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景
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刘备刚拿下益州,荆州三郡尚在关羽手中。蜀汉集团表面团结,内部分为元从系、荆州系、益州本土系三股势力。马超兵败投奔汉中张鲁,被派往葭萌关救援刘璋,刘备趁机招降。此时赵云刚从桂阳调回成都,其麾下“白毦军”编制独立,不受任何将领节制。
第1节(夜半密诏)
三更鼓敲过。
成都丞相府后门,赵云勒马,蹄声压在青石板上,像怕惊了谁。
门里闪出一盏灯笼。诸葛亮披鹤氅,手里捏着一封没盖玺印的素笺。
他不等赵云下马,先递过去。
“明日葭萌关前,马超搦战。主公有令,子龙称病,不出。”
赵云没接。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军师,马超西凉骁将,张将军性烈。为何偏不教我去?”
诸葛亮侧身,灯笼晃了一下,照得他半边脸像浸在冷水里。
“你不该问为何不去。”
“那该问什么?”
“该问,主公怕的是谁。”
赵云喉头动了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素笺角翻了两下。
诸葛亮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比灯焰还低。
“云啊,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像一个人了。”
赵云瞳孔一缩。像谁?
他没问出口。
诸葛亮已转身,鹤氅扫过门槛,丢下一句:
“明日你卧在榻上便是。刀枪之事,交给翼德。”
赵云盯着那封素笺,良久,才伸手接过。
笺上只有八个字:卧龙在野,白马莫鸣。
他攥紧,纸边割进掌心。
成都夜深,狗都不叫。可他后背那层薄汗,比长坂坡箭雨还凉。
第2节(白毦军的秘密)
赵云回营,辕门两重哨都没出声。
陈到在帐外踱步,靴底把泥地碾出两道深沟。
见主将进来,他上前,不叫将军,先递一刀。
环首刀。刀身窄,刃口泛青,柄缠白毦,摸上去像摸着活物的毛。
“新到的。军器监说是今年新样,比长坂坡那年沉三两,斩甲不卷。”
赵云没接第二把,只把指腹蹭过刃口,血珠立刻冒出来。
“三千人都换了?”
“换了。神射百人队另配弩,箭镞刻云纹,市面见不到。”
赵云把刀放下。案上烛火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外头吹气。
陈到压低声:
“将军,明日主公真不教咱们出战,俺们打是不打?”
赵云不答。他走到帐角,掀开那面旧旌旗。旗上“赵”字被箭洞穿了七个孔,是长坂坡带回来的。
他忽然问:
“白毦军只听我令,这事,主公知不知?”
陈到咽了口唾沫。
“咱只管打仗。可成都里那些人,怕不全这么想。”
赵云闭眼。耳边又浮出诸葛亮那句:你太像一个人了。
像谁?
像先帝?
刘协还在许昌,怎叫先帝。
他猛地睁眼,把自己吓了一跳。
陈到却没察觉,自顾自说:
“将军,俺总觉得,明日那场单挑,打给咱看的成分,比打给马超看的还多。”
赵云伸手按灭烛芯。帐里黑下来。
黑暗里,他低声道:
“传令。明日子时,马不卸鞍,人不解甲。”
“若主公问起?”
“就说,白毦军,病了。但没死。”
第3节(张飞的请战)
天亮。
成都厅上,糜竺捧战书,声音抖:
“马超指名,要会蜀中第一猛将。书上说,不战便认刘使君怯了西凉刀。”
刘备端坐,手抚膝,不看战书,先看阶下诸人。
关羽立左,凤目微合。
诸葛亮立右,羽扇轻摇。
赵云不在。
张飞忽然一脚踹翻案角铜盂,哐当一声,满厅皆惊。
“俺哥这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
他跨步出列,环眼瞪向使者:
“回去告马孟起,燕人张翼德,明日葭萌关前候他。他若不敢来,便是西凉娃儿。”
刘备抬手。不笑,也不怒。
“三弟请战,孤准了。”
关羽睁眼。须动了一下,没出声。
诸葛亮羽扇停了一拍。
张飞还要说,刘备却起身,袍角扫过案上茶盏:
“赐酒。翼德明日阵前,不必留情,也不必取命。给他个服气的由头。”
张飞灌酒,酒沿脖颈流进甲缝,他抹嘴吼:
“大哥放心,俺这丈八蛇矛,认得什么叫真本事!”
