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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王爷嫌弃新娘身子弱,第二日上朝时,他却抚着腰间香囊逢人便夸:这可是我王妃亲手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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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颠了整整一个时辰,邓婉婷攥着袖中那枚血帕,指节发白。

她嫁的景王赵靖琪,据说从战场上抬回来时只剩半条命。

掀盖头时她却发现,眼前的男人目光如刀,身形挺拔,没有半分残弱之相。

他冷冷扫过她纤细的腕子,嗤笑一声:“瘦成这样,也配做本王的正妃?”满室红烛哔剥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妾身替王爷把铠甲内衬的护心扣先缝上吧。”赵靖琪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01

那夜赵靖琪拂袖而去后,屋里只剩下两个不知所措的陪嫁丫鬟。徐幼微红着眼眶走过来,声音都在抖:“小姐,王爷他……他怎么这样啊?”

邓婉婷自己伸手摘掉头上的凤冠。

那冠子沉得厉害,压得她脖颈发酸。

她没有回答徐幼微的话,只将嫁衣外面那层繁复的罩衫褪了,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床榻上摊着一件半旧的铠甲内衬,是她从陪嫁箱笼底下翻出来的。

那是她进府前托人打听过,知道赵靖琪的铠甲放在卧房外间,才提前备下的。

内衬的护心扣处,绦绳断了大半,只剩一根细线勉强连着。

若在战场上遭人正面一刺,这铠甲挡得住刀锋也挡不住震力,绳子一断,护心镜移位,那条命就等于白送了。

邓婉婷在灯下坐下,取了针线,开始一针一针地缝。

徐幼微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侧脸,忍不住小声说:“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邓婉婷手上的针没有停:“他待我如何是他的事。这扣子不缝上,他上阵时护心镜会歪。”

徐幼微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她自小跟着邓婉婷长大,知道这位小姐看着温吞,实则主意极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窗外夜风刮得窗棂哗哗响。

邓婉婷缝完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将内衬叠好放回原位。

她没有急着睡,而是从枕下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绣帕。

那帕子年头久了,颜色已经发黄,帕角上印着一团干涸的黑褐色污迹,像一朵败了的花。

她娘死的那年,她才十三岁。

宫中来人只说了一句话:尚衣局绣娘韩氏,私通外敌,赐自尽。

尸首都不让收。

韩这个姓,是娘进宫前娘家的姓氏,父亲续弦之后从不让提起娘的名字。

邓婉婷只记得,那时候娘总是背着人偷偷抹泪,问什么都不肯讲。

入殓那日,她偷偷从娘贴身的襟口里摸出这枚血帕,上面只绣了一句话:“山茶落尽日,北风渡关时。”她把帕子藏在自己的中衣夹层里,十年没有离过身。

后来她在侯府后院偷偷查找过,娘留下的东西被抄得干干净净,连一块碎布头都不剩。

唯独她手上这一枚血帕,因为被她贴身藏着才留了下来。

那行字,她琢磨了十年,查访了十年,只知道茶花是北地常用的暗记,北风所指的大约就是北狄方向。

十天前,她从父亲书房里翻到一封信,信上提到一个消息:景王府的地库里封存着一批先帝年间尚衣局查抄的旧物。

她看着那封信,做了一个决定。

正月初三,燕南侯府接到赐婚旨意。

爹点名要嫡女嫁过去,继母哭天抢地,死活不肯让亲生女儿去伺候一个“残废王爷”。

邓婉婷跪在厅堂里,平静地开口:“女儿愿意替姐姐出嫁。”

继母愣住了。爹也愣住了。她磕了一个头:“女儿只有一个要求。娘的牌位,迁回邓家祠堂。”爹沉默了半晌,点了头。

邓婉婷攥着那枚血帕,终于将最后一丝湿意逼了回去。

只要进了景王府,她就有机会摸到娘留下的其他物件。

线索断了好些年,如今只剩这一条路可走。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吹灭蜡烛,躺进被子里,睁着眼等到天明。

翌日寅时,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响。

邓婉婷其实早就醒了,但她没有起身。

她听见那个男人在门外停了片刻,又走远了。

徐幼微推门进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小姐,王爷上朝去了。他、他腰上挂着那只香囊,逢人便说是您亲手绣的!”邓婉婷猛地坐起身:“什么香囊?”

