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合一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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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网络上,围绕卢麒元的争论一直没停过。支持他的人说他是“人民经济学家”,反对他的人说他“否定改革开放”。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但在我看来,这场争论的焦点其实被带偏了。卢麒元从来没有否认过中国社会的发展,他否认的是——在发展的表象之下,底层百姓所承受的那些看不见的重压,以及在暗处正在累积的风险。
围绕他的争论,本质上分出了两种人。这两种人之间的分野,不在于谁爱国谁不爱国,不在于谁左谁右,而在于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他们到底有没有真正看见底层百姓的不易,有没有预判到未来的风险。
第一种人:看见了来之不易,也看见了底层的艰辛
第一种人,是历经了中国社会发展的变迁,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不容易的人。他们不否认这些年的成就——一个十几亿人口的国家从贫困走向温饱、从温饱走向小康,这是人类历史上没有先例的事。任何人想一笔抹杀这些,都是不诚实的。
但他们的眼睛没有被成就遮住。他们看得见,在光鲜的经济数据背后,普通人的日子正在被一种新的力量悄悄挤压。
卢麒元把这种力量叫做“超级地租”。说白了就是:房价中超出建筑成本的那一大块土地溢价,通过购房和房贷,把普通家庭未来几十年的劳动所得,提前转移给了房产持有者和资本方。一个年轻人掏空两代人的积蓄付了首付,然后背上三十年房贷,他每个月的工资有相当一部分不是用来生活的,是用来“交租”的——交给谁?交给那个依靠土地垄断和资产价格膨胀而获利的体系。
这就是卢麒元所说的“新时代土地兼并的本质”。他不是在否定房地产行业本身,而是在揭示一个事实:当资产价格的膨胀速度远超劳动收入的增长速度时,劳动者的每一分努力,都在被无形地稀释。你辛辛苦苦工作一年,工资涨了百分之五,但房价涨了百分之二十,你实际上是在变穷。这不是个人不努力的问题,这是结构性的问题。
第一种人看得见这一点。他们知道,那些在工地上流汗的、在流水线上加班加点的、在凌晨四点的街头打扫的人,他们的劳动支撑起了这个国家的繁荣,但他们分到的蛋糕,远没有他们应得的多。当有人把这一切归咎于“个人不努力”时,第一种人的心里是疼的。
他们还预判着未来的风险。卢麒元持续预警全球货币风险,反复拿上世纪日本停滞、苏联解体的教训提醒国人。他担心的是,如果劳动者的收入持续被挤压,内需就永远起不来;如果经济过度依赖资产泡沫,一旦泡沫破裂,承受代价最大的永远是最底层的人。第一种人相信,看见风险本身就是一种责任。一个健康的人不会等到病入膏肓才去医院,一个健康的社会也不该等到问题爆发才去面对。
第二种人:看见了伟大成果,却看不见底层的艰辛
第二种人,同样看到了中国社会发展的伟大成果。高楼大厦、高铁网络、移动支付、航天成就——这些都是真实的,没有人可以否认。问题在于,他们把“看见成果”当成了“看见了全部”。
在这种人的视野里,中国的发展是一幅完整的、向上的、没有阴影的画。他们看到的是 GDP 的增长曲线,是城市的繁华夜景,是越来越多的人开上了车、住上了房、出国旅了游。他们相信,只要经济还在增长,一切问题都会在增长中解决。至于那些被时代列车甩在后面的人,那些因为买不起房而结不了婚的年轻人,那些因为看不起病而放弃治疗的家庭,那些因为平台算法剥削而收入不断被压低的外卖骑手——这些不在他们的画面里。
所以当他们听到卢麒元说“超级地租吞噬了人民的劳动所得”时,他们的反应不是去想一想这话有没有道理,而是直接判定:你是在否定社会的发展。他们把对结构的批判等同于对成就的否定,把指出问题等同于否定一切。在他们眼里,任何对现状的不满是“唱衰”,任何对底层的关注是“煽动”,任何对风险的预警是“危言耸听”。
他们看不到,卢麒元恰恰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们任由这三座大山挤压劳动者的收入,侵蚀劳动者的工资,那我们不但对劳动者本身不仁慈,我们对中国所有的产业、资本和实体经济都是非常残忍的”。这句话不是在否定发展,是在保护发展的可持续性。 一个社会如果只有少数人受益,多数人承压,这个发展本身就是脆弱的、不可持续的。第二种人看不到这一层,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站在底层的位置上想过问题。
用经济学理论否定卢麒元,是一种更可笑的傲慢
在反对卢麒元的声音里,还有一群人,他们自以为高明,动辄搬出各种经济学模型、计量公式、西方教科书上的理论,试图用“学术”来证明卢麒元的观点“不成立”。这种做法,比单纯的看不见,更可笑,也更值得警惕。
为什么可笑?因为经济学从来不是用来判断社会该不该往哪走的尺子,它是为社会发展服务的工具。
