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第七天,孙欣怡又喊床硌人。
孙妍把汤碗往桌上一墩,骂她事多。
我站在门口,鸡汤热气扑脸,看见媳妇咬着嘴唇没吭声。
后半夜她翻来覆去,我伸手往褥子底下一摸,指尖扎得生疼。
掀开褥子,底下铺着一大把折断的尖竹签,断口泛白,密密麻麻。
我手都在抖。
谁干的?
我扭头看熟睡的女儿,又看门口那双拖鞋。
我没声张,把竹签装进塑料袋,塞进衣柜最上层。
第二天,我妈端来红糖水,笑得比平时温和。
我盯着她的围裙,口袋边露出一截竹篾。
这个月子,到底藏着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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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欣怡从医院回来那天,天阴得厉害。
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谁家炖肉的油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妈站在门口接东西,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头去。
“床垫给你们换了张新的。”我妈拍了拍卧室那张木床,“旧的太软,对腰不好。”
孙欣怡说了声谢谢妈,声音虚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侧身躺下,没两分钟就皱了眉。
“怎么了?”我问。
“硌得慌。”
我伸手按了按床垫,挺平整的,没觉得有什么。我妈在客厅喊吃饭,孙欣怡说再躺会儿。等我把饭菜端进来,她眼圈已经红了。
“真硌。”她说,“后背疼。”
我掀开床单看了看,床垫表面干干净净。我妈端了碗鸡汤进来,嘴里念叨着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孙欣怡把话咽了回去,接过碗,低头喝汤。
孙妍是第二天来的。
她进门先看外孙女,抱在怀里颠了颠,嘴里说长得像欣怡小时候。
我妈在旁边接话,说像泽雨多一些。
两个老太太你来我往,听着热络,眼神却各看各的。
孙妍进卧室看孙欣怡,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脸拉得老长。
“她说床硌人,”孙妍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什么床垫这么金贵?我当年生她的时候睡的是木板,不也过来了。”
我妈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
“可能新床垫是有点硬。”我妈说,“过两天就习惯了。”
吕娈是第三天来的。她是我们从家政公司请的月嫂,四十五岁,手脚麻利,话不多。来了先看孩子,再看孙欣怡的伤口,最后绕着床转了两圈。
“这床板好像不太平。”她弯下腰敲了敲床沿。
我妈端着水杯走过来,笑着说老房子了,地板有点斜,不碍事。
吕娈没再说什么,去厨房洗奶瓶。
经过我妈身边时,我看见她瞟了一眼我妈围裙口袋。
口袋边上露出一小截竹篾,青黄色的,断口挺新。
我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工作上的事,月底考核,主管天天在群里催数据。
晚上我回来得晚,孙欣怡已经睡了,眉头皱着,一只手攥着被角。
我挨着她躺下,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硌”。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隔着睡衣,摸到几个小疙瘩。我以为是痱子,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孙欣怡起不来床。
她说后背疼得厉害,像针扎。
我掀开她衣服一看,后腰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有的已经破了皮。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怕是过敏,要给她换床单。
吕娈端着温水进来,看了那些红点,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她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跟孙欣怡说:“你侧着睡,别老平躺。”
孙欣怡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那天下午,孙妍又来了。我妈拉着她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路过时听见了几句。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得。”我妈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孙妍接话,“我那时候坐月子,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不也熬过来了。”
我站在走廊里,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卧室里传来孙欣怡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压断了。
02
孙欣怡喊硌人的次数越来越多。
白天喊,晚上也喊。
有时候半夜她突然坐起来,说后背像被什么东西顶着,让我开灯看看。
灯亮了,床单平整,什么也没有。
她躺回去,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过不了多久又惊醒。
孙妍渐渐不耐烦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那天中午,孙妍把汤碗往桌上一墩,汤水溅出来几滴,“人家泽雨妈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还嫌床不好?你当这是你娘家?”
孙欣怡靠在床头,嘴唇发白。“妈,我真觉得床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我看你就是事多!”孙妍声音拔高了,“我生你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现在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不知足?”
孙欣怡没再说话,把脸转向墙壁。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笑,说吃饭吃饭,别吵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转身时围裙带子扫过我的手背。
我闻到她围裙上一股竹子的生涩味,低头看了一眼,口袋边又露出那截竹篾,比上次看到的短了一截。
“妈,你围裙口袋装的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妈手一顿,把口袋往里掖了掖。“没什么,筷子。厨房筷子不够用。”
我没多想。
那阵子公司事多,我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
孙欣怡半夜推我,说床硌得睡不着,我迷迷糊糊说忍忍,明天看看。
明天又明天,一直没看成。
吕娈倒是上心。有一天趁我妈去买菜,她把孙欣怡的褥子掀开一角,手指在床板上摸了摸。
“这床板有夹层。”她直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孙欣怡撑着身子坐起来。“什么夹层?”