“就您嫁妆里搁着的那只泥金色的呀。”徐幼微急急地说,“您忘了?出嫁前您绣了三个月的那只,说是要送给……您不是说,是绣给未来夫君的见面礼吗?”邓婉婷愣住了。

那只香囊上的纹样是“事事如意”锦纹,可那锦纹之下压着一道暗线走势,是她娘只在教她一个人时用过的手法。

她绣那只香囊,本来是想借献礼之机试探赵靖琪身边有没有人认得这种针法。

她不料他居然就那么挂了出去,逢人便夸。

一个在洞房花烛夜当面骂她是病秧子的男人,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个人。

邓婉婷觉得不对劲。

她掀被下床,走到外间,昨夜她亲手放好的铠甲内衬,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护心扣处,多了一道崭新的缝补痕迹,针脚粗犷而扎实。

那不是她缝的。

02

邓婉婷盯着那道陌生的针脚看了好一会儿。

那手法一看就是从军之人的手笔,力道足,针距大,却不松散。

她伸手摸了摸,线头收得干净利落,连回针的方向都是对的。

一个会自己缝护心扣的将军,说明他常年没有亲眷照料,凡事都自己动手。

她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这一日府里格外安静。

赵靖琪上朝未归,管家赵全来请安时恭敬中带着一丝探询,说王爷交代了,王妃若有需要只管开口,不必拘束。

邓婉婷点头应下,什么也没多问。

她带着徐幼微在府里走了一圈,看似在熟悉环境,实则默记各处院落的位置。

景王府占地不小,前后五进,东跨院是王爷的书房,西跨院空置着,后院西北角有个废弃的小跨院,杂草都长到人腰高了,一把旧锁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邓婉婷在那把锁前站了片刻,徐幼微会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无人,低声说:“听府里的老嬷嬷讲,那儿从前是库房,好多年前封的,再没人进去过。”邓婉婷没有动手去碰那把锁。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回走。

回到正院已是正午,徐幼微摆饭时忍不住感慨:“小姐,您说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昨夜那样对您,今儿又这样……他会不会是在外头做了什么亏心事?”邓婉婷摇了摇头:“他是在做给我看。”

“做给您看?”

“昨夜他拂袖而去,我替他缝了护心扣。他看见了那针脚,知道我这个王妃不是全然无用。”邓婉婷夹了一口菜,慢慢咽下,“他今日挂着我绣的香囊上朝,是当着全京城的人宣称他认下了这个王妃。两件事加在一起……你们王爷是在还我的情。”

徐幼微听得半懂不懂:“那他到底是好是坏啊?”

“不是坏人,但也绝非善类。”邓婉婷放下筷子,“他在沙场上杀了十年的人,怎会是被一只香囊就能收服的人。他今日做这一出……大约还有旁的目的。”

到了傍晚,赵靖琪回来了,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

他进门时没有往正院来,径直去了书房。

没过多久,徐幼微跑来禀报:“小姐,王爷身边的长随来传话,说王爷今晚歇在书房,请您不必等门。”邓婉婷嗯了一声,并没有什么反应。

入夜以后,邓婉婷遣了屋里伺候的粗使婆子去睡,只留徐幼微在外间守着。

她将房门闩好,从衣襟内衬里抽出那枚血帕,又取出从侯府偷偷带出的一册娘亲留下来的绣样残页。

两样东西并排铺在灯下,她将血帕上那行字逐字拆解。

“山茶落尽日,北风渡关时。”若按她娘当年惯用的藏字手法,把这两句话拆开重排……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山茶落尽”四字若取谐音为“散查落禁”,可以读解为“撤了驿站暗桩”之意。