厅外日头刺眼。
赵云在廊柱后立着,没人瞧见他。
他看张飞那股疯劲,又看刘备那副淡样。
忽觉喉头发苦。
张飞请战太急。
急得像,早知道会准。
第4节(擂台上的表演)
葭萌关前,黄土扬起三丈。
马超银甲红袍,枪尖挑着刘璋旧旗,立于阵前。
张飞黑甲环眼,蛇矛拖地,骂声隔三里都能听见。
两马相交。
第一合,矛尖擦马超护心镜,火星迸在日头下。
第二合,枪杆砸张飞盔缨,红缨散了半边。
第三合,张飞回矛扫马超马腿,马超镫里藏身,刀背格开。
旁观蜀兵喊杀声震天。
可老卒王二麻子眯眼看了半晌,啐一口:
“装相。”
他跟过黄巾,打过董卓,见过真拼命的阵仗。
“张将军那矛,本该扎咽喉,偏了三寸。”
“马将军那枪,本该挑心窝,也偏了三寸。”
旁边小校不信:“你眼花了,那是惺惺相惜。”
王二麻子冷笑:
“惺惺相惜个屁。真惺惺相惜,不会在万人眼前舞三百回合。”
阵后高台上。
刘备端茶,茶面不动。
诸葛亮低声:“主公,够了吗。”
刘备不答,目光越过尘土,落向关后林子。
林子里,赵云勒马,白毦军在身后,静得像一片雪。
马超每一次“险招”,都朝赵云那个方向扫一眼。
张飞每一次“猛攻”,都故意把破绽露给台上看。
刘备放下茶盏。
“翼德在演。马超在探。子龙在等。”
“那他们在等什么?”诸葛亮问。
刘备没说。
风卷尘来,把台上一面“刘”字旗卷得猎猎响。
像谁在暗处,轻轻扯了扯线。
第5节(赵云的“病”)
入夜。赵云真病了。
成都帅府后院,药味呛鼻。
他裹狐裘,额上敷着冷布,面色比烛纸还白。
刘备携诸葛亮亲至。
随行太医刚退下,刘备便坐到榻边,伸手探赵云额温。
手背凉,赵云没躲。
“子龙,今日那一战,你若去,马超撑不过百合。”
赵云睫毛颤了颤:
“末将旧伤未愈,不敢误主公大事。”
刘备笑一声,笑里没温度。
“你长坂坡七进七出,箭疮比这重十倍。今日这点伤,瞒得过翼德,瞒不过孤。”
赵云不语。
刘备忽然转了话头:
“子龙,你觉得马超这人,如何。”
赵云缓声:
“勇而寡恩,西凉孤狼。用得好,是刀。用不好,是火。”
刘备点头,像等的就是这句。
可就在这时,门外急步声碎。
糜芳掀帘,脸比赵云还白:
“主公!马超帐下亲校投诚,说……说马平西暗通益州旧臣,有书信为证!”
刘备没接话,先看诸葛亮。
诸葛亮羽扇顿住。
赵云在榻上,手指无声抠进狐裘缝里。
刘备缓缓起身,背对赵云,望着窗外那轮将圆不圆的月。
“书信呢。”
糜芳捧上木匣。
刘备不拆,指尖在匣盖敲了两下,像在敲谁的心口。
“子龙,你听听。这信,若是真的,该信吗。”
赵云喉头滚了滚。
他本该说:主公圣断。
可出口的却是:
“信是人写的。人,未必只忠一人。”
满室一寂。
烛火噗地跳了一下,像被这话烫着了。
刘备没回头。
窗外林子里,不知谁学了两声鹧鸪。
成都的夜,忽然像被谁悄悄抽走了一层皮。
第6节(密信疑云)
刘备没拆那木匣。
他端着匣子,像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药,烫手,却不放。
糜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大气不敢出。
诸葛亮站在三步外,羽扇贴在胸前,一动不动。
榻上的赵云撑着身子要起来,刘备抬手按住他肩膀。
“子龙,你病着,别动。”
然后他把木匣放在案上,拿起火折子。
糜芳猛地抬头:“主公!那是证据!”
刘备吹着火折子,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什么证据?一封不知真假的信,一个投诚来的校尉,就能定一个将军的罪?”
火折子凑近木匣边角。
糜芳声音发颤:“主公三思!若马超真有异心,这信便是铁证!”
刘备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铁证?孤这辈子见过的铁证,十有八九都是假的。真的证据,从来不在纸上。”
火折子点燃木匣一角。
纸页卷曲,焦黑,火焰沿着边沿爬上去。
满室都是烧纸的气味。
糜芳瘫坐在地,脸上血色褪尽。
诸葛亮终于开口:“主公,这信……”
“假的。”刘备把烧了一半的木匣丢进铜盆,“写信的人,想让孤看到这封信。孤偏不看。”
他转身,看着赵云:“子龙,你方才说,人未必只忠一人。那你告诉孤,马超这个人,值不值得孤信他?”