经济学是一门关于资源配置的学问,它研究的是“怎么把蛋糕做大”“怎么提高效率”,但它回答不了“蛋糕该怎么分”“谁该受益”这些根本性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任何经济学模型里,而在一个社会的价值选择里。你把基尼系数算得再精确,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当劳动者的收入被系统性挤压时,这个社会就是不健康的。你用再复杂的回归分析去证明“超级地租不存在”,也改变不了千千万万个家庭每个月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现实。
经济学理论的局限性,恰恰在于它总是假设一个理想化的市场,假设信息完全对称、假设交易成本为零、假设人是理性的经济人。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现实世界里有垄断,有权力,有信息不对称,有历史遗留问题,有无数无法被模型捕捉的结构性压迫。你把这些东西抽象掉,然后得出一个“市场会自动达到最优”的结论,这不是科学,这是用数学包装的意识形态。
更可笑的是,那些用经济学理论否定卢麒元的人,往往自己就是体制的受益者。他们拿着高薪,住着好房,享受着资产增值的红利,然后用一套精致的理论去告诉底层人民:你们过得不好,是因为你们不够努力,是因为市场规律如此,是因为经济学原理决定了这一切。这不是学术,这是替既得利益辩护。
卢麒元说的那些话,不需要用经济学模型来验证。一个工人发现自己的工资涨不过房价,一个农民发现自己的土地被征走之后再也买不起房,一个年轻人发现自己工作十年也攒不够首付——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事实,不需要什么理论来证明。当一个社会的常识被理论否定的时候,该反思的不是常识,是理论。
所以,我们从来不反对经济学,我们反对的是把经济学当成教条、当成挡箭牌、当成否定底层疾苦的工具。经济学应该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人民为经济学服务。一个经济学理论,如果它的结论是“底层就该过得苦”,那这个理论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分野的根源:生活的断裂
那么,为什么有人能看见,有人看不见?
根本的原因,是生活的断裂。
什么叫生活的断裂?就是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国家、同一座城市里,人们过的日子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有人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拿着稳定的薪水,讨论的是投资和旅行;有人在城中村里挤着隔断房,算着这个月还能剩多少钱寄回家,担心的是下个月的房租会不会涨。这两群人,在地理上可能只隔了几公里,在生活上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一个人对社会的理解,从来不是从书本里来的,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你经历过什么,你就能看见什么。你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哪怕它就在你身边,你也很难真正“看见”它。
所以,那些能理解卢麒元在说什么的人,往往是经历过断裂的人。他们可能是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打拼的人,可能是经历过下岗、失业、行业变迁的人,可能是一路看着家乡的土地被征走、老屋被推倒、父母在城市化浪潮里失去依靠的人。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亲人,在生活的某个节点上,曾经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推到了边缘。他们知道,繁荣不是均匀分布的,发展是有代价的,而那些代价,从来不是由所有人共同承担的。它总是落到最没有退路的人头上。
这种经历一旦刻进身体里,它就成了一个人理解世界的底色。当他听到卢麒元讲“超级地租”,讲“劳动所得被系统性挤压”,讲“失地无业、无社保的人将陷入最深的困境”,他不会觉得这是危言耸听,因为他自己的生活就是注脚。他听的不是理论,他听的是自己和身边人的命运,被人用另一种语言说出来了。那种共鸣不是知识层面的,是身体层面的。
而另一些人,他们没有经历过这种断裂。这未必是他们的错,甚至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幸运。他们从小在城市的楼房里长大,父母有稳定工作,自己一路读书、就业、成家,人生的每一步都踩在轨道上。他们没有见过凌晨四点扫街的人怎么在冬天里冻裂了手,没有见过农民工为了省下几块钱在路边啃馒头,没有见过一家人在医院走廊里因为凑不齐手术费而抱头痛哭。这些事对他们来说,是新闻里的画面,是电影里的情节,不是生活本身。
没有经历过,就真的很难体会。
你可以跟一个从来没有挨过饿的人讲什么叫饥饿,他会同情你,会觉得那很惨,但他不会真正“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同样,你可以跟一个生活一直顺遂的人讲什么叫底层的苍凉,他会点头,会说“确实不容易”,但那种苍凉感不会真正进入他的心里,变成他理解世界的一部分。他会觉得,你说的这些是个别现象,是可以通过个人努力改变的,是整个发展过程中必然会有的代价,不需要大惊小怪。