“旧床板,中间是空的。有人往里塞了东西。”吕娈把褥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别声张。等我再看看。”
我那天回来,吕娈在厨房等我。她手里攥着奶瓶,拧了半天才开口。
“肖先生,你媳妇后背的红点,不像是过敏。”
“那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的。”她压低声音,“你晚上睡觉前,掀开褥子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不可能,床垫是新的,能有什么东西。
吕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给孩子冲奶粉。
她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里面有话,但没说透。
晚上我躺在床上,孙欣怡在旁边翻来覆去。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那些红点比前几天多了,密密麻麻一片,像痱子,但比痱子硬。
“疼吗?”我问。
“疼。”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掀开看看行不行?”
我嗯了一声,但没动。
我在想吕娈的话,又想我妈那天往口袋掖竹篾的动作,脑子里乱糟糟的。
后来孙欣怡睡着了,我也迷迷糊糊睡过去,这事又拖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孙欣怡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浑身发烫,嘴唇起了皮。
我妈端来退烧药,说月子里发烧可大可小,不行得去医院。
孙欣怡吃了药,迷迷糊糊睡过去,嘴里还在念叨“床、床”。
孙妍来了,看见女儿烧成这样,又急又气。
“我就说她事多,现在好了,发烧了,满意了?”孙妍嘴上骂着,眼睛却红了。
我妈在旁边劝,说别急,退了烧就好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我看见她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吕娈把我拉到阳台上。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肖先生,你妈之前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我,什么床最硬。”
我愣住了。
“我当时没多想,说硬板床就行。后来她又问,竹子的行不行。”吕娈看着我的眼睛,“你妈那个竹扫帚,我好像好几天没看见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竹扫帚。我妈围裙口袋里的竹篾。孙欣怡后背的红点。床硌人。
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像一条蛇从脚底往上爬。
“你别瞎想。”我听见自己说,“可能就是扫帚坏了,扔了。”
吕娈没接话,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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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留意我妈。留意她什么时候进卧室,什么时候出来。留意她围裙口袋里到底装了什么。留意她看孙欣怡时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天我提前下班,走到楼下听见我妈在打电话。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生了丫头片子,还有脸挑三拣四……我当年受的罪比她多十倍……让她也尝尝……”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手里的钥匙攥得发烫。等她挂了电话,我才开门。她转身看见我,脸上那点阴沉立刻换成笑。
“今天回来得早?”
“嗯。”我换了鞋,往卧室走。
孙欣怡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我进来,她偏过头,嘴唇动了动。
“你妈今天又进来看孩子了。”她说,“站床边看了好久。”
“看孩子正常。”
“她盯着我后背看。”孙欣怡声音发紧,“我装睡,感觉她掀了一下褥子角。”
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往褥子底下摸。隔着床单,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用力一按,扎得我缩回手。
“怎么了?”孙欣怡撑着身子要起来。
“没事。”我把手藏到背后,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你躺着。”
我出了卧室,我妈正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又重又急。
“妈。”我靠在门框上,“咱家那把竹扫帚呢?”
她切菜的手没停。“坏了,扔了。”
“什么时候扔的?”
“前几天吧。”她头也不抬,“怎么了?”