赵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盆里的纸烧成了灰,久到糜芳的膝盖跪出了血印。
“主公若信他,他便值得信。主公若疑他,他便不值得。”
刘备点头,像等的就是这句。
“好。那孤便信他一回。”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子龙,你好好养病。明日孤再来看你。”
脚步声消失在院外。
糜芳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看了赵云一眼,欲言又止,也跟着走了。
屋里只剩诸葛亮和赵云。
诸葛亮走到盆边,拨了拨纸灰。
“子龙,你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吗?”
赵云摇头。
“我也不知道。”诸葛亮把羽扇搁在案上,“但我猜,写信的人,此刻正在笑。”
“笑什么?”
“笑主公烧了它。因为主公若不烧,这封信便是一颗钉子。主公烧了,这颗钉子就钉进了他心里。”
诸葛亮拿起羽扇,走到门口。
“有些东西,看见了,可以假装没看见。但烧掉了,反而忘不掉。”
他跨出门槛,夜风灌进来,吹得纸灰飘了满屋。
赵云坐在榻上,盯着那些灰烬。
灰烬里,有一小块没烧尽的纸角,上面隐约一个字。
他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纸角的瞬间,那字也碎了。
第7节(张飞醉酒失言)
马超归顺的庆功宴设在成都府衙。
刘备坐主位,左边关羽,右边张飞。马超坐在客席首位,对面是诸葛亮。
赵云没来,依旧称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飞已经灌了七八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舌头大了三圈。
他端着碗站起来,踉跄两步,撞翻了旁边小校手里的酒壶。
“俺……俺敬马将军一碗!”
马超起身回敬:“翼德兄客气。”
两人碰碗,酒花溅出来。
张飞一饮而尽,抹着嘴,忽然转头看向关羽。
“二哥,你说……今日这场仗,要是换子龙去打,能赢不?”
满桌一静。
关羽端碗的手顿了顿:“三弟,你醉了。”
“俺没醉!”张飞拍桌子,碗碟跳起来,“俺清醒着呢!俺就是想不明白,大哥为啥不让子龙去?子龙的枪法,比俺那蛇矛快多了!”
刘备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翼德,坐下。”
张飞不听,踉跄着走到赵云的空位前,一屁股坐下去。
“子龙不来,俺替他喝!”
他又灌了一碗,然后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离他最近的糜芳凑过去听,脸色一变。
张飞说的是:“二哥让我告诉你,那日不是你不想去,是大哥不让你去。”
声音不大,但满桌都听见了。
空气像被抽干了。
关羽猛地站起来:“三弟!胡说什么!”
张飞抬起头,醉眼迷离地看着关羽:“二哥,俺说错了吗?那天晚上,你不是跟俺说……”
“够了!”关羽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哗啦响,“来人!送三将军回府!”
两个亲兵架起张飞往外拖。
张飞挣扎着回头:“大哥!俺没醉!俺说的都是实话!你为啥不让子龙去?你怕啥?”
刘备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翼德醉了,让他回去醒醒酒。”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端杯的手,指节发白。
马超低头吃菜,像什么都没听见。
诸葛亮摇着羽扇,目光在刘备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宴席继续,但没人再有胃口。
半个时辰后,散席。
关羽走在最后,刘备叫住他。
“二弟,翼德今晚说的话,你听到了。”
关羽拱手:“大哥,三弟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是吗?”刘备笑了笑,“可孤记得,二弟从不酒后胡言。”
关羽脸色一僵。
刘备拍拍他肩膀:“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议事。”
关羽站在原地,看着刘备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拳握得太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血痕。
第8节(糜芳的秘密任务)
糜芳从宴席上溜出来,没回自己府邸,拐进了成都城南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座小院,院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院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正给一匹白马刷毛。
“来了?”
“来了。”
糜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今晚的事,你知道了?”
那人转过身,是赵云。
赵云把刷子放进水桶里,擦了擦手。
“听说了。三将军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糜芳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子龙,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打马超?”
赵云没回答,走到石桌前坐下,倒了杯冷茶。
“谁让你来问的?”
糜芳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是谁让你来问我这个问题的。”赵云抬眼看他,“是你自己,还是别人?”
