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昨天中秋，下午四点我妈就开始打电话催。
“到了没？菜都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下锅。”
我说在路上，堵着呢。她说那你慢点，别急。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又打过来：“你姐到了，问你到哪了。”我说快了快了。其实刚上高架，前面一排红灯。
进门的时候，快六点。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我爸在案板前剁蒜，我妈在灶台前忙。桌上已经摆了六个凉菜——白切鸡、酱鸭、皮蛋豆腐、凉拌海蜇、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切好的月饼，摆在最中间，还没拆封。
我姐在摆碗筷，我姐夫在开酒。我姐家两个孩子一进门就冲到阳台，趴着栏杆问：“月亮出来了没有？”我儿子跟在后面，踮着脚也够不着栏杆。月亮还没出来，天边还留着一点橘红色，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
我妈头也没回，喊了一句：“洗手！别趴那。”我姐过去一人拍了一下屁股，三个才嘻嘻哈哈跑回来。
菜一个接一个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排骨汤。我妈说今年鱼贵了不少，但过节嘛，得有一条整的。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妈昨晚上就去菜市场等着了，说挑条活的。”我妈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我爸不说话了，笑了一下，把酒倒上。
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盘子挨着盘子，筷子碰着筷子。我妈坐在靠厨房那侧，方便随时起身添菜。我爸坐主位，倒酒的时候手有点抖，洒了几滴在桌上，自己拿手指头擦掉了。
他举杯，说了句“都回来了，好”。
没有别的祝酒词。就这四个字。然后自己先喝了一口。我端着杯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其实今年中秋之前，我跟我姐商量过，要不要去外面吃，省得我妈忙。
我妈说：“在外面吃没有家里的味。再说了，外面那一桌，够我买一个月的菜。”
她这么一说，谁都不提了。她乐意忙，我们就让她忙。
饭桌上，我妈嫌我爸吃太快，说他“跟抢似的”。我爸说：“我饿了嘛。”我姐嫌我姐夫光顾着看手机，把他手机拿过来扣在桌上。我姐家老大吃了两块红烧肉，嘴上全是油，蹭到了袖子上，我妈赶紧拿纸巾去擦，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我儿子在旁边学舌，也跟着说“这孩子”，被我姐拍了一下脑袋。
热热闹闹的，也有点乱。但这就是团圆。
吃到一半，我出来接了个电话。
站在阳台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算特别圆，但很亮。楼下小区里有人也在吃饭，隐约能听到笑声。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的中秋。
那时候家里没现在这么宽裕。月饼是五仁的，一筒四个，我妈切成小块，一人分两块。院子里摆个竹椅，一家人坐着看月亮。我爸那时候年轻，能把我举过头顶，让我“摸一下月亮”。我当然够不着，但每次都假装摸到了，说“好凉”。
挂了电话回屋，我爸正在给我儿子夹菜。他问我儿子：“月亮看了没有？”我儿子说看了，在阳台上。我爸说：“那有没有跟你爸小时候一样，摸一下？”我儿子说：“够不着。”
我爸笑了：“够不着就对了。看得见就行。”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前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
我说：“妈，明年别做这么多了，累。”
她手没停，说：“不累。你们回来，我就高兴。”
停了一下，她又说：“你爸昨天跟我说，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做这么多菜。我说你瞎说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我没接话。把擦好的盘子一个一个叠起来。
最好的中秋，不需要月亮多圆。一家人坐齐了，比什么都圆。
你家今年中秋，谁做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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