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搁在何秀英桌上的时候,她脸上那层笑还没褪干净。
十五年了,这张桌子我进出过上千回,从没想过最后一次是来放东西的。
何秀英的嘴还在一张一合,说着“老总特意交代要留你”之类的话。
我把工装口袋里的扣款单掏出来,四张,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工牌下面。
黑色帆布包早就收拾好了,放在脚边。
拎起来的时候,包带勒进掌心,有点沉。
里头装着这些年攒下的东西。
走出厂门,保安老朱照常点头,我照常应了一声。
车刚到家,手机就开始震。
曾旭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一个,两个,三个。
我翻过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厨房里还有昨天买的鲈鱼,慧芳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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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资条是下午发的。
财务小刘从门缝里塞进来,薄薄一张纸,连信封都省了。
我展开一看,应发八千二,实发七千四。
扣款栏里印着一行小字:质检报告格式不规范,扣八百。
八百。
我把工资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
数字没有变。
格式不规范。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上周交的那份报告到底哪儿不规范。
想了十分钟,没想起来。
吴晟睿端着茶杯凑过来,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条子,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说话,端着杯子又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
这小子跟了我三年,心眼不坏。
下班前我去财务室问了一嘴。
小刘正在对账,头也没抬,说是何经理交代的,具体哪儿不规范让我去问何经理。
我说行,转身就走。
小刘在背后喊了声“苏主管”,我回头,她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继续对账。
何秀英的办公室在三楼拐角,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见我,嘴咧开笑了笑。
没等我开口,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质检报告模板,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格式,页眉字号、行间距、落款位置,密密麻麻。
她说这是新标准,上个月刚下的文。
我问什么文,她说OA系统里发了通知。
我没再问。OA系统我每天都看,没见着什么新标准。但这话说出来没意思。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鲈鱼二十五块一斤,我站了会儿,没买。
慧芳的透析这个月从四次加到六次,一次自付部分三百多。
儿子上周打电话说考研辅导班要交钱,两千八。
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买了把青菜,三块钱。
到家慧芳正靠在沙发上叠衣服,看见我手里的青菜,什么也没问。
她脸色比早上出门时又白了些,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我把工资条折好塞进裤兜,她扫了一眼,没说话。
晚饭是青菜面,她吃了小半碗,我吃了两碗。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说,楼下王姐介绍了个手工活,粘纸盒,一天能挣三四十。
我说不用,你手不能沾凉水。
她说戴手套。
我没接话,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她的叹气。
晚上十点,慧芳睡了。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四个烟头。
手机亮了一下,是蔡文博发来的微信:苏哥,考虑得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车过去,声音拖得很长。
蔡文博是隔壁市机械厂的老板,两年前在一次行业展会上认识的。
他找过我三回,每回都是同一句话:来我这儿,待遇你开。
前两回我都没往心里去。
宏远干了十五年,从学徒熬到质检主管,机器上哪颗螺丝松了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曾旭早年对我不薄,慧芳的医保就是他以公司名义挂靠的,特殊病种报销比例高,省了不少钱。
人得讲良心。
但良心这东西,有时候挺沉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八百块的事咽了下去。
没跟慧芳说,也没跟任何人说。
车间里机器照常响,质检照常做。
只是从那天起,我每份报告都留了底,U盘里存一份,家里书柜夹层藏一份。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该留。
02
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特意看了眼工资条。应发八千二,实发七千六。扣款栏写着:考勤打卡时间偏差,扣六百。
这回我真笑了。
六百。
上个月我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到岗,打卡机就在车间门口,我刷脸进门,监控就在头顶上。
偏差三分钟?
