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年会走廊的灯亮得晃眼。
我挽着叶海燕的手转过拐角,迎面撞见周晓雪。
她端着酒杯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于涛站在她身后,认出叶海燕后脸色煞白,突然指着我喊:“他就是靠他妈关系报复我!”周围人全愣住了。
没人注意到,叶海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盯着周晓雪,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她哭着说全是为了这个家。
那一刻,我竟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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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小雅确诊幼年特发性关节炎那天,周晓雪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
我攥着缴费单站在窗口,医生说生物制剂一针八千,医保报不了。我一个月工资九千,周晓雪六千,房贷四千五,我爸生前治病欠的八万还没还清。
周晓雪从那天起变了。
以前她下班就回家,后来经常加班,周末也去公司。她说总监于涛器重她,想提她当行政主管。我信了,或者说我让自己信了。
那天晚上她洗澡时手机亮了。于涛的消息弹出来:主管位子我给你留着,看你怎么表现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周晓雪从浴室出来,看到我拿着她手机,脸色变了。
“你翻我手机?”
“于涛什么意思?”
她把手机夺过去,声音发虚:“领导关心下属,你瞎想什么。”
我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点。我想起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别恨你妈,她也有她的难处。我那时候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机器嗡嗡响。同事老赵凑过来递了根烟,说听说你媳妇在公司挺吃得开。我没接,他讪讪地收回手。
下班我去接叶小雅。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膝盖上贴着膏药。老师说她体育课没上,又喊疼了。
我蹲下来帮她穿外套,她小手摸了摸我下巴:“爸爸,妈妈怎么老不来接我?”
“妈妈忙。”
“忙什么呀?”
我没答上来。
晚上周晓雪回来,手里拎着个新包。我问多少钱,她说打折,三百。我看了眼标签,没拆干净,一千二。
我没拆穿。
睡觉前她在梳妆台前抹脸,我从镜子里看她。口红换了好几种颜色,头发也做了造型。以前她总说浪费钱,现在不说了。
“叶绍辉。”她忽然叫我全名,手指在脸上打圈,“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换个大点的房子?”
“等小雅病好了吧。”
“病好得花多少钱?你那点工资够吗?”
我没说话。她把瓶瓶罐罐收进抽屉,起身去了客厅。电视开着,她一直在换台,换了十几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黑色的蛇。
手机震了一下,郭烨华发来消息,问要不要出来喝一杯。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我说改天。
其实我哪也不想去。我想一个人待着,把这日子想明白。可日子是团乱麻,越扯越紧。
第二天是周六,周晓雪说要去公司加班。
我带小雅去公园,银杏叶黄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捡叶子,一瘸一拐地跑。
我坐在长椅上,手机搜于涛的名字。
贸易公司总监,年度优秀管理者,行业论坛发言嘉宾。照片里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得像个体面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远处小雅。她膝盖疼,但看见别的孩子跑,她也想跑。
晚上回家,周晓雪还没回来。我哄小雅吃了药睡下,坐在客厅等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凌晨一点她推门进来,身上有酒味,妆有点花。
“怎么还不睡?”她换鞋的时候没看我。
“等你。”
“以后不用等,我加班晚就在公司凑合。”
“周晓雪。”
她停下来。
“于涛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然后她说,你想多了。倒头就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掉。手机里那个备注“妈”的号码,存了五年,一次没打过。
我盯着那两个字,最终锁了屏。
02
周晓雪跪在客厅地板上,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闷响。
“我跟于涛睡了。”她脸上全是泪,睫毛膏糊成两道黑痕,“他答应提我当主管,加薪三千。小雅的药费,下个月就该交了。”
我手里攥着医院开的缴费单,纸边割进指缝。上面写着生物制剂三针,两万四。
“你再说一遍。”
“全是为了这个家。”她哭着往前跪爬了一步,抓住我的裤腿,“叶绍辉,你听我说完。于涛说只要我陪他一次,主管位子就是我的。我想着就这一次,加薪以后咱们能喘口气……”
“一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明白了。不止一次。
我把缴费单揉成团攥在手心,转身进了卧室。小雅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白天捡的银杏叶。我站在床边,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
周晓雪跟进来,跪在卧室门口。她不敢大声哭,怕吵醒孩子,整个人抖成一团。
“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明天就辞职,我不去公司了……”
“辞职?主管不当了?”
