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上岸事业编,我去庙里还愿,却接到政审电话:请问您儿子研究生期间名下那家5000万的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正在大殿里跪着,手里攥着三炷香,膝盖底下那块蒲团硬得硌人。
功德箱旁边的小师父刚敲了一下磬,我口袋里的手机就震起来了。
我本来不想接。菩萨面前,接电话不恭敬。
可它一直震,震得我裤兜发烫。我掏出来一看,是个本地号码,座机,七位数,不是推销那种乱七八糟的号。
我按了接听,捂着嘴小声说喂。
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很平,问:请问是周凯的母亲吗。
我说是,我是他妈。
他说他是市人社局政审科的,姓刘,有个情况需要跟我核实一下。
我心里还高兴了一下,以为是要通知上班了。我儿子周凯考事业编,笔试面试都过了,体检也做了,就剩最后这一步。
我赶紧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殿外头的台阶上,怕里头太吵。
那天是农历三月初六,我记得清楚,因为我是专门挑了这天来还愿的。头一年腊月里我在这庙里许过愿,说儿子要是能考上编制,我一定来给菩萨换一身新红绸。
刘干事在电话里说:周凯的档案我们调过来了,其他都没问题,就是有一条,需要你们说明一下。
我说您说您说。
他说:他研究生在读期间,名下注册过一家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这个情况他报名的时候没有填,我们需要了解一下,这家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台阶上,风从山门那边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一凉。
我说:什么公司。
他说:XX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他本人,注册时间是他研二那年,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没实缴我们还要进一步核。你们这边先说明一下情况。
我说: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读研那会儿,一个月生活费我给他打一千五,他连件羽绒服都舍不得买,他哪来的五千万开公司。
刘干事说:系统里显示就是他的名字,身份证号也对得上。你们先核实一下,回头把情况说明交到我们科室。
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那三炷香还没插进香炉里,香灰烧了一截,落在我手背上,我都没觉得烫。
五千万。
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是我老伴儿做心脏搭桥那次,医院让交八万押金,我跑了三家亲戚才凑齐。
我儿子,五千万。
我第一个念头是让人骗了,身份证被人拿去注册了空壳公司。电视上不是老播这种事吗,有人专门收别人的身份证信息,注册一堆公司,拿去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我第二个念头是,周凯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从庙里出来,山门口有卖香烛的摊子,摊主在收摊,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我站在路边给周凯打电话。
响了六声他才接。
我说:凯凯,妈问你个事,你读研的时候,是不是注册过什么公司。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就这两秒,我心里那块石头就往下沉了。
他说:妈,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人社局打电话来了,政审的,问你那个五千万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他又不说话了。
我说:周凯,你跟妈说实话。
他说:妈,那公司不是我的。
我说:不是你的为什么写你名字。
他说:是帮一个师兄代持的,就走个形式,跟我没关系。
我说:什么师兄。
他说:读研时候的师兄,姓陈,陈立。他当时要做个项目,需要个公司主体,他自己名下已经有一家了,就让我帮他挂个名。
我说:挂个名注册五千万。
他说:注册资本是认缴的,又不是真交五千万,妈你不懂这个。
我说:我是不懂。我只晓得你档案里现在有一条,人家政审的问你呢。
他说:我明天就去处理,把法人变更掉,没事的。
我说:没事。人家都打电话到家里来了,你说没事。
他没吭声。
我站在山门口,天快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说:凯凯,你跟妈讲实话,那个陈立,到底做的什么生意。
他说:就是做软件的,正规生意,妈你别瞎想。
我说:那你为什么报名的时候不填。
他说:我以为不用填。
我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我老伴儿正在厨房热稀饭,小米粥,煮得稠稠的。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庙里风大,吹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儿子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小学的时候捡了五块钱交到教导处,还得了张奖状。高考考了六百多分,上的985。读研的时候拿过两次奖学金,我跟老伴儿省吃俭用供他,他也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名下冒出来一家五千万的公司。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们楼下的老赵。老赵退休前在工商局上班,懂这些。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老赵推了推眼镜,说:代持法人这个事,现在多得很。但是你要当心,法人代表是要担责任的,公司出了事,第一个找的就是法人。