糜芳的脸色变了变。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赵云。
“二将军让我带给你的。”
赵云接过信,不急着拆,先看了看封口的火漆。
火漆完整,印着关羽的私章。
他这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子龙吾弟:
荆州兵少,东吴虎视。愚兄需五百精锐镇守江陵。
闻白毦军训练有素,可否借调数月?事成之后,原数奉还。
兄 云长 拜上”
赵云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糜芳盯着他的脸:“二将军等着回话。”
赵云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告诉二哥,白毦军只听主公调遣。我做不了主。”
糜芳急了:“子龙!二将军是你结拜兄弟!这点忙都不帮?”
“正因为是结拜兄弟,我才不能帮。”赵云放下茶杯,“白毦军是主公的军队,不是我赵云的私兵。若私自调兵,便是僭越。这个罪名,我担不起,二哥也担不起。”
糜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云把信折好,递还给糜芳。
“把这封信烧了。就当今晚我没看过,你没送过。”
糜芳接过信,手指发抖。
“子龙,你……你变了。”
“我没变。”赵云站起身,“是这世道变了。从前兄弟之间,一杯酒就能托付生死。如今,一封信就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走到马厩边,拍了拍那匹白马的脖子。
“回去吧。路上小心。”
糜芳攥着信,转身要走,又停住。
“子龙,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可我还是要说。”糜芳回过头,“二将军要兵,不是为了荆州。是为了你。”
赵云的手停在马脖子上。
“什么意思?”
“你自己琢磨吧。”糜芳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赵云站在院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匹白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全是汗。
第9节(马超的投名状)
三天后,马超带着妻儿进了成都。
他没有穿铠甲,一身素衣,牵着儿子的手,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他的妻子。
府衙门前,刘备亲自迎接。
马超走到台阶下,松开儿子的手,双膝跪地。
“罪将马超,叩见刘皇叔。”
刘备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扶起他。
“孟起何出此言?你能弃暗投明,是孤之幸,大汉之幸!”
马超不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末将愿将妻儿送至成都,以为人质。若末将有二心,皇叔可随时处置他们。”
满街百姓围观,窃窃私语。
刘备接过帛书,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孟起这是做什么?孤信你,何须人质!”
他转身,对众人宣布:“传孤令!封马超为平西将军,领凉州牧!其妻封诰命夫人,其子赐爵关内侯!”
欢呼声震天。
马超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青砖,久久不起。
人群外围,诸葛亮站在茶棚下,摇着羽扇。
他旁边站着赵云。
赵云穿着便服,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军师,马超这一跪,跪得真重。”
“当然重。”诸葛亮说,“他跪的不是主公,是给所有人看的。”
“给谁看?”
“给你看。”诸葛亮转头看着他,“他在告诉你,他可以为了活命,把妻儿押上赌桌。你呢?你做得到吗?”
赵云没回答。
他看着马超起身,牵起儿子的手,跟着刘备走进府衙。
那孩子的背影很小,脚步却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军师,你说主公真的信他吗?”
诸葛亮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主公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不信主公。”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马超今天交出来的不只是妻儿,还有他所有的退路。从今往后,他只能跟着主公走到底。这就是投名状。”
诸葛亮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有些人,到现在都没交过投名状。”
赵云摘下斗笠,看着诸葛亮。
“军师是在说我?”
“我在说谁,谁心里清楚。”
诸葛亮转身走了,羽扇在肩头摇了摇。
赵云站在茶棚下,看着府衙大门缓缓关上。
门缝里,马超的儿子正好回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人质该有的眼神。
第10节(白毦军的调动)
五天后,一道军令从成都发出。
刘备下令:白毦军一分为二,半数划归马超指挥,半数留守成都。
传令官捧着令箭到赵云营中时,赵云正在擦枪。
他听完命令,没接令箭。
“请回禀主公,白毦军乃先帝所赐,编制不可拆分。”
传令官愣住了:“赵将军,您说什么?”
赵云放下枪,站起来。
“我说,白毦军的编制是先帝定的,要拆分,得有先帝的旨意。”
传令官脸色白了:“将军,先帝……先帝在许昌,这旨意……”
“那就去许昌请旨。”赵云语气平静,“没有先帝手诏,白毦军一兵一卒都不能动。”
消息传到刘备耳中时,他正在和马超议事。
听完传令官的回报,刘备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先帝’?他说‘先帝’?”
传令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是……赵将军说,白毦军乃先帝所赐……”
刘备没等他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好一个‘先帝’。子龙这是在提醒孤,这天下,还是姓刘的。”
马超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接话。
诸葛亮从屏风后走出来,拱手道:“主公息怒。子龙的意思,恐怕不是……”
“不是?”刘备打断他,“那军师告诉孤,他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
“子龙的意思是,白毦军编制特殊,贸然拆分,恐影响军心。不如缓缓图之。”
刘备盯着他:“军师是在替他说话?”
