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我后脖子发紧。
大伯唐建邦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说见死不救要遭报应。
旁听席坐满了亲戚,没一个人替我说话。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法官卢家明突然拍了桌子,问了大伯一句话。
整个法庭瞬间没了声音。
大伯的脸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想起三个月前堂弟确诊那天,大伯第一次提着水果来我家,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时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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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的忌日,母亲赵琦一早起来炖了排骨。她说父亲生前最爱吃这个。香火味从客厅飘过来,混着排骨汤的油气,闷得我胸口发紧。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父亲的照片。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胖,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油渍,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给你爸上炷香。”
我站起来,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烟往上飘,在照片前打了个旋。
母亲坐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你大伯今天没来电话?”
我说没有。
她哼了一声,嘴角往下压。那个表情我太熟了,每次提到大伯,她脸上就是那个样。
“十年了,他一次坟都没上过。”
我没接话。
父亲走的那年我二十二,刚参加工作。
尿毒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换肾是唯一的路。
母亲求遍了亲戚,只有大伯配型成功。
可大伯不捐。
母亲说,大伯当时生意正红火,怕手术伤了身子。奶奶也劝,说建邦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
后来父亲没等到肾源,走了。
母亲把这件事记了十年。每年忌日她都要说一遍,像是怕我忘了。
“你大伯当年但凡有一点良心,你爸也不至于……”
她没往下说,声音哽了一下。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妈,都过去了。”
“过去?过不去。”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搁,水溅出来几滴,“你爸走的时候才四十八,四十八啊。”
我低下头。每年这天,她都要哭一场。我已经学会了不劝,劝也没用,让她哭出来反倒好些。
吃完饭,母亲去里屋躺着了。我收拾了碗筷,想起奶奶的药该买了。奶奶住在大伯家,糖尿病,药不能断。
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大伯家。大伯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五楼就听见上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摔东西。
推开门,大伯母胡玉梅站在客厅里,手攥着围裙,眼睛红红的。大伯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酒瓶子,脸涨得发紫。
茶几上摊着一堆单子。我瞥了一眼,看到“尿毒症”三个字。
大伯母看见我,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怎么了这是?”
大伯猛灌了一口酒,酒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眼睛盯着我,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炎彬,你来得正好。”
他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我这才发现他瘦了不少,衬衫领子空荡荡的,脸色发黄,眼白也黄。
“炎杰病了。”
我愣住。堂弟唐炎杰,二十六岁,在大伯的店里帮忙。上个月我还见过他,壮得跟头牛似的。
“什么病?”
大伯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尿毒症,晚期。”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坐到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父亲当年就是这个病。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透析,等肾源,一天天熬。
“医生说要换肾。”大伯又灌了一口酒,酒瓶子快见底了,“亲属配型成功率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伯,你的意思是……”
“你俩是堂兄弟,血浓于水。”他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发出闷响,“炎彬,你得救炎杰。”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大伯母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的脸、母亲的眼泪、堂弟的样子,全搅在一起。
“我……我得想想。”
大伯猛地拍了下桌子:“想什么想!你弟弟躺在医院里,你还想?”
他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我先回去了。”
往外走的时候,大伯母追出来,在楼梯口拉住我的胳膊。她压着嗓子说:“炎彬,你别怪你大伯,他也是急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下到三楼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大伯的吼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骂什么。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刮得脸疼。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大伯脸色那么黄,手抖得厉害,他自己是不是也有病?
到家的时候,母亲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
“你去大伯家了?”
“嗯,奶奶的药……”
“你爸忌日你去看他?”她声音拔高了,“你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
“妈,炎杰病了,尿毒症。”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报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母亲屋里也有动静。我站在她门口,听见她在小声说话,像是在跟谁念叨。
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只听见一句:“建业,你保佑炎彬,别让他犯傻。”
我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父亲的脸在黑暗里浮上来,模模糊糊的,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他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像个孩子。
02
第二天一早,大伯就来了。他提了一兜水果,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在门口换了鞋,笑得跟哭似的。
母亲挡在门口,没让他进。
“你来干什么?”
“嫂子,我找炎彬说点事。”
“就在这儿说。”
大伯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往屋里瞅了一眼,看见我站在客厅里,冲我招了招手。
“炎彬,出来一下。”
母亲回头瞪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大伯把我拉到楼道里,压低声音说:“医院那边催了,你什么时候去做配型?”