我说:能出什么事。
老赵说:那可不好说。欠债、偷税、打官司,都算在法人头上。你儿子要是真只是挂个名,那还好,就怕这里头有别的。
我说:什么叫别的。
老赵说:比如说,那个陈立拿这个公司去签合同、去贷款、去走账。到时候钱进了公司账户,你儿子是法人,他说不清的。
我听得后背发凉。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
老赵说:赶紧让他把法人变更掉,越快越好。要是那个陈立不配合,就去工商局举报,说身份被冒用。
我说:要是配合呢。
老赵说:配合就好办,走个变更手续,快的话半个月。
我从老赵家出来,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我给周凯打电话,让他赶紧去办。他说已经在联系陈立了,陈立说这两天就配合。
我说:你把人约出来,妈要见见他。
周凯说:妈你见他干什么。
我说:我要当面问问他,到底拿你的名字干了什么。
周凯说:不用了吧,就是走个形式。
我说:周凯,你要是不让妈见,妈就自己去他公司找。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约。
见面的地方是陈立定的,在城南一家茶馆,包间,茶位费一个人八十八。我一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陈立比我想的年轻,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块表,说话的时候老爱转那杯茶。
我说:陈总,我就问一句,你拿我儿子的名字注册那个公司,到底做什么用的。
陈立笑了一下,说:阿姨,您别紧张,就是做个项目主体,融资用的,正规的。
我说:融资。融了多少。
他说:谈过几轮,后来没成,公司就一直挂在那儿,也没实际运营。
我说:没实际运营,那为什么注册五千万。
他说:现在注册公司都是认缴制,写多少都行,不用真掏钱,就是个数字。
我说:那为什么不注销。
他说:注销麻烦,要登报、要清税,一直没顾上。阿姨您放心,我这两天就去办变更,把周凯的名字换出来。
我说:陈总,我儿子考这个编制,考了两年。第一年差零点五分,第二年才上的。他每天下了班就看书,看到夜里一两点。这个工作对他很重要。
陈立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配合。
我看着他,他那杯茶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说:陈总,你跟阿姨说句实话,这个公司,有没有欠过钱,有没有打过官司,有没有被人告过。
他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心里又沉下去了。
他说:阿姨,做生意嘛,难免有些往来。但都是正常的商业纠纷,跟周凯没关系,他是法人,但不参与经营。
我说:法人不就是担责的吗。
他说:法律上是这样,但实际上……
我说:实际上什么。
他没往下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周凯叫到跟前。
我老伴儿也在,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核桃,捏得咯吱咯吱响。
我说:凯凯,你跟妈说,陈立那个公司,到底有没有事。
周凯低着头,说:妈,真没事。
我说:你看着妈的眼睛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说:周凯。
他说:妈,陈立他……他之前拿那个公司签过一个合同,对方没付款,他去起诉了,官司赢了,但钱没执行回来。就这个事,没有别的。
我说:打赢了官司,那就是有纠纷。有纠纷就有记录。政审的人一查就能查到。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问我怎么办。我问你,当初为什么给他挂这个名。
他不说话了。
我老伴儿在旁边说了一句:孩子也是好心,帮朋友忙。
我说:好心。好心把名字借出去注册五千万的公司,现在政审卡在这儿。这叫好心。
周凯说:妈,我明天就去工商局,我自己去办变更,不用他配合。
我说:你自己去办不了,要法人签字,要股东决议,要他的章。
他说:那我找他。
我说:他要是拖呢。
他不说话了。
那几天我天天催他,他天天说在办。拖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的时候,政审的刘干事又打来电话,说情况说明交上来了,但是里面有个问题,公司名下的诉讼记录没有说明清楚,需要补充材料。
我说:同志,我儿子已经在办变更了。
刘干事说:变更是一回事,说明是另一回事。他报名的时候没有如实填写,这个我们要研究一下怎么处理。
我说:同志,这个事怪我儿子不懂,他以为代持不用填。
刘干事说: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你们尽快把材料补上来,我们这边也要往上报。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周凯的大学毕业照。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年他二十二。
现在他二十八。
考了两年,笔试过了,面试过了,体检过了,卡在这个五千万上。
我第二天又去了庙里。
还是那个大殿,还是那个蒲团。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我跟菩萨说,我去年许的愿,说儿子考上编制我来还愿。现在编制还没定,我先来了。
我说,菩萨你要是能保我儿子过了这一关,我以后年年都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我听见她说,保我孙子考上大学。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从庙里出来,山门口那个卖香烛的摊子还在,摊主换了个年轻姑娘,在低头刷手机。
我站在路边,给我妹妹打了个电话。
我妹妹在电话里说:姐,你别急,这种事多了去了,好多人身份证被冒用注册公司,最后不也没事。