“臣是在替大局说话。”诸葛亮不卑不亢,“马将军初降,根基未稳。此时强拆白毦军,若激起兵变,得不偿失。”
刘备站起来,在厅里踱了几步。
“那依军师之见,该如何?”
“让子龙保留白毦军编制,但抽调两千人,以‘协防’之名,暂归马将军调遣。名义上不算拆分,实际上达到了分权的目的。”
刘备停下脚步,想了想。
“就这么办。传孤令:白毦军抽调两千人,协防葭萌关,暂归平西将军马超调遣。余部留守成都,仍由赵云统辖。”
传令官领命而去。
马超这才抬起头,看了诸葛亮一眼。
诸葛亮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
当天傍晚,赵云接到新的军令。
他看完令箭,沉默了很久。
陈到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将军,怎么办?”
赵云把令箭放在案上。
“还能怎么办?主公给了台阶,我得下。”
“那两千弟兄……”
“挑老兵。年纪大的,家里有拖累的,让他们去。”赵云坐下来,揉了揉眉心,“告诉兄弟们,到了葭萌关,听马将军的令。但有一条——若遇险境,保命要紧。”
陈到愣了愣:“将军,这话……”
“这话怎么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防着谁。”
赵云没回答。
他拿起那支擦了一半的枪,继续擦。
枪杆上刻着两个字:常山。
那是他的故乡,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第11节(“先帝”之名的重量)
消息传到成都府衙时,刘备正在批阅公文。
他听完传令官的回报,手中的笔顿住了。
墨汁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团黑。
“‘先帝’?他说‘先帝’?”
传令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是……赵将军说,白毦军乃先帝所赐,编制不可拆分。”
刘备放下笔,慢慢靠向椅背。
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久到传令官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斩了。
“你先下去。”
传令官如蒙大赦,倒退着爬出门去。
厅里只剩刘备一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幅地图。
益州、荆州、汉中,都在他脚下。可他的目光,却落在许昌那个小点上。
许昌。天子所在。
刘协还在那里,被曹操捏在手心,像个提线木偶。
可赵云叫他“先帝”。
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赵云心里,那个被曹操挟持的傀儡皇帝,才是正统。
而他刘备,不过是摄政王,甚至是个篡位者。
刘备闭上眼睛。
他想起当年在徐州,赵云来投奔他时说过的话:“云奔走四方,择主而事,未有如使君者。云愿效犬马之劳,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那时他以为,赵云说的是真心话。
可现在想来,赵云效忠的,真的是他刘备吗?
还是他刘备身上的那个“皇叔”名号?
门外传来脚步声。
诸葛亮走进来,看见刘备对着地图发呆,轻咳了一声。
“主公,臣听说子龙那边……”
“军师来得正好。”刘备转过身,“你告诉孤,子龙口中的‘先帝’,指的是谁?”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
“主公,这个问题,臣没法回答。”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臣是不敢替子龙回答。”诸葛亮拱手,“子龙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臣妄加揣测,只会加深误会。”
刘备冷笑一声:“误会?军师觉得这是误会?”
“是误会。”诸葛亮抬起头,“子龙跟随主公多年,出生入死,从无异心。今日之言,不过是一时口快,并非有意冒犯。”
“一时口快?”刘备走到诸葛亮面前,“军师,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是口快了,是心里话。”
诸葛亮无言以对。
刘备转身,背对着他:“传孤令,赵云出言不逊,罚俸三月,闭门思过。白毦军暂由陈到统领。”
诸葛亮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他退出厅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可他觉得,这香味里,掺着一股血腥气。
第12节(张飞的意外清醒)
张飞醒来时,头疼得像要裂开。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衣服没脱,靴子也没脱。
记忆停留在昨晚的庆功宴上。他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但说了什么,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醒了?”
张飞扭头,看见关羽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
“二哥?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关羽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你昨晚干的好事,你忘了?”
张飞揉着太阳穴:“俺干啥了?俺就记得喝了酒,然后……”
“然后你当着满桌人的面,说大哥不让子龙出战,是因为怕他。”
张飞愣住了。
“俺……俺说了这个?”
“你还说了,是我告诉你的。”
张飞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哥,俺……俺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关羽叹了口气,“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张飞挣扎着坐起来:“那大哥怎么说?”
“大哥什么都没说。但越是什么都不说,越是麻烦。”
张飞捶了捶脑袋:“俺这张破嘴!俺去找大哥解释!”
“别去。”关羽按住他,“你现在去解释,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咋办?”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三弟,你还记得长坂坡的事吗?”