“大伯,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他急了,嗓门大起来,“炎杰才二十六,你忍心看着他死?”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爸当年也是这个病。”
大伯的脸僵了一下。
“你爸那是没找到肾源,炎杰现在有希望……”
“大伯,”我打断他,“当年你配型成功了,为什么不捐?”
这句话像根钉子,钉在那儿了。大伯张着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谁跟你说的?”
“我妈。”
他冷笑了一声:“你妈懂什么?那时候我身体不好,医生说有风险。”
“什么风险?”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现在说炎杰。”
“我妈说奶奶当时也劝你别捐。”
大伯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妈嘴里就没一句好话。”他把手里的水果往地上一搁,“炎彬,我今天把话撂这儿,炎杰是你弟弟,你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大伯,你这是在逼我。”
“逼你怎么了?”他往前凑了一步,酒气喷在我脸上,“你爸当年要不是我借钱给他看病,他连透析都做不起。你欠我们家的。”
我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松口,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越来越远。
回到屋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他说什么了?”
“让我去配型。”
“你敢去。”
“妈……”
“你爸当年求他的时候,他怎么说的?”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哥,你救救我’,你大伯怎么回的?他说‘我再想想’。想想,想想,想到你爸死了他也没想好。”
母亲捂着脸哭了。我坐到她旁边,拍她的背。她的肩膀瘦得硌手。
“妈,我不去。”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发誓。”
“我发誓。”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奶奶打电话来了。老太太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炎杰是她看着长大的,不能就这么没了。
“彬彬,奶奶求你了,奶奶给你跪下了。”
我攥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秋天的河水浑黄,漂着几片枯叶。
我坐在石头上,抽了半包烟。
父亲走的那年我学会了抽烟,后来戒了,今天又捡起来了。
我想起小时候,大伯带我和炎杰去河里摸鱼。
大伯那时候年轻,力气大,一网下去能捞好几条。
炎杰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了一身泥,哭着喊“哥”。
那会儿多好。
手机又响了,是大伯母。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她发来短信:炎彬,你大伯昨晚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炎杰情况不太好,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河面发呆。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母亲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去哪了?”
“河边。”
她没再问。我坐到她旁边,帮她择豆角。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
“妈,炎杰确实病得挺重。”
她手一顿,豆角掰成两截。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当年的事是大伯做的,跟炎杰没关系。”
母亲把豆角往盆里一摔:“你爸跟炎杰也没关系,你爸不也死了?”
她站起来,端着盆进了屋,门关得砰一声响。
我坐在门口,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去医院做配型,但不告诉母亲。
如果配不上,这事就算了。
如果配上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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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配型结果一周后出来的。医生徐英奕给我打的电话,说配型高度吻合,可以做移植。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里,半天没动。
“你考虑一下,尽快答复。”徐医生说。
挂了电话,我请了半天假。
骑车去了医院,没去找堂弟,先去了泌尿外科。
徐医生把报告递给我,指着上面的数据说了些专业术语,我没怎么听进去。
“大伯也做过配型吗?”
徐医生愣了一下:“你大伯?唐建邦?”
“对。”
他翻了翻电脑:“做过的,上个月。”
“结果呢?”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你得问他本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方便透露,那就是有结果。有结果为什么不告诉我?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大伯家。门没锁,推门进去,大伯坐在客厅里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匆匆挂了。
“配型结果出来了?”
“嗯,吻合。”
大伯眼睛一亮,站起来拍我的肩膀:“好!好!我就知道,亲兄弟……”
“大伯,你是不是也做过配型?”
他的手僵在我肩膀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去了医院,徐医生说你也做过。”
大伯把手收回去,坐回沙发上。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做过,没配上。”
“真的?”
“你什么意思?”他瞪着我,“我还能骗你?炎杰是我亲儿子,我要是配得上,我早就捐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眼神躲闪。我想起那天在茶几上看到的单子,想起他发黄的脸和发抖的手。
“大伯,你的身体……”
“我身体好得很!”他打断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什么时候去签捐献协议?”
“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他声音又大起来,“配型都成了,你还想什么?你是不是要看着炎杰死?”
“大伯,捐献是自愿的。”
“自愿?”他冷笑,“你爸当年要是有人自愿捐,他能死吗?”
这句话戳到了我。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爸当年有人配型成功了,可人家不捐。”
大伯的脸一下子涨红,又慢慢变白。他指着我,手指头哆嗦着:“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事实。”
他猛地站起来,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我以为他要砸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他只是把烟灰缸重重地墩在桌上,灰撒了一桌。
“滚。”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唐炎彬,你要是不捐,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看见我脸色不对,关了火。
“怎么了?”