我去了保安室,老朱帮我把监控调出来。
录像清清楚楚,我七点二十刷的脸,打卡机记录却是七点二十三。
我问老朱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打卡机可能坏了,何经理上周让人调过系统。
调系统。我站在保安室里,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吹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蒋永财找我喝酒是在周五晚上。
厂区后门的小馆子,炒了两个菜,要了一瓶二锅头。
他给我倒满,自己先干了。
蒋永财是生产副总,跟曾旭一起创业的元老,说话向来直。
三杯下肚,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老苏,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什么事,他夹了口菜,嚼了半天才说,何秀英那女人,手伸得太长,曾旭也不管。
我没接话。
他又倒了一杯,说公司要卖了,收购方下个月来验厂。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曾旭跟那边谈了大半年,估值两个亿,前提是报表得干净。
干净。
我忽然想起马明华。
曾旭的小舅子,供核心零部件的。
前阵子三批货我都没签,材料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硬度不够,批次不稳。
我递了三次退货单,三次被何秀英截了。
蒋永财看我不说话,拍拍我肩膀,说忍忍吧老苏,合同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
慧芳的医保挂在宏远,特殊病种报销比例百分之八十五。
要是现在离职,医保断三个月,重新申请得等六个月。
这九个月里,透析费全自费,一次一千二,一个月六次,就是七千多。
合同到期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工资加上扣款,损失两千六。
但要是现在走,医保断档的损失要六七万。
这笔账谁都会算。
到家慧芳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透析的护士夸她血管保养得好。
我嗯了一声,坐到床边脱鞋。
她忽然说,儿子今天打电话来了,说辅导班不去了,太贵。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接着说,我跟他说,去吧,钱的事不用他操心。
我转过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妈,我暑假不回来了,找了个兼职。
我躺下的时候,慧芳把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指。
她的手凉,指头细。
她说,苏盛,咱家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说嗯。
她又说,你别跟人家置气。
她没再说话,手一直没松开。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远远的。
第二天我把六百块的事忍了。
没去找何秀英,也没去查打卡机。
只是在车间多待了两个钟头,把所有在检的批次报告重新核了一遍。
马明华供的那批轴承,我又抽了三个样,硬度计压下去,读数全在标准线以下。
我把数据填进报告,拍照存进U盘,然后锁进工具柜最底层。
吴晟睿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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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月,工资条上的扣款栏写着:绩效不达标,扣一千二。
这回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质检部的绩效指标是我自己定的,每季度修订一次,上季度的全项达标报告就锁在我抽屉里。
我拿着工资条去了何秀英办公室。
门开着,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等会儿再说”,挂了。
我把工资条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脸上那笑还在。
她说老苏,绩效这块是综合评定的,不光看数据。
我说那看什么,她说看态度。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背后说,苏主管,你最近工作状态确实不太好。
状态不好。
我回车间路上经过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红头文件,关于优化绩效考核的通知,落款日期是昨天。
通知里写着,质检部绩效由人事部会同生产部综合评定。
综合评定。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晚上回到家,慧芳已经去医院了。
桌上留着饭,用纱罩盖着。
我掀开一看,一盘炒鸡蛋,一碗米饭。
鸡蛋炒得碎,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有点咸。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吴晟睿。
他压着嗓子说,师傅,我在档案室翻到了上个月的绩效表,你的评分被改过,技术项满分被改成了及格线以下。
我说你赶紧回去,别让人看见。
他说已经拍下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把照片删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说师傅。
我说删了。
挂了电话,我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把盘子洗了。
然后坐到书桌前,把U盘插上电脑,开始整理。
十五年的质检报告,按年份、按批次、按供应商,一份一份归类。
马明华供的货,近三年一共六批,每批都有问题,每批都被放行。
我把退货单、检测数据、原始报告全调出来,对照现在的存档,发现六份报告全部被改过。
结论从“不合格”改成了“有条件接收”。
改动的地方不多,就几个字,但意思全变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白花花的一片。改报告的人手法很细,不是专业人士看不出来。但我是专业人士。
慧芳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她推开门,看见我还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扶她。
她脱了外套,忽然说,苏盛,你最近瘦了。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的脸,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攥得掌心发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不做声,不闹事,把所有证据留好。
合同到期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之后,我走我的路,他卖他的公司。
但证据我得留着。
不为别的,就为将来有一天有人问起来,我苏盛在宏远干了十五年,没签过一份假报告。
一份都没有。
04
合同到期前一周,第四张扣款单来了。五百块,理由是“部门卫生检查不合格”。
我看着那张单子,何秀英的签字龙飞凤舞,印在右下角。
五百块。
比前三次都少,但比前三次都让我难受。
前三次好歹还找了个由头,报告格式、考勤打卡、绩效评分。
这回连由头都懒得找了。
卫生检查。
质检部的卫生哪天不是我亲自打扫的?