我说:那是别人。
她说:周凯这孩子老实,不会有事的。
我说:就是太老实了。
我妹妹沉默了一下,说:姐,我跟你讲个事。我们单位有个同事,她儿子也是考编,政审的时候查出大学期间在网上发过一条什么言论,被人截图了,最后没录上。
我说: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去企业上班了,也挺好。
我说:那是人家想得开。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我想起周凯研二那年寒假回家,带了个行李箱,箱子角上贴着一张托运条。我给他收拾箱子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一盒名片,印着什么科技公司,总经理。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是帮师兄做的项目,印着玩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那盒名片,可能就是个信号。
只是我没看懂。
第十五天的时候,周凯跟我说,陈立终于去工商局了,变更材料递上去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等审核,快的话一周。
我说:政审那边呢。
他说:材料补了,刘干事说往上报,等结果。
我说:那要是过不了呢。
他看着我,说:妈,过不了我就再考。
我说:再考。你多大了。
他说:二十八。
我说:二十八,再考一年,二十九。考上了还好,考不上呢。
他说:那就去企业。
我说:你甘心吗。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周凯小时候,我牵着他的手去上学。他背着一个蓝色书包,书包上印着奥特曼。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妈,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
我说好,妈等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又过了六天,周凯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抖。
他说:妈,政审过了。
我正在菜市场买菜,手里拿着一把芹菜。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过了,公示了,下周去单位报到。
我站在菜摊前,手里那把芹菜往下滴水,滴在我鞋面上。
我说:那个公司的事呢。
他说:陈立把法人变更了,诉讼那个也出了说明,单位说研究过了,不构成影响。
我说:那就好。
他说:妈,你哭什么。
我说:谁哭了,芹菜水溅的。
挂了电话,我把芹菜放回去,重新挑了一把。
那天下午我去了庙里,买了一身红绸,给菩萨披上。小师父在旁边敲磬,磬声嗡嗡的,在大殿里转了好几圈。
我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我说:菩萨,我来还愿了。
从庙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山门口那个卖香烛的姑娘还在,她问我,阿姨要不要带把香回去。
我说不用了,我愿还完了。
我往山下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周凯。
他说:妈,陈立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他打电话干什么。
他说:他说恭喜我,还说……他说那个公司他准备注销了,让我别担心。
我说:哦。
他说:妈,你说他这个人,到底是好还是坏。
我站在半山腰,看着山下那一大片房子,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灯。
我说:妈不知道。
他说:他帮我挂了名,给我惹了这么大麻烦,但最后也配合变更了。
我说:嗯。
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没帮他这个忙,是不是就没这些事。
我说:要是当初没帮他,你可能也考不上。
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这么说。
我说:妈瞎说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山下走。
路边有个老头在卖糖葫芦,插在一个草靶子上,红彤彤的一排。我看了两眼,没买。
我想起周凯小时候爱吃糖葫芦,五毛钱一串,我每次接他放学都给他买一串。他吃得满嘴糖稀,我就拿手绢给他擦。
那时候他什么事都跟我说。
现在他二十八了,名下有过一家五千万的公司,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走到山脚下,天全黑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灯还亮着,在山顶上一小团黄光。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凯发条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想问他,那个陈立,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想了想,没问。
有些事,问清楚了反而不好。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庙里接到那个电话,到底是菩萨显灵,还是菩萨在考验我。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孩子好心帮朋友一个忙,结果差点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换作是你,当初会让自家孩子把名字借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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