“北风渡关”指的则是北狄细作入关的路径。

她娘当年在尚衣局供职,尚衣局掌管的不仅是宫中衣料,还有一部分内廷与边关往来的特殊绣样密文。

她娘发现的东西太要命,才会被人灭口。

邓婉婷深吸一口气,将血帕和绣样重新藏好。

她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地由西向东,经过她的院门前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向前走去。

那脚步声一直走到东跨院书房门口才停下来。

邓婉婷睁着眼,听着那道门开了又合。

那边书房的灯亮了很久。赵靖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他盯着密报上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只泥金色的香囊。

密报上的消息是:燕南侯府庶女邓婉婷,生母韩氏乃先帝年间尚衣局绣娘,获罪自尽时留有一女。

韩氏当年获罪,罪名是“私通北狄,传递宫中消息”。

赵靖琪将那只香囊举到灯下,仔细看那上面的纹样走势。

他不是专业的绣工,看不出针法的师承来历,但他看得懂密文。

那只香囊的缠枝纹路里藏着的小字,字字清楚:“十月十七,北风起。”十月十七,那是三个月后北境边军换防的日子。

她绣这只香囊时,他们还没有成亲。

她不可能知道他的尺寸、他的喜好,却准确地知道北境换防的日期?

赵靖琪将军中密报放下,指腹慢慢摩挲着香囊边缘。

那藏字的线色,用的是与主纹几乎一样的泥金色,只有对着烛光倾斜到特定角度才勉强辨认得出来。

这手法太精妙,也太像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路数。

他握着那只香囊,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03

次日清晨,邓婉婷正在院里给廊下那盆半死不活的腊梅浇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赵靖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那里。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赵靖琪率先打破沉默:“本王今日休沐,带你出去走走。”邓婉婷放下水壶,没有推拒。

他们骑马出了城,一路沿着护城河往西。

赵靖琪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邓婉婷骑的是一匹温顺的白蹄骟马。

她从小在侯府后院长大,骑马的机会不多,但也算不上生疏。

赵靖琪放慢马速与她并行,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握缰绳的手上,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捏针的人才有的痕迹。

“本王昨夜去了趟兵部。”赵靖琪终于开口,“北境那边换了防务,入冬前有一批粮草要先运过去。”邓婉婷握着缰绳的手纹丝未动,声音平平的:“王爷操劳军务,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赵靖琪哦了一声,好一阵没说话。

日头渐渐升高,他们在河边一片柳树林里下马歇脚。

赵靖琪靠在一棵老柳树下,从怀里摸出那只泥金色的香囊,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着。

邓婉婷的目光落在那个香囊上只有一瞬,她便移开视线去看河面上的水鸟。

“听府里人说,你嫁过来前一天绣完了这个香囊。”赵靖琪忽然开口,“你连本王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绣什么样的花色合适?”

邓婉婷心口猛地一跳。

她早就备好了一套说辞:“闺阁女儿的针线活,绣来绣去都是这些吉祥花样,跟嫁的是谁没多大关系。侥幸王爷不嫌弃罢了。”她说得平静。

赵靖琪低下头,指腹摩挲过香囊表面的缠枝纹。

过了一会儿,他淡淡说:“本王在边关时,见过北狄王帐里挂的刺绣挂毯。那上面的纹样,也是这样的缠枝花。”邓婉婷的脊背僵了一瞬,但他没有抬头,没有看见。

她花了片刻稳住呼吸,声音依然平静:“北狄的绣品粗犷,不及中原细腻。王爷若是喜欢精细的,日后妾身再给您绣个别的。”赵靖琪没有再追问。

回府时已是傍晚,徐幼微等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邓婉婷一眼就看出来了,带着她进了屋关了门才问:“出什么事了?”