操作台上连个灰印子都没有。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工装口袋。
口袋里还有前三张,四张叠在一起,厚厚一沓。
下班的时候我去找了蒋永财。
他在办公室里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
我说老蒋,合同到期我就不续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曾旭那边,我说不用跟他说,到期我自己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
我喝了。
他说老苏,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拨了蔡文博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好像一直在等。
我说蔡总,合同到期那天我给你答复。
他说好,我等你。
临挂电话,他又补了一句,苏哥,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来我这儿,没人敢给你气受。
我说谢谢,挂了。
挂了电话我去了一趟车间。
晚上九点的车间,灯关了大半,只有安全通道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我走到质检台前,摸了摸操作台边缘,十五年了,台面被我擦得锃亮,连划痕都没有。
旁边墙上挂着质检部的合影,前年拍的,我站在中间,吴晟睿蹲在前面。
照片里的人都笑着,我也笑着。
那时候慧芳刚查出来,还没开始透析。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关灯走了。
走到厂门口,老朱正在保安室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
看见我,他探出头说,苏主管这么晚还来?
我说拿点东西。
他说哦,又缩回去听戏了。
我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厂区。
三栋厂房,一栋办公楼,灰扑扑地蹲在夜色里。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就一栋车间。
曾旭站在门口发工装,一人一套,拍着肩膀说好好干。
那时候他还没发福,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上了车,没立刻发动。
手机又亮了,是蔡文博发来的聘书照片。
我点开看了一眼,年薪十六万,技术入股百分之五,实验室以我名字命名。
条件开得很足。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到家慧芳还醒着,靠在床头。
她看我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她把手放在我膝盖上,说儿子今天又打电话了,说兼职找好了,一个月两千。
她说你那边,定了吗?
我说定了。
她没问定哪儿,我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苏盛,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点笑。
我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股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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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合同到期那天,天阴着。早上出门的时候慧芳在阳台上喊了一句,早点回来。我应了一声,车开出小区,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
到厂里,工位上的东西我早就收拾好了。
一个黑色帆布包,装着十五年攒下的笔记本、几本质检手册、两件换洗工装。
抽屉清空了,电脑里的私人文件删了,桌面只剩系统自带的那张蓝色背景图。
吴晟睿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说干活去。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干活去。
他转身走了,肩膀绷着。
上午十点,何秀英打电话让我去一趟人事部。
她的办公室在三楼拐角,门大开着。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表格。
看见我,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说老苏,这是续签意向书,你看看。
语气比前几次软了不少。
我没去拿那张纸。
她把意向书又往前推了推,说老总特意交代了,要留你。
我说是吗。
她说你技术这么好,公司离不开你。
我看着她,她脸上那笑还在,但眼神有点飘。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刚进厂那年,何秀英还没来。
那时候人事是个姓周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
后来曾旭把何秀英安排进来,老周就走了。
走的时候来车间转了一圈,在我工位上站了会儿,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我肩膀。
我把手伸进工装口袋,把那四张扣款单掏出来,叠好,放在续签意向书上。
然后摘下工牌,搁在最上面。
工牌上我的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黑。
何秀英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说老苏,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到期了。
她说你再考虑考虑,有什么事好商量。
我没接话,弯腰拎起帆布包,包带勒进掌心。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在背后说,苏盛,你别后悔。
声音尖了些,那层笑终于褪干净了。
我没回头,下了楼。
经过车间门口,机器还在响,轰隆轰隆的。
吴晟睿站在质检台边上,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冲他点了点头。
走过厂区大道,保安老朱照常探出头来,冲我点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跟平时下班一模一样。
车开出大门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
厂区缩在后头,灰蒙蒙的天压在厂房顶上。
手机响了,是慧芳发来的微信:鱼买好了,等你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打了把方向盘,拐上大路。
到家刚停好车,手机就开始震。
曾旭的名字跳出来,一个,两个,三个。
我翻过手机,扣在座位上。
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从后备箱拎出帆布包,进了家门。
慧芳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我,抬头笑了笑,说回来啦。
她说鱼在厨房,你来蒸。
我放下包,进了厨房。
手机在客厅响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没接。到傍晚,未接来电十七个,全是曾旭。还有蒋永财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机床调不好,急。
06
晚上七点,我正在厨房蒸鱼。
鲈鱼是慧芳买的,不大,刚好一盘。
姜丝切得细细的,铺在鱼身上,浇一勺蒸鱼豉油。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汽往上冒。
慧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说好久没见你做饭了。
我说以后天天做。
正说着,门铃响了。
慧芳去开门,门外站着曾旭和蒋永财。
曾旭手里提着两瓶茅台,蒋永财站在他后面半步远,脸上挂着为难。
慧芳看了曾旭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客厅,往卧室走了。
门没关。
曾旭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我关了火,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脸上堆着笑,比何秀英那笑还厚。
他说老苏,在家呢。
我说曾总有事?