“没什么。孙欣怡说床硌人,我想着是不是床板下面有什么东西。”
我妈的刀停了。就那么一瞬,又继续切。
“能有什么东西?新床垫,旧床板,都是干净的。”她把切好的菜拢到盘子里,“你媳妇就是娇气。生个丫头,还这么多事。”
她说“丫头”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孙欣怡已经坐起来了,脸色白得吓人。
“你手怎么了?”她看见我手指上的血。
“没事,划了一下。”
“床底下有东西,是不是?”她的声音在抖,“我一直觉得有东西。扎我。每天晚上扎我。”
我把她搂住,感觉她整个人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透的叶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
孙欣怡吃了退烧药,睡得沉了些。
我躺在旁边,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凌晨两点多,客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拖鞋底蹭着地板,沙沙的,从我妈卧室方向过来,经过客厅,停在卧室门口。
门把手被轻轻拧了一下。
我攥紧了被角,没动。门没开,脚步声又沙沙地回去了。
我摸黑爬起来,光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隔壁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像在翻塑料袋,又像在找什么工具。过了十几分钟,声音停了。
我回到床上,睁眼到天亮。
早上我妈照常端来红糖水,笑得温和。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欣怡今天好点没?”她问。
“好多了。”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妈,我今天请假,在家陪陪她。”
“那行。”我妈转身往外走,“有事叫我。”
她走出去的时候,围裙带子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口袋边又露出那截竹篾,比昨天更短了。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快要断了。
04
吕娈走的那天,孙欣怡拉着她的手不放。
吕娈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有事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孙欣怡又开始喊疼。
她侧躺着,手按在后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开了床头灯,把她的衣服掀起来看。
那些红点连成了片,有的地方渗了血丝。
“泽雨。”她抓住我的手腕,“你掀开褥子看看。求你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跟我说过话。声音里的那种东西让我没法再拖。
“好。”我说,“你等我。”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去掀床单。
床单下面是一层薄褥子,褥子底下还有一层厚垫子。
我把垫子掀开,床板露出来。
旧床板,中间有缝,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颜色发黄。
我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一阵锐痛从指肚传来,像被针扎了。我缩回手,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孙欣怡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找了把剪刀,把床板缝里的东西往外挑。先挑出一截,细细的,青黄色,断口发白。竹签。再挑,又是一截。再挑,又是一截。
我把床板整块掀起来。
底下铺着一层折断的竹签,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有的尖头朝上,有的斜插在木缝里。
断口都是新的,泛着白茬。
我抓了一把,手心被扎得生疼。
竹签不长,短的像牙签,长的也不过手指,但每一根都削得尖尖的,像刺。
我手在抖,抖得竹签哗哗响。
孙欣怡在后面哭出了声,压着嗓子,怕吵醒孩子。
“别哭。”我说,声音也在抖,“别哭。”
我把竹签装进塑料袋,扎紧口子,塞进衣柜最上层。
又把床板翻过来,检查有没有遗漏。
床板背面有划痕,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的。
我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吕娈的话又响起来。竹扫帚。围裙口袋里的竹篾。我妈切菜时嘴角那点往下撇的弧度。
不可能是她。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孩子的奶奶,是欣怡的婆婆,她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可是那些竹签就在我手里,断口和竹扫帚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把床板放回去,垫子铺好,床单拉平。孙欣怡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今晚先睡沙发。”我说,“明天再说。”
她点点头,没问明天说什么。
我扶她到客厅,给她盖好毯子。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盯着厨房的方向。
那把竹扫帚就靠在厨房门后,青黄色的竹竿,底下少了几根签子。
我走过去,把竹扫帚拿起来看。底部的断口茬口很新,和塑料袋里的竹签一模一样。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断口,扎手。
我妈卧室的门关着。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气。
我没敲门。我把竹扫帚放回原处,回到客厅,坐在孙欣怡旁边。她睁着眼睛看我,嘴唇在抖。
“是她吗?”她问。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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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先没找我妈,也没告诉孙妍。我给单位打了电话请假,然后把孩子交给孙欣怡,出了门。
我去找吕娈。
她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开门看见我,她没惊讶,好像早知道我会来。
“坐吧。”她给我倒了杯水,“你妈那事,你查出来了?”
我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竹签哗啦响了一声。吕娈看了一眼,没碰。
“我想知道,我妈到底问过你什么。”
吕娈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妈来家的第二天,问我什么床对产妇好。我说硬板床。她又问,竹子的行不行。我当时觉得奇怪,说竹子太硬,扎人。她就没再问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了句,丫头片子不值当睡好床。”吕娈顿了顿,“我当时想告诉你媳妇,又怕惹事。后来看你媳妇后背那样,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没说话。手里的水杯是温的,手指却是凉的。
从吕娈家出来,我去了趟五金店。
买了把小锤子和一包钉子,又买了个强光手电。
回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我径直进了卧室,把门反锁,掀开床板,用手电照着看。
床板背面有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藏在木纹里。我凑近了看,是两个字:“活该。”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印子。
我拍了照,把床板放回去。然后我坐在床上,开始想一个问题:我爸知不知道?
我爸肖满囤,退休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
我妈说往东他不往西,我妈骂人他装聋。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事就是我妈一个人干的。
如果他知道,那他这些天的沉默,就是帮凶。
晚饭的时候我坐在我爸旁边。
他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妈在给孙欣怡盛汤,嘴里说着多喝点,下奶。
孙欣怡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爸。”我开口。
我爸筷子停了。
“家里竹扫帚坏了,你知道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妈。我妈正在夹菜,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
“扫帚……扫帚不是扔了吗?”我爸声音发虚。
“就……前几天。”
“谁扔的?”
我爸不说话了。我妈把菜夹到我碗里,说吃饭吃饭,问这些干什么。我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觉得恶心。
“妈。”我放下筷子,“床板底下的东西,是你放的吧。”
桌上一下子静了。
孙欣怡攥紧了汤勺,孙妍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我爸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