徐幼微压低嗓子:“您不在的时候,有人往咱们院子送了张帖子。”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面上印着一枚朱红小印。

邓婉婷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明日申时,城外净水庵,有一桩旧物交割。事关韩氏旧物,望王妃亲至。”落款处画着一朵墨笔山茶花。

邓婉婷的指尖瞬间冰了。

她娘的名字、山茶花、旧物。

这三样事绑在一起,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她将帖子合上,走到灯前正要烧掉,忽然又停住手,转头问徐幼微:“府里有没有人知道这封信送进来了?”

“奴婢没惊动旁人,直接收下的。”徐幼微答得谨慎,“送信的是个半大孩子,给了信就跑,说是有人给他两文钱让他送来的。”

邓婉婷将那封信在灯上引燃,看着纸页卷曲发黑,散成一地灰烬。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灰上,低低说了一句:“明日申时,我一个人去。”

当日夜里,赵靖琪身边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回府中,将一封密报递到他手上。

密报上写着:“王妃申时收信一封,未曾展阅,晚间已将信件烧毁,内容未知。”赵靖琪握着那只香囊,沉默地看了很久,最后将那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

04

次日一早,邓婉婷便称身子乏累,想出门透透气,去了城外净水庵进香。

徐幼微一路陪着她,租了辆不起眼的小马车,连府里的仪仗都没带。

净水庵建在半山腰上,香火冷清。

邓婉婷进了山门,徐幼微在院中等候。

她独自走进大殿,殿中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尼姑正在扫尘。

她在蒲团前跪了片刻,正要起身时,扫地的老尼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了一句:“施主的故人有个交代,东西在地藏殿香案下。快取快走。”老尼说完便拄着扫帚慢慢走了。

邓婉婷心头巨震。

她站起身,假装绕着大殿参观,走到偏东的地藏殿门口。

殿内昏暗,香案下堆着一摞旧蒲团。

她蹲下身翻了两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油布包裹。

她用袖口掩着,迅速将包袱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若无其事地退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回到马车里,邓婉婷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没有立刻拆开那包袱,闭眼稳了稳神,直到马车行到一片无人的山道拐弯处,才示意徐幼微停车。

她掀开布帘前后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才回到车厢里拆开那个油布包。

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衣,洗得发白的面料上,绣着半朵未完成的茶花。

旧衣的领口内侧,有一行细小的字,一看就是她娘的笔迹。

那行字是:“若见衣中花,莫问归处来。”落款下方还缀着三个字:“见金即灰。”邓婉婷认得那三个字。

她娘教她绣过一种暗纹针法,名唤“见金即灰”,意思是绣的时候用金线打底,但外层的丝线是遇热即化的特殊材质,如果要毁掉绣面,只需拿火一烤就能将原有的密纹融净。

她娘在领口内侧写了这三个字,是在告诉她:这件旧衣上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要怎么藏,怎么毁,心里要有数。

邓婉婷将那件旧衣贴身卷好,重新放进包袱里,沉声对徐幼微说:“回去后,不管谁问,就说我们去庵里求了一道平安符。”话音未落,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邓婉婷心里一紧,掀帘一看,来的竟是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人马。

领头的人她认得,是太傅府的长公子罗智渊。

罗智渊穿一身石青色飞鱼服,笑吟吟地勒马停在车前:“景王妃好雅兴,一早就来城外的尼姑庵上香?”邓婉婷没有下马车,隔着帘子微微颔首:“罗统领辛苦。妾身是为家中亡母点一盏长明灯。”罗智渊嘴角挂着笑,目光却扫过她身边的油布包袱:“王妃这副行装,倒不像只点了盏灯那么简单。”邓婉婷的心沉了下去。



05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徐幼微已经吓得白了脸,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邓婉婷指节在袖中攥紧,指腹碰到那件旧衣粗糙的面料,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慌乱。

她隔着布帘缓缓开口:“罗统领管得倒是宽,连王妃娘家亡母的超度之事也要过问?”罗智渊目光微冷,仍是笑模笑样地拱了拱手:“王妃言重了,下官也是职责所在。毕竟,这城外一带近来不大太平,王妃千金之躯,还是小心为妙。”他嘴上说着恭谨的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手边那只油布包袱。

气氛僵持了片刻。就在邓婉婷琢磨着如何脱身时,山道后方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本王王妃的去向,何时需要罗统领来操心了?”