他说进去说进去说。
我没让,站在门口。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说机床出问题了,明天要交货,你看能不能回去帮个忙。
我说我合同到期了。
他脸上的笑抽了一下,又堆回来,说知道知道,这不特意来请你嘛。
蒋永财在后面咳了一声,说老苏,机床真停了,德国那台,参数怎么调都不对,主轴已经开始响了。
我看了蒋永财一眼。
他眼神躲着我,盯着自己脚尖。
德国机床。
上个月到的那台,八百万。
全公司就我一个人去德国培训了半个月,操作手册还在我家里抽屉放着。
我说曾总,我合同到期了,今天刚办完。
曾旭把茅台往地上一放,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说老苏,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回头再说。
现在厂里急着交货,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帮帮忙。
语气软下来了。
我没说话。
厨房里蒸鱼的火关了,锅还在冒余热。
慧芳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杯水,放在茶几上,又回屋了。
曾旭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敢去拿。
他咽了口唾沫,说老苏,你开个条件。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的西装皱了,领带歪着,额头上出了层薄汗。
跟白天何秀英桌上那份续签意向书一个样,都是演的。
但机床是真的。
机床不会演。
我说曾总,你在这儿坐着等会儿,我把鱼蒸完。
他说好好好。
我转身进了厨房。
曾旭和蒋永财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我把鱼重新开火,八分钟。
蒸鱼的时候我靠在灶台边,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曾旭在打电话,压着嗓子,隐约听见“何秀英”三个字。
蒋永财一言不发。
鱼蒸好了,我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慧芳从卧室出来,我给她盛了碗饭,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她坐下来慢慢吃。
曾旭在客厅里坐不住了,站起来往餐厅方向走,又被蒋永财拉住了。
我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吃了两口。
鱼不错,肉嫩,豉油咸淡刚好。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走到客厅。
曾旭赶紧站起来。
我说曾总,三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第一,前三个月的扣款,一分不少补回来,在全员大会上说明白。
他咬了咬牙,说行。
第二,何秀英调离人事岗位,不能再管质检部的任何事。
他顿了一下,说行。
第三,技术部门恢复独立考核,人事和生产不得干预。
他沉默了几秒,蒋永财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他说行。
我说走吧。
曾旭愣了一下,说现在?
我说机床不等人。
他反应过来,连声说走走走。
我回屋拿了外套,慧芳在餐桌边站起来,说早点回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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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厂里已经快九点了。
车间灯火通明,德国机床停在正中间,旁边围了七八个人,丁鹏也在。
看见我进来,丁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理他,走到操作台前。
控制面板上红红绿绿几十个按钮,屏幕显示故障代码E47。
我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我没急着动手,先绕着机床走了一圈。
主轴附近有异响,声音不大,但频率不对。
我蹲下去看了看导轨,又站起来看了看刀库。
曾旭跟在我后面,问怎么样。
我说不是参数问题。
他愣了,说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伸手把防护罩拆下来。
主轴轴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转头问丁鹏,这批活儿谁装的夹?