张飞一愣:“长坂坡?记得啊,那时候俺们被曹操追杀,子龙七进七出救阿斗……”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关羽压低声音,“子龙救出来的,真的是一个孩子吗?”
张飞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二哥,你……你咋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关羽站起来,走到窗边,“当年长坂坡,子龙带着两个孩子冲出重围。一个交给了大哥,另一个……”
“另一个咋了?”
“另一个,被他秘密抚养至今。”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
“二哥,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关羽转过身,“当年我亲眼所见。子龙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个哭得厉害,一个安安静静。他把安静的那个交给了大哥,哭得厉害的那个,他自己留下了。”
张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应该还有一个人。”
“谁?”
“糜芳。”
张飞猛地站起来:“俺去找他问清楚!”
“不用找了。”关羽拦住他,“他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糜芳推门进来,看见关羽和张飞都在,愣了一下。
“二将军也在?”
关羽点点头:“你来得正好。三弟有话问你。”
糜芳看了看张飞,又看了看关羽,脸色有些不自然。
“三将军想问什么?”
张飞大步走过去,抓住糜芳的肩膀:“你老实告诉俺,当年长坂坡,子龙到底救出了几个孩子?”
糜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第13节(消失的皇子)
糜芳被张飞抓着肩膀,挣了两下没挣开。
“三将军,你松手,我说!”
张飞放开他,退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嘴。
糜芳揉了揉肩膀,咽了口唾沫。
“当年长坂坡,赵将军确实……救出了两个孩子。”
张飞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真的有两个?”
“真的。”糜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交给了主公,就是现在的阿斗公子。另一个……”
“另一个在哪?”
糜芳看了关羽一眼。关羽微微点头。
“另一个,被赵将军送到了乡下,交给一户农家抚养。”
张飞一拳砸在桌上:“这么大的事,为啥瞒着大哥?”
“因为……”糜芳咬了咬牙,“因为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有残疾。赵将军怕主公知道了伤心,就自作主张,把他送走了。”
“残疾?啥残疾?”
“左手缺了一根手指。天生就没有。”
张飞愣住了。
关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说。”
“可是……”
“没有可是。”关羽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子龙。”
张飞沉默了。
糜芳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关羽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三弟,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大哥,替你赔个不是。”
他走了。糜芳也跟着走了。
屋里只剩张飞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两个孩子?残疾?送到乡下?
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子龙那个人,他最了解。当年长坂坡,为了救阿斗,命都可以不要。他会因为一个孩子有残疾,就把他送走?
不对。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张飞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想去找赵云问清楚。但他知道,就算问了,赵云也不会说实话。
他想了想,转身走向书房。
他记得,当年长坂坡之后,赵云写过一份军报。那份军报,他看过一眼,上面好像提到了伤亡人数。
如果他没记错,上面写的是——
“救出百姓十余口,婴儿两名。”
两名。
两个婴儿。
一个交给了刘备,另一个……
张飞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堆旧文书里找到了那份军报。
他摊开竹简,手指顺着字迹往下滑。
果然。
“救出百姓十余口,婴儿两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其一交付主公,其二……”
后面的字迹被人刮掉了。
张飞盯着那道刮痕,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在他之前,动过这份军报。
第14节(诸葛亮的“天机”)
当夜,诸葛亮在丞相府观星。
他站在露台上,手持羽扇,仰望夜空。
星汉灿烂,银河横贯天际。
可他的目光,却只盯着紫微星附近那颗不起眼的辅星。
那颗星,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熄灭。
“军师还没睡?”
诸葛亮没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
“主公不也没睡?”
刘备走上露台,站在诸葛亮身边,也抬头看天。
“军师在看什么?”
“看天意。”
“天意如何?”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紫微星暗淡,辅星犯主。主星失位,客星侵宫。”
刘备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主公身边,有人心怀异志。此人地位不低,手握兵权,且与皇室有旧。”
刘备的手微微发抖:“军师说的是谁?”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主公觉得,子龙今日为何称先帝?”
刘备愣住了。
“他称先帝,是因为他心里,还念着汉室正统。在他的认知里,真正的天子在许昌,而不是在成都。”
“你是说,他……”
“臣什么都没说。”诸葛亮打断他,“臣只是在观星。天象如此,臣不敢隐瞒。”
刘备沉默了很久。
“那依军师之见,该如何处置?”