罗智渊脸色一变。

赵靖琪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不紧不慢地转过弯来。

他穿着家常的玄色袍子,腰间只配了一把旧剑,目光却比剑锋更冷。

他纵马走到邓婉婷的马车旁,没有看她,只冷冷盯着罗智渊:“罗统领不在城中值守,倒有工夫在城外管我府上的闲事,本王是不是该上折子问问兵部,太傅府的家丁什么时候也领上禁军的俸禄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又准又响。

罗智渊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王爷误会。下官只是路过,见王妃一人行路单薄,好心护送。”赵靖琪嗤了一声:“本王的人,用不着旁人来护。罗统领请便吧。”

罗智渊的目光在赵靖琪和那辆马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拱了拱手,带着人马不多纠缠,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走。

邓婉婷坐在马车里,心跳如雷。

她不知道赵靖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跟了多远、看到了多少。

那些话在她心头翻来滚去,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布帘从外面被掀起一角。

赵靖琪的面容出现在光线中,背着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油布包袱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回府。”他收回了目光,调转马头,没有多问她一个字。

一路无言。

到了王府门口,赵靖琪率先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不等下人搬凳子,伸出手来。

邓婉婷握着那只包袱,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片刻。

她最终还是伸手递了过去。

赵靖琪握住她的手,稳稳地将她托下了马车。

那一握极紧,紧到她几乎觉得他是在用这个动作传递某种不可言说的讯号。

他很快松开手,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那件旧衣,回去后处理干净。我不问来处,你也别让任何人看见。”

邓婉婷怔在原地。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方才替她赶走罗智渊之前,早就看见了她手里的包袱。

他一路跟随,不是来监视她,而是来给她断后的。

她攥紧那只油布包袱,指尖微微发烫。

06

那件旧衣当夜便处理了。

邓婉婷在房中架了一只炭盆,关紧门窗,将那件旧衣展开放在灯下,看了最后一遍。

衣襟上那朵半开的茶花下面,除了一行字,还有一个用极细的丝线绣出来的山形图案。

她认得那个形状,那是北境雁回山的走势。

雁回山往西,有一道峡谷,名为铁门关。

铁门关外,就是北狄的草场。

她娘不可能无缘无故绣一座边关山势图。

这衣裳上藏的东西,就是当年她娘被人灭口的缘由。

邓婉婷将那件旧衣投入火盆中。

衣料遇到火舌,瞬间卷曲,二层夹层里竟露出一小片焦黄色的薄绢,裹在缝线之间。

她眼疾手快地用火钳夹出来,将薄绢展开。

薄绢上只有几行字,是北狄文。

前面几行她辨认不出,最后一行写的却是汉字,字迹与她娘如出一辙:“铁门关守将周大成,岁贡北狄银两千两。”铁门关守将周大成,那是罗智渊的舅舅。

她将那片薄绢贴身藏好,将炭盆里的灰烬拨散,用清水冲净。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见窗外东跨院的灯光还亮着。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出了院子。

东跨院门口没有人拦她。

她推门进去时,赵靖琪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只泥金色的香囊,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那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小字。

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邓婉婷反手合上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支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赵靖琪将那只香囊搁在桌上,声音低沉:“十月十七,北风起。你的消息从哪里来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邓婉婷的手攥住了衣襟,又缓缓松开。她从怀中取出那片薄绢,摊在桌上。

赵靖琪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目光暗沉如墨:“你娘不是自尽的。罗太傅让人灭了口。他怕你娘把那笔岁贡的事捅出去,也怕北狄那边顺藤摸瓜查到太傅府头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栽赃一个私通外敌,灭口灭得干干净净。”他伸手点燃了烛台旁的另一个火折子,“本王查这条线,查了整整两年。你娘留下的那半片血帕,本王在三年前就已经见过了。”

邓婉婷浑身一震:“你见过血帕?”