“大伯要告我。”
“告你?”母亲愣了一下,“告你什么?”
“告我不捐肾。”
母亲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他还有脸告?他当年怎么不告自己?”
她气得在厨房里转圈,转了两圈停下来:“你等着,我找他去。”
我拉住她:“妈,别去了。”
“你别拦我,我今天非得问问他,唐建邦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妈!”我喊了一声,她停住了。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
“他要告就让他告,法律不支持强制捐献。”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都是血丝。
“炎彬,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捐?”
我没说话。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哭了。哭得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你跟你爸一样,心软。”她抹了一把脸,“可你爸心软,换来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父亲留下的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他生前的遗物,几张照片,一个旧钱包,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炎彬亲启”,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最后那段时间写的。
我拿着信,犹豫了很久,没拆。
我把信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回柜子顶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父亲的脸,大伯的脸,堂弟的脸。
手机震了一下,是堂弟发来的消息:哥,我爸是不是找你了?你别听他的。我的事我自己扛。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
04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看堂弟。透析室里一排病床,堂弟躺在最里面那张,脸色灰白,胳膊上插着管子。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我在床边坐下来,把带来的水果搁在床头柜上。
“感觉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干得起皮,“你别听我爸的,他那人就那样。”
“你爸说要去法院告我。”
堂弟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真做得出来。”他转过头看着我,“哥,你别管我。我爸欠你家的,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妈跟我说的。大伯当年没救大伯父。”他管我父亲叫大伯父,“我妈说那是我们家欠你们的。”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透析机嗡嗡地响,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哼哼。
“炎杰,你别想那么多,好好治病。”
“治什么治。”他闭上眼睛,“配不上型,就等着呗。等到了是命,等不到也是命。”
我从病房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呛得慌。
走到医院门口,看见大伯母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饭盒。她看见我,站起来,眼圈红红的。
“炎彬,你来看炎杰?”
“嗯。”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大伯母,你有事就说。”
她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到墙角。
“炎彬,我跟你说实话,你大伯……他也配上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就配上了。”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不让我说。他怕。”
“怕什么?”
“怕手术。”她攥着塑料袋,手指头发白,“他肝不好,医生说他这身体做手术风险大。他就想着让你捐,你年轻,恢复快。”
我站在那儿,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炎彬,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大伯母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炎杰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死。你大伯不是人,可炎杰没做错什么。”
我没说话。她擦了擦脸,提着饭盒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经过一个药店,我停下来,进去买了盒护肝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买这个,可能只是觉得,大伯那张发黄的脸总在眼前晃。
到家门口,看见大伯蹲在台阶上抽烟。他脚边扔了五六个烟头。
“你去医院了?”
“去看炎杰?”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可此刻他佝着背,看起来更矮了。
“炎彬,大伯求你了。”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跟之前判若两人,“炎杰他……他昨天跟我说,他不想治了。他说拖累家里。”
他抹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爸。可炎杰是无辜的。”
“大伯,你配型成功了,为什么自己不捐?”
他僵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怕手术。你怕伤身体。你怕死。”我一字一顿地说,“跟我爸当年一样。你也怕。”
大伯的脸白了。他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你……你都知道?”
“大伯母跟我说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是,我怕。我肝不好,医生说手术有风险。可炎杰是我儿子啊,我能怎么办?我死了,你大伯母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那我爸呢?”我声音有点抖,“当年你怕,我爸死了。现在你怕,让我去冒险?”
大伯没说话。他蹲回台阶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他,可怜他,都有。
那天晚上,我又把父亲那封信拿出来了。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炎彬亲启”四个字。我拿着信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拆。
第二天,法院的传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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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传票是快递送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法院的传票和起诉状副本。大伯以“家庭成员互助义务”为由起诉我,要求法院判令我捐献肾脏。
母亲拿着传票,手抖得厉害。
“他真告了。”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炎彬,你爸当年生病,你大伯连医院都不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他怕花钱,怕担责任。现在他儿子病了,他倒来逼你。”
“妈,法律不会支持的。”
“我知道法律不支持。”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怕的是你心软。”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给叶欣怡打了电话。叶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朋友,专做医疗纠纷。约在咖啡厅见面,她穿着职业装,戴一副细框眼镜。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推了推眼镜。
“器官捐献必须自愿,这是《人体器官移植条例》明确规定的。法院不可能判令你捐献。”
“那他为什么还要告?”