丁鹏支吾了一下,说小张。
我说你把他叫来。
曾旭在旁边催,说先把机床弄好再说别的。
我说曾总,你要是信我,就听我的。
曾旭不吭声了。
小张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我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问他,今天装夹的时候有没有感觉不对。
他说有,好像有点晃,但丁主任说没事。
我看了一眼丁鹏,他脸色发白。
我说轴承有伤,装夹力不均,参数调得再对也没用。
曾旭问那怎么办。
我说换轴承,调预紧,重新跑合。
他问要多久。
我说三个小时。
曾旭松了口气,说那就干。
我让吴晟睿去仓库领备件,小张给我打下手。
丁鹏想溜,被我叫住了,我说丁主任,你在这儿看着。
他站住了,手插在口袋里,一脸不自在。
换轴承的时候我让吴晟睿把旧轴承收好,拍了照。
吴晟睿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照做了。
凌晨一点,机床重新启动。
主轴声音平稳,屏幕上的故障代码消失了。
试切了一块料,尺寸公差在标准线内。
曾旭站在旁边,脸上的肉松下来,拍了拍我肩膀,说老苏,还是你行。
我躲开了他的手。
我说曾总,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他说放心放心。
我收拾工具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把旧轴承装进了帆布包。
吴晟睿在旁边看见了,我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曾旭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
走出车间的时候,蒋永财追出来,递给我一支烟。
他帮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他忽然说,老苏,那批轴承,是马明华供的。
他又说,曾旭知道。
我抽了口烟,烟头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到期了,各走各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你自己小心。
到家已经快两点了。
慧芳没睡,靠在床头等我。
我把帆布包放在书柜最底层,锁好。
她问修好了?
我说修好了。
她说你还要回去吗?
我说不回了。
她点了点头,关了她那侧的床头灯。
我坐在床边脱鞋,她忽然在黑暗里说,今天下午何秀英打过电话来。
她说我没接。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徒弟也打了一个,说让你小心。
我说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08
第二天我没去厂里。
手机从早上开始就响个不停,曾旭打了两回,蒋永财打了一回,何秀英打了一回。
都没接。
中午的时候吴晟睿发来微信,说曾旭在全员大会上把扣款的事说了,何秀英调去了后勤,技术部门独立考核的红头文件也下了。
后面跟了一句: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下午我去了趟市里的质量技术监督局。
没进门,在门口站了会儿。
手里攥着那个U盘,里面是六份被篡改的质检报告原始件,还有马明华供的轴承检测数据,以及昨晚换下来的旧轴承照片。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把U盘装回口袋,转身走了。
还不到时候。
到家的时候蔡文博的聘书正式版寄到了。
慧芳拆的,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昨晚剩下的半条鲈鱼。
我坐下来,把聘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清楚,年薪十六万,技术入股,独立实验室,每年两次带薪休假。
末尾是蔡文博的亲笔签名,字写得大,力透纸背。
慧芳从厨房出来,端了碗热过的鱼汤放在我手边。
她坐下来,看着我手里的聘书,说条件挺好。
她说你犹豫什么。
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
她说苏盛,你在宏远干了十五年,对得起曾旭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说没犹豫。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嘴角的纹路舒展开来,说那就行。
晚上我拨了蔡文博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说蔡总,我下周一过去。
他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说好好好,我让人给你收拾办公室。
我说不用麻烦,有张桌子就行。
他说那哪儿行,实验室得按你的要求来。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质检手册、笔记本、工装。
最后是那个旧轴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滚珠转起来沙沙响。
我把轴承放在书柜最上层,跟那些质检报告副本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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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几天,我哪儿也没去。
在家给慧芳做饭,陪她去医院透析。
透析室在三楼,每次两个钟头。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翻一本旧杂志。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出闷闷的声响。
慧芳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但精神还行。
她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说今天护士夸你陪我陪得好。
我说那当然。
周五晚上蒋永财约我吃饭。
还是厂区后门那家小馆子,这回他要了四个菜。
三杯酒下肚,他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说何秀英调到后勤之后天天在办公室骂人,说曾旭卸磨杀驴。
我说哦。
他又喝了一杯,说收购方下周三来验厂,曾旭这几天急得满嘴泡。