“血帕是当年尚衣局的老宫女带出宫的,转了好几道手,最终落到本王手上。”赵靖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本王知道韩绣娘有一个女儿,却不知道那女儿嫁给了本王。直到新婚那夜,我在你嫁衣的盘扣暗角,看到了一枚山茶花纹的暗记。”

邓婉婷的脸刷地白了。

她嫁衣上的暗记,是她娘当年亲手绣成的,藏在盘扣内侧,外人根本不可能看见。

赵靖琪看见那枚暗记,才会在她次日朝堂上挂出那只香囊。

他挂香囊不只是护她周全,更是布了一个饵。

他要让太傅一党知道,景王府的王妃与当年韩绣娘有关联。

他要让那些人自乱阵脚。

她站在那里,脊背发凉。

那些密函、密报、罗智渊的警觉、禁军的围堵……这一切的安排比她预料中早了整整一个月。

当那封密函出现在她妆奁里时,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只是本能地赌了一把,赌赵靖琪会发现封蜡不对。

赵靖琪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声音压得很低:“你以身入局做饵,拿命赌本王不会护不住你。本王若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这身甲胄就白穿了。”



07

那天夜里他们在书房中谈到将近四更天。

赵靖琪摊开一面舆图,将雁回山的走势和铁门关的驻防布局用朱笔一一勾出。

邓婉婷才知道,他这两年一直在暗中追查太傅赵铭德私通北狄的旧案。

他查到了铁门关守将周大成的岁贡账目,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摸到了太傅府的门前。

却因周大成在边境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动他一人容易,只怕惊动了后面更大的那条鱼,因此迟迟没有收网。

“太傅快了。”赵靖琪将朱笔搁下,指节在案上敲了敲,“他今年七十有一,年底就要告老还乡。他在北境的布置盘根错节,一旦他离开京城回到老家,再想连根拔起就难了。”

邓婉婷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铁门关的位置,忽然开口:“那张薄绢上的北狄文我看不明白,但我认得那个方向。”

“你认得?”

“我娘锁在旧衣里的一枚玉簪,簪头刻着一只飞雁。雁尾的方向向上偏西,指的就是雁回山。北狄人把雁回山称为圣山。”邓婉婷轻声说,“太傅府跟北狄人来信时,用的就是雁回山的飞雁纹做暗记。我娘留在血帕上的那句‘北风渡关时’,指的便是铁门关换防之日。”

赵靖琪猛地抬头看着她,目光中精光一闪。他沉默片刻,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当天夜里,赵靖琪在书房密匣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却迟迟未发的密奏。

两日后,宫中来了一道旨意,说太后想念景王妃,命她第二日午后入宫觐见。

邓婉婷接了旨,心里暗暗泛起了嘀咕。

这些天风平浪静,平阳郡主赵曼妮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罗智渊那日在城外被赵靖琪当面折了面子,竟也老实下去,没有闹出任何响动。

越是安静,越让她觉得不踏实。

次日,邓婉婷入宫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赵曼妮果然也在场上。

她穿一身水红色绣金线的宫装,笑吟吟地向邓婉婷问了好,话里却藏着刺:“王妃今儿怎么没穿王爷夸的那件‘亲手缝的嫁衣’来?太后娘娘还念叨着想开开眼呢。”

邓婉婷笑笑没有接话。

一个时辰后她准备出宫,走到宫门口的长街上,一个传话的小太监追了出来,说有件东西要当面转交给她,是平阳郡主送的赔罪礼。

那小太监递上来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看起来十分精巧。

邓婉婷没有伸手去接,她就那么看着那只锦盒,忽然退后了一步。

“替本王妃谢过郡主好意。郡主的东西贵重,本王妃受之有愧。”她转身就走。

身后那小太监抱着锦盒站在原地,脸上一瞬间掠过的表情被她余光收入眼底。

她没有处置那只锦盒,当夜就将这件事告诉了赵靖琪。赵靖琪听完,眉头拧成了一道深结:“平阳郡主送你的东西,你连盒子都没碰?”