“两种可能。”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不懂法,以为法院能强制。第二,他懂法,但想通过诉讼给你施压,让你扛不住自己同意。”
“那怎么办?”
“应诉。”她翻开笔记本,“你大伯当年拒绝给你父亲捐肾这件事,有没有证据?”
我想了想:“我妈说医院有记录,他签过拒绝捐献同意书。”
“那就好办了。”她点了点头,“法庭上我会申请调取当年的记录。如果能证明他当年配型成功却拒绝捐献,现在又逼你捐献,法官对他的动机就会有判断。”
从咖啡厅出来,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大伯,传票我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他的声音硬邦邦的,“炎彬,我再问你一次,你捐不捐?”
“大伯,法庭上见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开庭前一周,母亲住了院。高血压,加上心脏不好,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我守在医院里,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奶奶来了一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她坐在母亲床边,拉着母亲的手。
“秀芳,是我没教好建邦。”
母亲闭着眼睛,没理她。奶奶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大伯母也来过,提了一兜鸡蛋,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母亲看见她,把脸转向墙。大伯母把鸡蛋搁在门口,走了。
开庭前一天,我去看了堂弟。他刚做完透析,脸色比上次更差。
“哥,我爸告你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淌下一滴泪。
“我对不起你。”
“跟你没关系。”
“哥,”他忽然睁开眼睛,“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法庭怎么判,你都别捐。”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不想欠你的。”
我没说话。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小得可怜。
“答应我。”
“炎杰,你别想那么多。”
“你答应我。”
我拍了拍他的手,没点头也没摇头。从病房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开庭那天早上,母亲从医院打来电话。
“炎彬,你别去。”
“妈,传票都下了,不去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去了,就代表你还在乎这个家。”她的声音很轻,“可这个家,早就不像个家了。”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去了法院。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法院门口,大伯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几个亲戚。他们看见我,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说了句“冷血”。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叶律师在门口等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准备好了?”
推开法庭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全是亲戚。奶奶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大伯母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手绢。
我坐到原告对面的被告席上。对面,大伯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他的律师。
法官卢家明从侧门进来,高高瘦瘦的一个人,戴着眼镜,面色严肃。
他坐下来,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我和大伯身上各停了一秒。
然后他敲了法槌。
06
大伯的律师先发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溜光,说话慢条斯理。
他念起诉状,大意是唐炎彬与唐炎杰系堂兄弟,血亲关系,配型成功,有救助能力。
唐炎杰生命垂危,唐炎彬拒绝捐献,违反家庭成员互助义务,请求法院判令其履行。
叶律师站起来反驳,说器官捐献必须自愿,法律没有强制捐献的规定,法院无权判令公民捐献器官。
法官卢家明听完双方陈述,推了推眼镜。
“原告,我问你一个问题。”
大伯站起来。
“你本人是否做过配型?”
大伯愣了一下,看了他律师一眼。
“做过。”
“没配上。”
“你确定?”
大伯的声音低了下去:“确定。”
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
“被告方申请调取十年前的一份医疗记录,本庭已经调取。”他拿出一张纸,“原告唐建邦,十年前在市中心医院做过肾脏配型,配型对象是你的弟弟唐建业。配型结果显示高度吻合。”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旁听席上有亲戚交头接耳。
大伯的脸白了。
“配型成功后,你签署了拒绝捐献同意书。”法官抬起头看着他,“有没有这回事?”
大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律师站起来想说什么,法官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这回事?”
大伯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汗珠。旁听席上的声音大起来,有人在小声说“真的假的”。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
然后他转向大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弟弟唐建业因为等不到肾源,四十八岁去世。十年后,你的儿子唐炎杰需要肾移植,你配型成功却隐瞒结果,逼迫你弟弟的儿子捐献。原告,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拒绝救你弟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大伯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我……”
“你回答我。”
法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全场瞬间没了声音。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大伯。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
旁听席上,奶奶捂着脸哭了。大伯母也哭了,手绢攥成一团。
叶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唐炎彬拒绝捐献,是基于对自身健康的合理考量,更是基于原告曾经拒绝救助其父亲的这一事实。器官捐献必须自愿,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强迫。原告的行为,已经构成对我方当事人的精神胁迫。”
大伯的律师想说什么,被法官抬手制止了。
法官看着大伯,声音恢复了平静。
“原告,本庭需要提醒你,根据《人体器官移植条例》,器官捐献必须遵循自愿、无偿原则。你要求法院判令被告捐献器官,于法无据。本庭驳回你的诉讼请求。”
法槌落下。
大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拖沓。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奶奶被人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
“彬彬……”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干枯冰凉,像一把枯枝。
从法庭出来,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叶律师在旁边跟我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只觉得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大伯母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炎彬,你大伯他……他刚在门口吐了血。”
我愣了一下。
“送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肝上的问题。”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身上,可我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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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伯被送进了市中心医院,跟堂弟同一家。肝硬化,失代偿期。医生说他的肝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别说捐肾,他自己都得排队等肝源。
大伯母在走廊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看着病房门。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大伯母看见我,抹了把脸走过来。
“炎彬,你进去看看他吧。”
我推开病房门。大伯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插着管子。他看见我,眼睛动了动。
声音哑得厉害,气若游丝。
“看看你。”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跟堂弟一个样。
“炎杰知道吗?”