“不当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看着床上小雅的脸。她六岁,还不懂大人的事。她只知道膝盖疼的时候要吃药,妈妈老不回家。
我走出卧室,周晓雪跪在地上仰头看我,眼里全是乞求。
“叶绍辉,你说句话。”
“说什么?”
“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到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我想起我爸病重那年。
他躺在医院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当年走的时候,我恨了她十年。
后来想通了,她也有她的难处。
你别学我,别恨。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跟周晓雪结婚。我说爸你放心,我谁也不恨。
现在我爸走了五年,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揉成团的缴费单。我没恨我妈,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眼前这个人。
周晓雪在客厅坐了一夜。
早上小雅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怎么坐在地上。周晓雪赶紧擦了把脸,挤出一个笑,说妈妈在找东西。
我送小雅去幼儿园。路上她拉着我的手,问妈妈今天会不会来接她。我说妈妈今天有事。
“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没有。”
“那妈妈为什么哭?”
“妈妈没哭,你看错了。”
小雅不说话了,低头走路。她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膝盖疼,但她从来不喊。
送完孩子,我去了郭烨华的律所。他给我倒了杯水,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分钟。
“离婚的话,孩子抚养权你能争。”
“我知道。”
“但是你得想清楚,她要是不同意离,拖个一年半载很正常。”
我点了点头,把水喝完。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周晓雪。我没接。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第三遍我关机了。
到了家楼下,我坐在车里没上去。
车窗外面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
两人停在花坛边上晒太阳,老头给老太太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
我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去了医院。
缴费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我把信用卡插进去,刷了两万四。短信提示余额剩八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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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搬到了客厅睡。
沙发短,腿伸不直,每天早上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但我宁愿脖子疼,也不想躺在那张床上。
周晓雪没辞职。她说于涛不让她走,合同里压着年终奖,走了要赔钱。我说随便你。
从那天起,我不再接她电话,不再问她几点回家。她回来我就关电视进卧室,她出门我也不问去哪。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个孩子。
但我在做一件事。
我联系了魏优璇,周晓雪的同事。她加过我微信,以前公司团建时聊过几句。我约她出来喝咖啡,她犹豫了半天才答应。
魏优璇比周晓雪小两岁,说话声音很轻。她端着杯子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于涛也骚扰过我。”
“什么时候?”
“去年。他说要提我当主管,让我晚上去他办公室谈。我去了,他动手动脚,我跑了。”
“你举报了吗?”
“没有。”她低下头,“我不敢。他有老婆有孩子,在公司十几年,没人信我。”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你现在说的这些,能再说一遍吗?”
魏优璇看了我一眼,咬住嘴唇。过了十几秒,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十一点。周晓雪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你去哪了?”
“见朋友。”
“叶绍辉,你是不是在查于涛?”
我没说话。
“你别查了。”她站起来,声音发颤,“于涛这个人不好惹,他上面有人。你要是把他惹急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咱们?”
她愣了一下。
“你跟他是咱们,还是我跟你?”
周晓雪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是为你好。”
我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面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第二天我去公司,人事找我谈话。说业务调整,我这个岗位取消,赔偿按N加一算。
我在这家厂干了七年。七年,一句业务调整就打发了。
签完字出来,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老张递了根烟,说小叶啊,以后常回来看看。我接了烟,没点。
那天下雨,我坐在车里看雨刮器来回摆。手机里郭烨华发来消息,问进展怎么样。我说被裁了。
他回:正好,专心搞证据。
我开网约车是三天后的事。注册、审核、接单,第一天跑了十四个小时,流水三百二。晚上到家腿都是麻的。
周晓雪看到我手机上的司机端,愣了半天。“你去开网约车了?”
“嗯。”
“你一个技术员去开网约车?”
