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摊在桌上,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继父蹲在厨房门口拔鸡毛,手指头粗,一根一根往下揪,血水顺着瓷砖缝流。
他端来一碗汤,手抖得汤沿洒出几滴,说趁热喝。
我低头闻了闻,一股苦味,不重,但扎鼻子。
厨房垃圾桶里有个撕开的药板,锡纸还亮着。
偏屋传来陈波的咳嗽。
继父转身去后院抱柴,我端起碗,走进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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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邮递员在门口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蹲在院里搓衣服。
肥皂泡顺着指缝往外冒,手背冻得发红。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我拿围裙擦了擦手,拆开一看,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
陈德福从屋里出来,嘴里叼着半截烟,凑过来瞅了一眼。他没念过几年书,但那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好。”他说,就一个字。
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妈周玉瑾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这会儿不在家。
我把通知书摊在堂屋桌上,想等她回来第一个看到。
油墨味挺冲的,我凑近闻了闻,觉得比任何味道都好闻。
陈波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穿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头发油得打绺,一进门就嚷嚷着饿。走到桌边看见通知书,拿起来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上大学?钱呢?”
我没理他,伸手把通知书拿回来。
“你爸存的那点钱,还不够还我一半的。”他把冰箱门拉开,拿了根火腿肠,边剥皮边看我,“你妈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心里没数?”
我说:“不关你事。”
他笑了一下,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怎么不关我事,我是你哥。”
“你姓陈,我姓吴。”
他咬了口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姓什么不重要,这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我没再说话,把通知书折好,进了自己屋。门关上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翻抽屉,翻得哐当响。不用看也知道,在找钱。
晚上我妈回来,看见通知书哭了。
她坐在床沿上,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她的手粗,指节上全是老茧,刮得纸面沙沙响。
“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她忽然说。
我爸是七年前走的,肝上的病,查出来到没就三个月。那会儿我刚上五年级。后来我妈经人介绍,带着我嫁给了陈德福。
陈德福是个泥瓦匠,人老实,话不多。但他有个儿子陈波,比他还不争气。三十多岁的人了,没个正经工作,今天赌明天喝,欠了一屁股债。
我妈哭完,把通知书递还给我,说:“收好。”
我塞进枕头套里。那天夜里没怎么睡着,听见陈波在堂屋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隔音差,还是飘进来几个字。
“钱肯定还……再宽限几天……我有办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02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陈德福的存折。他让我拿着,说取学费方便。密码是我妈的生日,这事陈波不知道。
柜台小姑娘打出来一张单子,我接过来一看,余额比我记得的少了两万。上个月还三万八,现在只剩一万八。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晃得眼睛疼。
回家的路上,隔壁王桂英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招手。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最爱传闲话,但消息灵通。
“婉如,你爸是不是有个儿子叫陈波?”
我说是。
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陈波,在外面欠了胡运的钱。胡运你认识不?就是西街开棋牌室那个,背地里放高利贷的。上个月陈波输了不少,胡运带人堵过你家门口,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啧了一声:“你妈也不容易。胡运那人不好惹,听说他放话了,月底不还钱,就把你家东西搬空。”
我提着菜篮子回家,脚步沉。
晚上陈德福回来,我问他存折的事。他蹲在院子里拌水泥,手上全是灰浆,听了我的话,手顿了一下。
“取了两万,还债了。”他没看我。
“什么债?”
“陈波的。”他把铲子往水泥堆里一插,“那些人惹不起。”
我说:“那是我的学费。”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铲子拔出来,继续搅水泥。
“我想办法。”
他每次都这么说。
上次陈波偷了家里的电视去卖,他也说想办法。
再上次陈波把人家车砸了要赔钱,他还是说想办法。
办法没想出来过,窟窿越来越大。
那天夜里陈波又打电话。我从他门口过,听见他说:“爸那套房子,早晚是我的,急什么。”
我站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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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运是第三天来的。
下午四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下来三个人。
胡运走在最前面,四十来岁,剃着平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走路带风。
他进门也不坐,站在堂屋中间环顾了一圈。
“陈波呢?”
陈德福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他上午没去工地,在家和面准备蒸馒头。看见胡运,脸色变了。
“胡老板……”
“别叫老板。”胡运笑了一下,露出口金牙,“月底了,钱呢?”
陈德福说再宽限几天。
胡运没理他,眼睛转向我。我正站在里屋门口,想躲没来得及。
“这是你闺女?”他盯着我看,目光像在打量牲口。
陈德福往我前面挪了半步。“继女。”
“长得挺周正。”胡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陈波欠我四万五,加利息一共六万。他说你们家有个闺女,考上大学了?”
我心里一沉。
“胡老板,孩子上学的事……”
“我儿子今年二十三,老实人,在厂里上班。”胡运打断他,手指头敲着桌面,“钱拿不出来,人嫁过来,债一笔勾销。你考虑考虑。”
陈德福的脸涨红了,又慢慢变白。
“不行。”他的声音很低。
胡运站起来,金链子在胸口晃。他走到陈德福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月底之前,要么钱,要么人。你自己掂量。”
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大学生,想好了,嫁过来不用你干活,就在家待着。”
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胃里翻了一下。车走了,院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陈德福蹲在地上,手抱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栓插上。
“别怕。”他说。
但他的手在抖。
晚上我妈回来,陈德福没提这事。吃饭的时候,陈波回来了,一进门就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爸,胡运来过了?”