“处置?”诸葛亮摇摇头,“主公,天象只是警示,不是判决。若因此处置子龙,反倒坐实了天象所示。不如静观其变,以观后效。”
“可万一……”
“没有万一。”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刘备,“主公,子龙跟随您二十年,出生入死,从未有二心。若因一句无心之言和天象示警就怀疑他,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刘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诸葛亮继续说:“况且,现在还不是动子龙的时候。东吴虎视眈眈,北有曹操,西有张鲁。此时内讧,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刘备深吸一口气:“那军师的意思是……”
“忍。等。看。”诸葛亮伸出三根手指,“忍一时之气,等合适时机,看子龙下一步怎么走。若他真的忠心,自然会用实际行动证明。若他有异心,迟早会露出马脚。”
刘备点了点头:“军师说得有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军师,那颗辅星,还会亮起来吗?”
诸葛亮抬头看了看那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会的。只要主星不失位,辅星终究会回归正轨。”
刘备嗯了一声,走下露台。
诸葛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看那颗辅星。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颗星,不是辅星。
那是他让人在屋顶上挂的一盏灯笼。
第15节(马超的试探)
马超在成都住了半个月,每天除了练兵,就是在府里陪妻儿。
表面上,他安分守己,像个标准的降将。
但私底下,他一直在观察。
观察刘备,观察诸葛亮,观察关羽张飞,尤其观察赵云。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赵云虽然被罚闭门思过,但白毦军上下,依然只听他的。陈到虽然名义上是统领,但每次下令,都要先派人去请示赵云。
这说明什么?
说明白毦军,依然是赵云的私兵。
这天傍晚,马超备了一份厚礼,亲自登门拜访赵云。
赵云正在院子里练枪,见马超来了,收了招式,请他进屋。
“马将军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马超把礼物放在桌上,“早就想来拜访赵将军,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赵云给他倒了杯茶:“马将军有话直说。”
马超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将军果然是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赵云的眼睛。
“赵将军手握白毦军,却甘居人下,难道就没想过更进一步?”
赵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马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马超往前倾了倾身子,“以赵将军的才能和威望,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何必屈居人下,受人猜忌?”
赵云放下茶杯,脸色不变。
“马将军,你是在替谁问这句话?”
马超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赵将军果然敏锐。没错,我不是替自己问的。”
“那是替谁?”
马超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替我自己。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当别人的棋子。我想找个真正值得效忠的人。”
赵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马将军,你今天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请回吧。”
马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赵将军,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但我还是要讲。”马超说,“你在成都待得越久,就越危险。刘备不是当年的刘备了。他现在是主公,是君王。君王的心思,和我们这些武将不一样。”
他推开门,晚风灌进来。
“赵将军,保重。”
马超走了。
赵云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盒礼物。
他伸手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
匕首鞘上刻着两个字:防身。
他拿起匕首,拔出来,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他把匕首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像一只眼睛,在天上盯着他。
他忽然想起诸葛亮那句话:你太像一个人了。
像谁?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
第16节(荆州密报)
半月后,荆州急报抵达成都。
信使浑身是泥,马蹄跑死了两匹,进了府衙便一头栽倒在地。
信送到刘备手上时,封口火漆完好,印着关羽的私章。
刘备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诸葛亮接过信,轻声念道:“东吴孙权集结水军五万,战船三百艘,沿江西上。目测目标直指江陵。弟兵少粮缺,恐难抵挡。望兄速派援军。”
满堂寂静。
马超率先开口:“末将愿率本部兵马驰援荆州!”
刘备抬手:“不急。”
他转头看向诸葛亮:“军师怎么看?”
诸葛亮沉吟片刻:“东吴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显然是算准了我们刚刚收服马将军,内部未稳。此时若分兵援荆,成都空虚,恐生变故。”
“那依军师之见,该派谁去?”
诸葛亮的目光扫过堂下诸将,最后落在那个空位上。
那是赵云的位置。
“臣以为,若要援荆,非子龙不可。白毦军精锐,且熟悉荆州地形。由他去,最稳妥。”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
“子龙还在闭门思过。”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诸葛亮拱手,“主公可特赦子龙,令他戴罪立功。”
刘备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
“传孤令:赵云即日起解除禁足,率白毦军三千精锐,即日驰援荆州。另调马超部两千人同行,归赵云统一指挥。”
马超抱拳:“末将领命!”
散朝后,诸葛亮追上刘备。
“主公,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
“主公为何要让马将军同行?”
刘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诸葛亮一眼。
“军师觉得不妥?”
“臣只是觉得,马将军新降,与子龙素无交情。两支兵马合在一处,恐难协同。”
刘备笑了笑:“正因为他们素无交情,孤才让他们一起去。”
诸葛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刘备让马超同行,不是为了帮忙,而是为了监视。
第17节(糜芳的背叛)
赵云接到军令时,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听完传令官的话,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擦了擦手上的汗。
“知道了。告诉主公,末将即刻整军出发。”
传令官走后,陈到凑上来:“将军,马超的人也跟咱们一起走?”