“没告诉他。”大伯母在门口说,“他自己都那样了,不能再让他操心。”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炎彬。”
大伯叫我。我停下来。
“你爸的事……是我对不起他。”
我站在那儿,背对着他。
“那时候我年轻,怕死。你奶奶也劝我,说家里不能倒两个。”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我想去配型,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回头。
“现在炎杰……是报应。”
他咳了两声,咳得很厉害。大伯母赶紧进去给他拍背。我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是堂弟的病房。我走过去,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没进去,转身离开了医院。
开庭的事,亲戚们都知道了。
有人说我做得对,有人说我冷血。
我不在乎了。
母亲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坐在病房里收拾东西,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赢了?”
“赢了。”
“赢了好。”她把东西塞进包里,“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风吹得她头发飘起来,扫在我脖子上。
“炎彬,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你才二十二。”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跟我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让我别恨你大伯,说恨人太累。”
我没说话。
“可我做不到。”她搂紧了我的腰,“恨了十年,改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秋天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挂在天上。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在阳台上认星星。
他指着天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
“以后爸爸不在了,你就看那颗星。”
我当时不懂他在说什么。现在懂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堂弟发来的消息:哥,我爸的事我听说了。你别管我们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没回。
过了几天,大伯母又来找我。她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炎彬,炎杰他……医生说撑不了太久了。”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攥着膝盖。
“你大伯的肝不行了,医生说他自己都等不到肝源。”她低着头,“炎杰现在只能靠透析维持,可他的血管已经不行了。”
母亲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炎彬,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大伯母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可炎杰他才二十六啊。”
母亲站起来,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起来。”我说。
她没动,跪在那儿哭。
“你起来,我考虑。”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我扶她起来,送她出门。关上门,母亲看着我。
“你考虑什么?”
“唐炎彬,你跟我说清楚,你考虑什么?”
“妈,让我想想。”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里屋。门关得很响。
08
我去父亲坟前坐了一下午。坟在城郊的公墓,周围都是松树。秋天的风从树梢刮过来,带着松针的气味。
我坐在坟前的石阶上,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唐建业,三个字,刻在石头上,描了金漆。照片是二十年前的,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爸,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风吹得松枝沙沙响。
我摸出那封信。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父亲的字。
“炎彬,爸走了以后,你妈肯定要恨你大伯。你别拦她,她心里有气,得让她撒出来。但你别恨。恨人太累,爸不想你累。你大伯这个人,胆小,自私,可他是你爸的亲哥。爸不恨他,你也别恨。以后要是他有什么难处,能帮就帮一把。但有一条,别学他。做人要有底线,可底线不能踩着别人。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教你这一件事。你记住了,爸就放心了。”
信不长,我看了三遍。看到最后,眼睛模糊了。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爸,我知道了。”
从公墓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骑车直接去了医院。堂弟的病房里亮着灯,他醒着,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在床边坐下来。他瘦得脱了相,可精神还行。
“我爸的事,我听我妈说了。”他低着头,“肝硬化,对吧。”
“报应。”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爸这辈子,就栽在这个字上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五六岁,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了一身泥,哭着喊“哥”。我把他拉起来,他就笑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炎杰,我问你个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愿意捐肾给你,你接受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哥,你别。”
“你先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
“不接受。”他转过头看着我,“我爸欠你家的,我不能要。”
“这是两码事。”
“对我来说是一码事。”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小,“哥,你要是捐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没说话。他松开手,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哥,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医院出来,我给叶律师打了电话。
“叶律师,我想问一下,如果我现在同意捐献,法律上有什么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考虑。”
“程序上没问题。你自愿签署同意书,医院做伦理审查,通过后就可以安排手术。”她顿了一下,“但我得提醒你,你大伯之前的行为已经构成胁迫。你现在捐献,没人会说你什么,但你得想清楚,是为了什么。”
“我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骑车回家。母亲坐在客厅里等我,桌上摆着饭菜,凉了。
“坟上。”
她愣了一下。
“你爸那封信,我看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说别恨大伯,也别学他。”
母亲低下头,手攥着筷子。
“他还说,能帮就帮一把。”
母亲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菜端去热。热好了端回来,搁在我面前。
“吃饭。”
我端起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你决定了?”