“我觉得不对劲。”邓婉婷说,“平阳郡主恨我入骨,当众失了那么大面子,要送赔罪礼早就送了,何必等到今日?还专门挑在我出宫的路上,派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拦路。这礼,怕是冲着栽赃来的。”

赵靖琪赞许地点了点头,唤来暗卫吩咐了几句。

约莫半个时辰后,暗卫回来禀报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肃然:“王爷,平阳郡主今夜早些时候命人去了一趟太傅府书斋,送了一只盒子。大约三刻钟后,太傅府的管家从后门出去,直奔南城一处民宅,从屋里取出一卷纸,带回府中。属下的人一路跟着,亲眼看见那卷纸被放进了太傅书房的暗格。那卷纸上的封漆,与北狄松脂蜡的颜色一模一样。”

赵靖琪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和邓婉婷在空中相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终于凝聚成形。

赵靖琪缓缓开口:“那只锦盒里装的不是给你的东西。是罗太傅用来做局的道具。明日子时三刻,太傅府有异动。”

08

第二日没有大事发生。

邓婉婷待在正院里,如常地给廊下的腊梅浇水、修剪枝丫。

她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赵靖琪一早便出了门,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也没派人打听。

到了午后,赵靖琪回来了,军靴上沾着城外泥地里才会有的红胶土。

他径直进了正院,她正在窗前绣一方素帕,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问。

赵靖琪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淡淡开口:“罗太傅今夜会把那卷账册送去北狄使团的联络点。本王的人已经在路上候着了,人赃并获。”

邓婉婷手上的针没停:“你打算今晚收网了?”

“嗯。”赵靖琪看着她的侧脸,“所以今晚你哪儿也别去。”

“好。”她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这一夜,京城入了冬以来最冷的一夜。

邓婉婷坐在灯下绣完最后一针,然后吹熄了灯,静静地躺在床上,右手握着一枚她娘留下来的银顶针,那顶针的内壁刻着一个极小的“韩”字。

窗外远远传来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过后,城中忽然响起一片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潮水一般涌过来,又很快散去。

邓婉婷握着那枚顶针,没有起身,也不敢起身。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不紧不慢,沉稳有力。

门被推开的时候,赵靖琪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浓重的火药气,袖口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像血,又像墨。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的文书,放在桌上。

“太傅跑了,罗智渊没有抓到人。”赵靖琪的声音有些哑,“但账册拿到了,铁证如山,天亮后本王就上折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看了一眼邓婉婷:“太傅府的人在混战中放了一把火。罗智渊趁乱翻墙跑了,带着一个人证,是太傅府的管家。管家手里握着一条证词,能说清当年你娘那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只是那条证人如今落在罗智渊手里,本王的人正在找他。”



09

罗智渊跑了。

这个人在京城经营多年,手里握着他舅舅周大成在铁门关的旧部,若是让他裹着那个唯一的人证逃出城去,沿官道往北,到了铁门关他舅舅的地盘上,再想抓他回来就难如登天了。

京城各门都已戒严,赵靖琪的暗卫一直在城中搜索,直到天亮也没有消息。

“他还在城里。”邓婉婷站在窗前,看着廊下那盆腊梅。

昨夜西北风刮了一整夜,院子里落了一地枯叶。

她忽然开口:“他知道城门出不去,不会往城外跑。他需要一个能藏身的地方,等风声过去再走。”

赵靖琪接道:“本王已经搜了城南的暗巷和城西的旧宅,都没有线索。”

“城南没搜干净。”邓婉婷忽然转过身来,“西市以西,有一排废弃的染坊。那处院子后面有条水沟直通护城河。罗智渊小时候经常在那一带的染坊里头玩耍,知道水沟的下游有处暗口。他若在城中要藏身,第一选择一定是那里。”