我说那跟我没关系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说老苏,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等他往下说。
他说马明华那批轴承,曾旭打算把责任推到你头上。
说你在职期间签了接收单,质量问题是你把关不严。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说曾旭已经把接收单找出来了,上面有你的签字。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签字是真的,每批货的接收单上都有我的签字。
但我签的是“有条件接收”,备注栏里写得清清楚楚:材料硬度不达标,仅限非关键部件使用。
曾旭要是只把接收单拿出来,把备注裁掉,看起来就是我签了合格。
我说老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说我在宏远干了二十年,不想看着你背黑锅。
我说谢谢。
我说我有准备。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书柜里所有的质检报告副本翻出来,一张一张核对。
六份被篡改的报告,原始件都在,上面有我的签字和备注,跟公司存档的版本完全不同。
我把原始件拍了高清照片,存了三份。
一份U盘,一份云盘,一份发给蔡文博做备份。
做完这些,我给吴晟睿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压着嗓子说师傅。
我说小吴,公司存档的那六份报告,你帮我确认一下还在不在。
他说我明天去看。
我说别让人发现。
他说放心。
第二天下午吴晟睿回了消息:六份报告全在,但备注栏是空的。
他说师傅,你要做什么?
我说不做什么,留个底。
他沉默了几秒,说师傅,我跟你走。
我说你好好待着,别冲动。
他嗯了一声,挂了。
周日晚上,我把辞职信写好了。
就两行字:本人苏盛,因合同到期,自愿离职。
下面是签名和日期。
我把辞职信跟那些证据材料放在一起,压在帆布包最下面。
慧芳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转身走了。
我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不烫嘴。
10
周一早上,我拎着帆布包去了宏远。
保安老朱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苏主管你来啦。
我说嗯,办点事。
走进办公楼,经过人事部,何秀英的办公室已经换了个牌子,写着后勤科。
门关着。
我上了四楼,曾旭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我敲了两下门。
曾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对电话说了句“等会儿再说”就挂了。
他说老苏,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通了要回来?
我说曾总,我来交个东西。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合同到期了,辞职信补一份。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说老苏,条件我都答应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那六份质检报告的原始件,一份一份摆在他桌上。
然后掏出那枚旧轴承,放在报告上面。
轴承滚了一下,停在桌子边缘。
曾旭盯着那些东西,脸上的肉慢慢绷紧了。
我说曾总,马明华那六批货,我签的是有条件接收,备注都在上面。
公司存档的那份备注没了,但原始件还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又从包里掏出第四张扣款单,五百块那张,放在最上面。
我说这个也还给你。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说苏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这些东西我留了底。
说完我转身就走。
他在背后喊了一声老苏,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又说了一句,苏盛,你别后悔。
我停了一下,没转身,说曾总,我已经后悔了,后悔没早走。
下楼的时候经过车间,吴晟睿站在质检台边上。
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冲我点了点头。
走出厂门,老朱照常探出头来,我照常应了一声。
跟平时下班一模一样。
车开出大门的时候,我给蔡文博打了个电话,说我到了。
他说好,我让人在门口等你。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我说你好,我要实名举报宏远机械伪造质检报告,证据我都有。
对方问了我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我一一说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后视镜里,宏远机械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
到家的时候慧芳正在厨房下面条。
我推门进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啦。
她说面条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昨天剩的鱼汤。
她端着碗走过来,放在餐桌上。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我吃。
面条有点坨了,但汤很鲜。
我吃了两口,她忽然说,儿子下周回来。
我说好。
她说他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说行,我给他做。
她笑了笑,伸手把我嘴角的一粒葱花擦掉。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声,是短信。
我没去看。
慧芳说,你不看看?
我说吃完再看。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盛了碗汤。
我低头吃面,汤碗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灯,亮亮的,像一小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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