她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心软。你随他。”
那天晚上,我签了捐献同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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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手术定在两周后。
医院安排了伦理审查,叶律师全程陪着。
审查会上,几个专家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
最后一个老专家问我:“你确定是自愿的吗?”
“确定。”
“有没有受到任何胁迫?”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审查通过。手术前一周,我去医院做术前检查。在走廊里碰见大伯母,她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大伯。
大伯看见我,愣住了。
“炎彬?”
“你来做什么?”
“术前检查。”
他的脸色变了。大伯母也愣了,推着轮椅的手攥紧了。
“你……你同意了?”
大伯坐在轮椅上,嘴唇哆嗦着。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炎彬,大伯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
“不,你让我说。”他抓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你爸的事,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就是怕。我没想到他会死。我以为他能等到肾源。”
我站在那儿,听他说。
“后来我想去配型,你奶奶说别去了,说家里不能倒两个。我就没去。”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你爸走的那天,我在家里喝了一晚上酒。我不敢去葬礼,怕看见你和你妈。”
“大伯,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爸。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
大伯母在旁边也哭了。
我蹲下来,平视他。
“大伯,我捐肾不是为了你。”
他看着我。
“是为了炎杰。也为了我爸。”我站起来,“我爸信里说,能帮就帮一把。我听他的。”
大伯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手术前一天,我去看了堂弟。他躺在病床上,还不知道手术的事。大伯母没告诉他供体是谁,只说是找到了匹配的肾源。
“哥,你来了。”
“明天手术?”
他看着我,笑了笑。
“哥,等我好了,请你喝酒。”
“好。”
我拍了拍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瘦,可攥着我的时候,有了点力气。
从病房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母亲。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父亲的照片。
“妈。”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把照片递给我,照片上的父亲笑着。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支持你。”
“我知道。”
“但我还是恨你大伯。”她把照片拿回去,擦了擦,“这个改不了。”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吱响。
过了一会儿,母亲开口:“你大伯今天去坟上了。”
“你大伯母推着轮椅去的。在坟前磕了头。”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你大伯母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大伯在坟前哭得站不起来。”
“炎彬,你说你爸能看见吗?”
“能。”
母亲把照片揣进兜里,站起来。
“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手术。”
她走在前面,背影瘦小。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白头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父亲站在河边,背对着我。我想叫他,叫不出声。他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然后走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
10
手术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
我换上手术服,躺在推床上。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父亲的照片。
“紧张吗?”
“还行。”
她伸手理了理我的头发。
“你爸当年做透析的时候,也躺在这种床上。”她的手停在我额头上,“他跟我说,他不怕死,就怕你没人管。”
“妈,别说了。”
她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
护士进来推床。母亲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妈,你回去吧。”
“我在这儿等你。”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我想起小时候上学,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灯。很亮,照得眼睛发酸。
麻醉医生在我胳膊上扎了一针。凉凉的液体流进血管。
“数数吧,从十开始。”
我闭上眼睛。
十。
九。
八。
七。
我想到父亲。想到他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像个孩子。
六。
五。
四。
我想到堂弟。想到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了一身泥,哭着喊“哥”。
三。
二。
我想到大伯。想到他在坟前哭得站不起来。
一。
手术室外面,母亲坐在长椅上,攥着父亲的照片。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一动不动。
隔壁病房,堂弟被推进了另一间手术室。他问护士:“供体是谁?”
护士说:“匿名捐献。”
他闭上眼睛,没再问。
大伯坐在轮椅上,被大伯母推到手术室外的走廊。他看着两间手术室的门,一句话也没说。
奶奶坐在他旁边,拄着拐杖,嘴里念念有词。她在念什么,没人听清。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阳光很好。一只鸟从窗前飞过,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里面,又飞走了。
手术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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