“技术员没人要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出晚归,一边跑车一边整理证据。
魏优璇给了我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一段于涛在办公室跟她说话的录音。
郭烨华说这些够立案了,但最好再有财务方面的证据。
财务证据在周晓雪手里。她是行政主管,于涛虚报项目款的单子都经过她。
我没跟她要。我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
直到那天晚上,我跑完最后一单准备收车。手机响了,是叶海燕。那个存了五年没拨过的号码,主动打过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接了。
“绍辉。”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我在你们小区门口,腿摔了,走不动。”
04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看见叶海燕坐在花坛边上。她穿着件灰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右脚踝肿得老高,高跟鞋歪在一边。
我下车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笑了笑。
“长这么大了。”
我没接话,把她扶上车。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跟我记忆里不一样。我记忆里她身上是肥皂味,便宜的那种。
“去医院。”
“不用,送我回家就行。”
“你脚这样怎么回家?”
“家里有医生。”
我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她一直在看我,眼神像在辨认什么。
“你开网约车多久了?”
“两个月。”
“累不累?”
“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副驾驶座上。“想换工作的话,打这个电话。”
我没看那张名片,也没说话。到了她说的地址,一个高档小区门口,保安看见她的车赶紧放行。我把她扶到单元楼下,她站定了。
“绍辉。”
“你爸走的时候,我在外地。等我赶回来,已经下葬了。”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然后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进了单元门。我站在楼下,看着电梯数字跳到十二,转身走了。
那张名片我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周晓雪主动找我说话。她难得没加班,做了三个菜,还买了瓶啤酒。
“叶绍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于涛说,只要你不管他的事,他给我升总监。工资翻倍。”
我放下筷子。
“他还说,可以给你安排个工作,技术岗,比开网约车强。”
“你听我说完。”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们别折腾了行不行?小雅的病要钱,房贷要钱,你开网约车能挣几个?于涛他……”
“于涛他什么?”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你要真把他惹急了,他把那些东西抖出来,我在这行就完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七年,第一次觉得陌生。
“你怕他抖出来,就不怕我抖出来?”
她愣住了。
“你跟他的聊天记录,开房记录,我都有。”
“叶绍辉你……”
“我没打算用。”我站起来,“但你别逼我。”
那晚之后周晓雪消停了几天。但我知道她在给于涛通风报信。我跑车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帕萨特跟了我三条街。
我给郭烨华打电话,他说证据够了,可以动手了。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我也说不清。
直到那天我接到叶海燕的电话。她让我去她公司一趟,说有事跟我谈。
我去了。她的办公室在顶楼,落地窗外整个城市铺在脚下。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于涛的公司,我收购了。”
我看着她。
“审计的时候发现一笔烂账,三百万。”她把文件推过来,“签字的是于涛,经手人是你媳妇。”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里面夹着周晓雪的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
“下周集团年会,于涛要上台领优秀管理者奖。”叶海燕摘下眼镜,“我要你在年会上,把这些东西递上去。”
“为什么找我?”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因为你是叶刚捷的儿子。”
我攥着文件的手紧了紧。
“也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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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海燕说完那句话,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那叠文件。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她办公桌上,落在我膝盖上。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我。”
“为什么不找我?”
“你爸不让。”她低下头,把眼镜重新戴上,“他说你恨我,让我别去打扰你。我就等着。等到你爸走了,你也没来找我。”
“我打过电话。”
她抬起头。
“五年前,爸走的那天晚上。我拨了你的号码,响了两声,我挂了。”
叶海燕的眼圈红了。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年会你去不去?”
“去。”
“以什么身份?”
“你助理。”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周晓雪难得在客厅等我。她穿着件新买的睡衣,头发散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叶绍辉,于涛跟我说了,年会之后给我提总监。”
我没看她。
“他说集团那边很认可他,年会上还要颁奖。到时候他上台领奖,我在台下坐着,基本就定了。”
“你去吗?”
“当然去啊。于涛让我陪他出席。”
我倒了杯水,慢慢喝完。
“叶绍辉,你最近怎么老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灯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口红是新的颜色。她确实比以前好看了,但那种好看让我觉得陌生。
“周晓雪,于涛让你陪他去年会,你以什么身份?”