赵靖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娘当年在尚衣局当差时,罗太傅的夫人跟宫里有来往。”邓婉婷声音低了些,“有一次我娘去太傅府送绣品,曾见过年仅七岁的罗智渊从后院的狗洞里爬出去,浑身沾满染坊的颜料。那时候的罗智渊,还是一个被府里下人喊作野猴子的孩子。”

赵靖琪没再多问,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大约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罗智渊被捆得结结实实。

哪还有先前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

他被人推着跪在院子里,抬起头死死盯着邓婉婷,咬牙切齿地一字字说道:“韩绣娘生的好女儿,藏得可真够深的。”邓婉婷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赵靖琪命人将罗智渊押入府中大牢,便去了书房写了弹劾折子,着人连夜递进宫中。

邓婉婷没有再回屋,她站在廊下,听着罗智渊被拖走时那阵凌乱的脚步声,出神了很久。

这根线从她十三岁那年起就死死勒在她心口上,如今那线终于开始松动了。

“你娘的事很快会有个结果了。”赵靖琪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站在她身后,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分,“十年了,该到头了。”邓婉婷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她仰着头望了一会儿天上的星子,然后轻轻用袖口沾了一下眼角,细细的声音说:“多谢王爷。”

赵靖琪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隔着两步的距离,陪她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夜风很凉,他身上的大氅动了动,最终还是替他披在了她肩上。

邓婉婷低头看着自己肩上多出的那件玄色大氅,什么也没有说,只将大氅的衣襟拢了拢。

10

三日后,早朝。

赵靖琪的弹劾折子送到御案上,满朝哗然。

铁证如山,太傅赵铭德纵亲私通北狄、买官鬻爵、陷害忠良的旧案一朝翻出。

铁门关守将周大成锒铛入狱,太傅府被抄。

平阳郡主赵曼妮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罗智渊以通敌谋逆之罪论处,秋后问斩。

消息传到景王府时,邓婉婷正坐在窗前绣一方新帕子。

徐幼微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小姐!宫里来旨了,追封韩氏为诰命夫人,王爷天没亮就进宫替您娘请封去了!”邓婉婷手上的针停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捏着针的手,看见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撑住窗台,深深吸了几口气,眼圈红了一片,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赵靖琪才回府。

他在西跨院里找到她。

她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梨树下,手里抱着那只旧木匣,里面是她母亲当年在尚衣局用过的全套绣针,是前几日有人悄悄送来的。

没有署名,但针尾上系着的褪色红绳,是宫中尚衣局老师傅才有的标记。

赵靖琪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她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我爹当年,没有替她说一句好话。”

赵靖琪垂着眼看着她发顶:“他不是不想保,是保不了。”

“我知道。”邓婉婷摩挲着匣中一枚磨得铮亮的铜顶针,“但他连试都没试。那年他才四十多岁,正是当打之年,他不是没有一争之力,他就是不敢。”赵靖琪在她身边蹲下来,目光与她齐平:“往后你在我这儿,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这话,本王只说一遍。”

邓婉婷抬起头。

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她却能看清他眼底那种沉稳的、笃定的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泥金色的香囊挂了一整个冬天,边角有些起毛了。

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轻声说了一句:“那香囊,我替王爷换个新的吧。”

赵靖琪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香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换。”

“脏了旧了,该换了。”

“不换。”他看着她,“你绣的第一个东西给了本王,本王就用到烂为止。”

她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半晌,她低声说:“那我再给您绣一个。两个换着戴,总行了吧?”赵靖琪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沉默地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并肩挨着她,沉默了很久。

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慢慢沉下去了,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远远的叫卖声,一声长一声短,冬日的风从墙头掠过,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过了许久,赵靖琪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响起:“你娘若是还在,看见你今天的样子,应当替你高兴。”邓婉婷坐在那里,将那只木匣抱在怀中,微微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木匣盖上。

她没有哭出声来,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响起,像从很深很远的记忆里浮上来:“我会让她知道的。”

赵靖琪抬起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终落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没有再多说什么。夜空之上,有一颗星子穿过薄云,亮得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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