这不是智商问题,也不是良心问题,是经验的问题。
更深一层说,这种生活的断裂,不只是物质条件的差异,它还塑造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感和安全感。经历过断裂的人,对未来有一种天然的警觉。他们知道好日子不是理所当然的,知道一次变故就能把一个人、一个家庭打回原形,所以他们听到“风险预警”的时候,不会觉得那是在唱衰,反而觉得那是在提醒自己系好安全带。而没有经历过断裂的人,对未来有一种天然的乐观。他们相信只要按部就班地努力,日子就会一直好下去,所以他们对风险的警觉度很低,甚至把预警风险的人当成麻烦制造者。
先天下之忧而忧:盛世中的忧患,才是最难得的
我们常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但真正理解这句话的人不多。
在困难时期忧虑,是本能;在盛世中忧虑,才是担当。
当经济下行、日子难过的时候,谁都能看出问题,谁都会担忧,这不需要什么见识。真正难得的,是在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数据一片向好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些被繁荣掩盖的裂缝,还能预判那些尚未爆发的风险。这需要的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清醒的远见。
卢麒元的可贵之处,恰恰在这里。他不是在困难时期才出来说话的人,他是在繁荣的表象下持续发出预警的人。他看见的不是眼前的成绩单,而是成绩单背后那些没有被计入的成本——环境的代价、劳动者的透支、金融体系里积累的隐患。这些东西,在一切顺利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听,但恰恰是这些东西,决定了一个社会能不能走得远。
我们不盲信一个人,也从不盲目崇拜一个人。任何人说的话,都要经得起事实的检验,都要允许被质疑、被讨论。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当有人发出忧虑之声的时候,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封他的嘴,而是警醒。 去想一想,他说的有没有道理?他担心的那些事,有没有可能发生?如果有可能,我们该做些什么?
一个社会最危险的状态,不是有人发出警告,而是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历史上多少危机,都是在“这次不一样”的盲目乐观中酝酿的。那些最早发出预警的人,往往不被人喜欢,甚至被当作“搅局者”。但事后回头看,恰恰是这些人,守住了一个社会的底线。
所以,看见与看不见的分野,说到底,不只是经验的分野,更是责任意识的分野。经历过断裂的人,天然有一种对风险的敬畏;而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把这种敬畏变成共同的自觉。
看见,然后呢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给卢麒元辩护,也不是为了批评谁。我想说的是:一个社会的健康,取决于有多少人具备“看见底层”的能力,也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在盛世中保持忧患。
看见了,不代表马上能改变什么。超级地租的问题、分配结构的问题、金融风险的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看不见,就永远不可能解决。看见是第一步,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步。
卢麒元在讨论农民问题时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值得所有人想一想:他反对的是那种“卖掉农民的土地来增进消费”的思路,因为“钱终会花尽,失地无业、无社保”的人将陷入最深的困境。这句话的力量不在于它有多激进,而在于它有多朴素——它不过是在说一个常识:你不能为了眼前的好看,把一个人最后的退路断掉。
这两种人之间的差距,最终就是一个常识的差距。第一种人守着这个常识,第二种人丢掉了这个常识。而那些搬出经济学理论来否定常识的人,不过是给这种丢掉常识的行为,披上了一件学术的外衣。而在一个发展的社会里,守住常识的人越多,路才越走得远。
生活的断裂不可怕,可怕的是断裂之后,一边的人假装另一边不存在,甚至否认另一边的真实。卢麒元现象之所以能引起这么大的争论,恰恰是因为这种断裂已经深到无法忽视的地步了。有人看见了,有人还在看不见。而看见的人越多,这个社会的共识才越有可能建立起来。
我们不盲信,不盲从,但当忧虑之声响起时,我们要警醒。因为一个社会真正的底气,不在于它从不犯错,而在于它永远有人愿意在盛世中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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