“下属。同事。”
“他老婆去吗?”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小雅在床上画画,画了三个人,两大一小。她指着小人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我看着那张画,没说话。
年会前一天,叶海燕派人送来一套西装。深灰色,料子挺括,我试了试,合身。周晓雪看到西装,眼睛亮了。
“这西装不便宜吧?”
“租的。”
“你一个开网约车的租西装干什么?”
“见客户。”
她没再问。那天晚上她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件酒红色长裙。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笑了,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年会那天我提前出门。周晓雪在化妆,小雅拉着她裙子问妈妈去哪。她说妈妈去上班,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眼,关上了门。
叶海燕的车停在楼下。我上车,她坐在后座,穿着黑色礼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紧张吗?”
“不紧张。”
“于涛会反抗。”
“他可能会咬你。”
“让他咬。”
叶海燕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开上高架,城市的灯光在窗外流动。
我攥着兜里的U盘,里面装着魏优璇的录音、于涛虚报项目款的账目、周晓雪的签字文件。
还有一段视频,是于涛在办公室对魏优璇动手动脚的监控。叶海燕搞到的。
车停在酒店门口。我下车,叶海燕挽住我的胳膊。
“准备好了?”
“走吧。”
06
年会大厅里人很多,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我跟在叶海燕身边,端着杯香槟,假装在听她跟别人寒暄。
周晓雪站在大厅另一头。她穿着酒红色长裙,手里端着酒杯,正跟旁边的人笑。于涛站在她身边,西装笔挺,头发油亮,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还没看到我。
叶海燕跟人碰杯的时候低声说:“于涛在看你。”
“让他看。”
“你媳妇也看到你了。”
我转头。周晓雪的目光穿过人群钉在我身上,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盯着我挽着叶海燕的手,眼神从惊讶变成疑惑,然后变成某种我熟悉的东西。
鄙夷。
她跟于涛说了句什么,于涛转头看过来。他先是皱眉,然后认出叶海燕,脸色唰地白了。
“走吧。”叶海燕说,“去那边。”
我们往走廊方向走。周晓雪穿过人群追过来,脚步很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转过拐角,她挡在我们面前。
“叶绍辉。”
我停下来。
她盯着叶海燕,又盯着我,嘴唇抖了半天。
“你……你傍上女董事长了?”
“我说你怎么不离婚呢。”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看,“原来你早就找好下家了。叶绍辉,你行啊。”
叶海燕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你知道她多大岁数吗?你图什么?图钱?图她给你安排工作?”
“你别叫我。你恶心。”
于涛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周晓雪的胳膊。“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他一个开网约车的,傍上老女人……”
“闭嘴!”于涛吼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周晓雪愣住了。
于涛盯着叶海燕,嘴唇发白。“叶……叶董。”
“于总监。”叶海燕的声音很平,“颁奖典礼快开始了,你该去准备了。”
“叶董,我不知道他是您……”
“他是我儿子。”
周晓雪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酒红色液体溅在她裙摆上,像血。
“你……你说什么?”
叶海燕没看她,转头对我说:“绍辉,走吧。”
我跟着叶海燕往大厅走。身后传来周晓雪的声音,又尖又碎:“叶绍辉!你说清楚!她是你妈?你妈是董事长?你骗我?你骗了我半年?”
我没回头。
大厅里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宣布年会开始。我站在叶海燕身边,看着于涛走上台领奖。他接过奖杯的时候手在抖,笑容僵在脸上。
颁奖结束,叶海燕上台致辞。她站在话筒前,灯光打在她身上。
“今天借这个机会,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个人。”
台下安静下来。
“我的儿子,叶绍辉。”
灯光打到我身上。我看见周晓雪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靠着墙才没倒。
于涛站在台侧,奖杯还攥在手里。
“另外。”叶海燕的声音沉下来,“集团审计部门在收购贵公司过程中,发现一笔三百万的项目款去向不明。相关证据已经移交司法机关。”
于涛手里的奖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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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于涛被保安带走的时候,周晓雪瘫坐在走廊地毯上。
她没哭,也没喊,就那么坐着。酒红色长裙铺在地上,像摊开的伤口。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伸手拽住我的裤脚。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妈是董事长,你一直知道。”
“年会前才知道。”
“你骗我。”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看着我天天巴结于涛,天天想着升职,你一句话不说。”
“我说什么?说你别跟于涛睡?我说了,你听了吗?”
