下太平，百姓安稳。

一个女人用最狠的手段，护住了儿子，坐稳了江山，养活了百姓。可她的墓碑上，刻的却是“毒妇”两个字。

被骂了两千年，她到底是谁

吕雉是一个复杂到让人无法用一句话概括的人。

她是贤惠的妻子。嫁给刘邦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穷，没有嫌弃他年纪大，没有嫌弃他带着一个拖油瓶。她替他种田，替他照顾父母，替他抚养前妻的儿子。刘邦在外头打仗，她在家撑着。刘邦被项羽打败，她跟着吃牢饭。

她是残忍的掌权者。杀韩信，剁彭越，做成人彘。每一个手段都极其狠辣，不留余地。

她是称职的执政者。司马迁说她“天下晏然”，班固也承认她执政期间“天下无事”。她废苛法，减赋税，修长安城，和亲匈奴。她治下的百姓，过得比秦末汉初那些年安稳得多。

她是失败的外戚领袖。她费尽心机封诸吕为王，结果她尸骨未寒，吕家就被灭门。她的孙子被说成不是刘家血脉，全部被杀。

吕雉这一生，几乎没有为自己活过。少女时代听父亲的话，嫁了刘邦；嫁了刘邦之后听丈夫的话，守着家；当了太后之后听儿子的需要，护着儿子；儿子死了之后，她不得不自己站出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逼出来的。

刘邦活着的时候，她是一个被冷落的皇后，眼看着丈夫宠着别的女人，眼看着丈夫要废自己的儿子。刘邦死了之后，她是一个被恐惧支配的太后，怕儿子被欺负，怕功臣造反，怕戚夫人的儿子来报仇。她用人彘报复戚夫人，可她自己也被权力的人彘困住了——被砍去的是她的手，挖去的是她的眼，她看得见权力，可她看不见别的。

吕雉死后，被葬在长陵，和刘邦合葬。长陵在东，吕雉的墓在西。刘邦的墓大，吕雉的墓小。两座坟挨着，可两座坟之间隔着四十年的恩怨。刘邦大概想不到，那个被他冷落了半辈子的女人，最后成了他刘家天下的实际掌权者，也成了被后世骂了两千年的“毒妇”。

一个被历史反复涂抹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吕雉，不叫毒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