陈德福嗯了一声。
“他那个儿子我见过,人还行。”陈波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吧唧响,“婉如嫁过去,咱家就清净了。”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陈德福突然站起来,一巴掌甩在陈波脸上。声音很响,菜汤都溅出来了。陈波捂着脸,瞪着眼,然后笑了。
“你打我?行,你等着。”
他摔门出去,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那天晚上,陈德福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透过窗户看见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一直拿在手里,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
04
收到通知书的第四天,陈德福买回来一只土鸡。
活鸡,绑着脚,在厨房地上扑腾。他蹲下来磨刀,磨刀石上浇了水,一下一下,声音有节奏。我在堂屋收拾桌子,透过帘子看见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从来没杀过鸡。逢年过节都是我妈弄。
“爸,我来吧。”
“不用。”他头也不回,“你去看书。”
鸡血滴在碗里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腥气。
他烧了开水,烫鸡毛,手在水里捞来捞去,烫得发红也不吭声。
开膛破肚的时候,从鸡肚子里掏出一团黄油,他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我注意到他今天没抽烟。
平时他一天至少半包,今天一根没动。
手上动作也怪,剁鸡块的时候刀举得高,落得重,砧板震得跳。
有一块肉剁飞了,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用水冲了冲又扔回锅里。
“爸,你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食指上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随手在围裙上一擦。
“没事。”
炖汤的时候他放了很多料。当归、黄芪、红枣,还有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用白纸包着,打开是黄褐色粉末。他倒进锅里搅了搅,动作很快。
“那是什么?”
“补药。”他背对着我说,“你上学费脑子,补补。”
我说:“我闻着有点苦。”
“中药都苦。”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药盒,盒面朝下扣着。我走过去想翻过来看,陈德福伸手拿走了,塞进裤兜里。
“你去歇着,好了我叫你。”
我回了屋,心里不踏实。
等他去后院抱柴,我溜进厨房。
垃圾桶里除了鸡毛和内脏,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我拨开上面的血水,是一个撕开的药板,铝箔纸,上面印着字。
“阿普唑仑片”。
我见过这个。我妈更年期失眠那阵,医生开过,说治焦虑的,吃多了会犯困。药板上一共十粒,空了六粒。
我把药板折好,塞进口袋里。
偏屋传来陈波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他这两天没出门,缩在屋里睡觉,偶尔出来上厕所,脸都是灰的。
汤快好了,香味飘出来。陈德福在后院抱柴,我听见他脚步往这边来。锅盖掀开,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往汤里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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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德福把汤盛进大碗里,端到桌上。碗是白瓷的,边沿有个豁口,平时没人用,今天他特意拿出来了。
“趁热喝。”他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蹭。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黄澄澄的,飘着几片当归。我低头闻了一下,苦味比刚才更明显了,混着鸡油的腻,像什么东西闷在下面。
“你不喝?”我问他。
“我不爱喝鸡汤。”他说得太快了。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他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喉结动了一下。
偏屋那边传来陈波的咳嗽。陈德福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喝完早点睡。”他说,转身往外走,“我去后院把柴码了。”
他出了堂屋,脚步往后院去了。我听见后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站起来,端起那碗汤。碗有点烫手,我用围裙垫着。走到偏屋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陈波躺在单人床上,被子只盖到腰,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屋里一股酸味,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干什么?”他翻了个身,看见我手里的碗。
“继父炖的,给你一碗。”
他撑着坐起来,接过碗。手碰到碗沿的时候缩了一下,又端住了。他低头闻了闻。
“什么味?”
“当归。”
他没再多问,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咂咂嘴,眉头皱起来。
“苦的。”
“中药都这样。”
他又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行了,你走吧。”
我拿了碗出来,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手在发抖。
等了大概十分钟,偏屋那边传来动静。先是碗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的,然后是床板响,接着没声了。
我推开门看了一眼。陈波趴在床边,一只手垂在地上,碗碎在旁边。他的呼吸很重,像打呼噜。
后门响了,陈德福从后院回来,脚步声穿过堂屋,停在偏屋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
我听见他倒吸一口气。
然后是一声闷响,他跪在了地上。
我走过去。他跪在偏屋门槛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手撑着门框,指头抠进木头里。
“他……他喝了?”他问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把汤端给他了。”
陈德福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爸,汤里到底放了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门槛上,肩膀开始抽动。
“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波弄来的药……逼我放汤里……”
“放汤里干什么?”
“让你……让你睡过去……”他的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捶在门槛上,“他说等你睡了,叫胡运来拍照……你醒过来就说不清了……”
我站在他身后,后背贴着墙,凉气从脚底往上蹿。
“然后呢?”
“然后你只能嫁过去。”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不想的……他偷了房产证,说要是我敢不做,就把房子抵给胡运……还要打断我的腿……我干了一辈子泥瓦匠,就攒了这一套房……”
我看着他,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
偏屋里,陈波的呼吸越来越重,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叫救护车。”我说。
陈德福没动。
“快叫!”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抖得解不开锁。我拿过来,拨了120。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报完地址,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挂了电话,我蹲下来,看着陈德福。
“那碗汤,我一口没喝。”
他愣了一下。
“全给他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