她的手指松了。
“周晓雪,你为了主管位子跟于涛睡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这个家。小雅的药费,房贷,这些我都认。但你不是没办法,你是选了最轻松的那条路。”
“我……”
“于涛给你画了个饼,你就信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今天能给你主管,明天就能给别人。你拿什么跟他换?你还有多少东西能换?”
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地毯上,晕开深色圆点。
“叶绍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
“那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
“周晓雪。”我站起来,“我今天是来递证据的。于涛的事,你的事,都在里面。”
她猛地抬头。
“于涛虚报项目款,你签的字。三百万,你是经手人。”
“我不知道那是虚报的!他说是正常业务……”
“法院信不信,你说了不算。”
她的脸彻底白了。
“叶绍辉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小雅的妈!”
“我知道你是小雅的妈。”我看着她,“所以我才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否则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走廊尽头,魏优璇从会议室出来。她手里拿着份文件,走到我面前。
“叶哥,录完了。”
周晓雪盯着魏优璇,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们……你们串通好的?”
“于涛骚扰魏优璇的时候,你也在公司。”我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你还是选了他。”
周晓雪不说话了。
叶海燕从大厅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她走到我身边,看了周晓雪一眼。
“于涛的案子已经交公安了。周晓雪,你配合调查的话,可以从轻。”
周晓雪没反应。
“不配合的话,经手人按共犯处理。”
周晓雪终于抬起头,看着叶海燕,又看着我。她的眼神从哀求变成绝望,最后变成某种空荡荡的东西。
“叶绍辉,我就问你一句。”
“你说。”
“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七年,笑过哭过吵过闹过。此刻她坐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头发乱了,妆花了,裙子脏了。跟六年前结婚那天判若两人。
“爱过。”
她闭上眼睛。
“但现在不爱了。”
我转身走了。叶海燕跟在我后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走出酒店大门,夜风灌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吗?”叶海燕问。
“还好。”
“回家?”
“回我家。”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司机把车开过来,我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酒店大厅。周晓雪还坐在那里,像被遗弃的行李。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再回头。
08
离婚的事拖了两个月。
周晓雪请了律师,不同意我提的条件。她要房子,要孩子,要抚养费。郭烨华说她的要求站不住脚,但可以谈。
那两个月我搬回了家,睡卧室。
周晓雪睡客厅沙发。
我们错开时间出门,错开时间吃饭,尽量不见面。
小雅问妈妈怎么睡沙发,我说妈妈腰不好,睡沙发舒服。
小雅信了。
叶海燕每周来看小雅一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小雅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叶海燕蹲在门口,从包里掏出一盒彩色蜡笔。
“小雅,奶奶给你带了蜡笔。”
小雅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叶海燕把蜡笔放在地上,退后两步。“奶奶放这儿了,你想画的时候再拿。”
第三次来的时候,小雅终于叫了声奶奶。
叶海燕应了一声,眼圈红了。
她陪小雅在客厅画画,画了三个小人。
小雅指着说这是爸爸,这是奶奶,这是我。
周晓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敲了卧室的门。
“叶绍辉,我们谈谈。”
我开了门,没让她进来。
“你妈……叶董给小雅找了医院,说有种新药,能治小雅的病。”
“多少钱?”
“你不用管。”
“我是她妈。”
“你是她妈,但你没钱。”我看着她,“于涛给你的那些,你都花完了。”
她咬着嘴唇。
“周晓雪,离婚条件我让一步。房子归你,小雅跟我。抚养费你不用出。”
“你要把我赶出去?”
“房子给你,我走。”
她愣了半天。“那你住哪?”
“我有地方住。”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过了很久,她说:“叶绍辉,我怀孕了。”
“于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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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晓雪怀孕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她自己去的医院,确认了,六周。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B超单,上面那个小小的白点像颗米粒。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于涛知道吗?”
她摇头。“他被关着,我见不到。”
我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摊着离婚协议书,郭烨华起草的,房子归她,小雅归我,互不支付抚养费。
“孩子生下来,你养不了。”
“于涛判了,财产冻结,你拿不到一分钱。”
“你妈那边……”
“我妈让我打掉。”她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她说带着个野种,以后嫁不出去。”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曾经是我妻子,跟我过了七年,给我生了个女儿。现在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别人孩子的B超单,一脸空茫。
“我陪你去医院。”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你陪我?”
“你不恨我?”
“恨。”我站起来,“但这是两码事。”
去医院那天下了点小雨。我开车,她坐副驾驶,一路没说话。到了医院门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叶绍辉,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手术很快。我在走廊等了四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扶着墙慢慢走。
“疼吗?”
我扶她上车,送她回了娘家。周玉霞开的门,看见我,脸色变了变,到底没说什么。把周晓雪扶进去,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抽了一根。抽完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开车回了家。
小雅在客厅看动画片。看到我回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外婆家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她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花花绿绿的卡通人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叶海燕。
“小雅的药安排好了,下周一住院。”
“好。”
“你那边怎么样?”
“办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绍辉,搬回来住吧。房子大,够你们父女俩。”
“再说吧。”
“我不是逼你。”
挂了电话,小雅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她手里攥着叶海燕送的蜡笔,嘴里嘟囔着动画片里的台词。
我低头看着她,她脸上还有婴儿肥,睫毛很长,像她妈。
我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黑。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晴天。
从民政局出来,周晓雪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离婚证。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格外大。
“小雅……你好好照顾她。”
“会的。”
“我过几天就走了。去南方,我表姐在那边开了个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小雅。她看到我就跑过来,膝盖上没贴膏药。
“爸爸,今天腿不疼。”
“是吗?那咱们去吃肯德基。”
“真的?”
“真的。”
她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我看着她,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大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搬家是叶海燕安排的。一套两居室,离幼儿园近,离她公司也不远。她说房租不用我管,我说不行,按市场价给她。她没再坚持。
搬进去那天,叶海燕带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小雅围着绿萝转了好几圈,问这是什么。叶海燕说是绿萝,好养活,浇点水就能活。
“跟奶奶一样。”小雅说。
叶海燕愣了一下,笑了。
晚上叶海燕走了之后,小雅问我:“爸爸,奶奶为什么不住咱们家?”
“奶奶有自己的家。”
“那妈妈呢?妈妈有自己的家吗?”
我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
“妈妈去南方了。等她安顿好了,会来看你。”
“她还会回来吗?”
小雅点点头,跑到阳台上看绿萝。我站在客厅里,环顾这个新家。墙是白的,家具是新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油绿。
手机震了一下,是叶海燕发来的消息:周末想吃什么。
我回了一个字:都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没做梦。半夜醒来一次,听见小雅在隔壁翻身。我起来看了看,她被子踢开了,我帮她盖好。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
我站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长得越来越像周晓雪了。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亮着,树影晃来晃去,跟半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手机里那个备注“妈”的号码,现在换成了“叶海燕”。我盯着看了几秒,锁了屏。
第二天早上送小雅去幼儿园。路上她问我:“爸爸,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
“开心。”
“为什么呀?”
“因为你好好的。”
她笑了,拉着我的手跑起来。膝盖没疼,跑得飞快。
我跟着她跑,风从耳边过。跑到幼儿园门口,她松开手,回头朝我挥了挥。
“爸爸再见!”
“再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进去。小小的身影混进一堆孩子里,很快就分不清了。
我转身往回走。手机响了,是叶海燕。
“小雅的药费我交了,你收到短信没?”
“收到了。”
“周末带她来吃饭。”
“没什么。”她停了一下,“就是叫叫你。”
我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街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黄叶铺了一地。清洁工在扫,扫成一堆一堆的。
我走过那堆落叶,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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