“嗯。主公的安排。”
“这不是摆明了让人盯着咱们吗?”
赵云看了他一眼:“盯着就盯着。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看。”
陈到还想说什么,被赵云摆手制止。
“别说了。去整军,半个时辰后出发。”
然而,就在赵云整军待发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糜芳。
他骑着马,一路狂奔到赵云营前,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冲进来。
“子龙!出事了!”
赵云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糜芳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有人告发你!说你与荆州诸将私通书信,意图拥立二将军为主!”
赵云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写着他的名字,内容是向关羽表忠心,还说“愿奉将军为主,共图大业”。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他都差点以为是自己写的。
“这封信,从哪里来的?”
“从主公的书房里!”糜芳的声音在发抖,“我亲眼看到的!有人把这封信塞进了主公的案牍里!”
赵云握着信纸,指节发白。
“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我猜,是有人想借主公的手除掉你。”
赵云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没有可是。”赵云按住他的肩膀,“你今晚来报信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也会有危险。”
糜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后,赵云站在营帐里,盯着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确实很像他的。
但有一个破绽。
他的“云”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勾。但这封信上的“云”字,最后一笔是平的。
写字的人,模仿了他的字形,却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陷害他的人,要么没见过他亲手写的字,要么是匆忙之间伪造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有人想让他死。
陈到走进来,看见赵云脸色不对:“将军,怎么了?”
赵云把信递给他。
陈到看完,脸色也变了:“这……这是诬陷!”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收进怀里。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出发,去荆州。”
“可是……”
“没有可是。”赵云走出营帐,“如果有人想让我死,那我更不能让他如愿。我偏要活着,而且要活得堂堂正正。”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成都的城门。
那座城,他曾经以为是家。
但现在,他觉得那里更像一座牢笼。
第18节(失踪的军队)
第二天清晨,刘备醒来时,得到一个消息:赵云不见了。
不是他一个人不见了,而是整个白毦军,三千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刘备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叫不见了?”
传令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昨夜三更,有人看见赵将军率军出城,说是奉令驰援荆州。守城士兵验过令箭,便放了行。但今天一早,斥候来报,通往荆州的道路上,并没有发现白毦军的踪迹。”
“没有踪迹?”刘备站起来,“三千人马,怎么可能没有踪迹?”
“确实没有。沿途的驿站、村庄,都没有人见过他们。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刘备在屋里来回踱步。
诸葛亮闻讯赶来,也是一脸凝重。
“主公,此事蹊跷。子龙就算要走,也不可能不留任何痕迹。”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掩盖了他们的行踪?”刘备问。
诸葛亮沉思片刻:“有可能。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谁?”
“能在沿途驿站和村庄同时封口的人,要么权势极大,要么……早就布置好了这一切。”
刘备停下脚步:“你是说,子龙早有预谋?”
“臣不敢妄下定论。”诸葛亮拱手,“但臣建议,立刻派人搜查成都周边百里,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刘备点头:“就这么办。传孤令,关闭成都四门,全城戒严。凡有知情不报者,以通敌论处!”
然而,搜查进行了整整三天,一无所获。
直到第四天,一个樵夫来报,说在城外三十里的密林里,发现了一座空的军营。
刘备亲自带人前往。
密林深处,果然有一座军营。营帐整齐,锅灶尚温,地上还有未熄灭的炭火。
但人已经全部撤离。
唯一留下的,是一封信。
信放在中军帐的案上,用一块石头压着。
刘备走过去,拿起信,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
“主公钧鉴:
末将不辞而别,罪该万死。
但末将不得不走。因为末将知道,留在成都,只会让主公为难。
白毦军已化整为零,分散在蜀中各州县。只要主公一日不动末将家人,这支军队就永远是大汉的。
末将别无他求,只愿主公善待阿斗公子。
末将 赵云 顿首”
刘备拿着信纸,手在发抖。
他回头看了诸葛亮一眼:“军师,你说……子龙这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
“主公,臣只能说,子龙这是在自保。”
“自保?孤何时要杀他了?”
“主公没有要杀他,但有人想让他死。”诸葛亮叹了口气,“那封告密信,臣也看到了。虽然臣知道那是假的,但主公您呢?您真的相信那封信是假的吗?”
刘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诸葛亮继续说:“子龙这一走,既是自保,也是在告诉主公:他不会反。但如果主公逼他太紧,他也不介意让主公看看,白毦军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刘备把那封信攥成一团。
“传孤令:撤销对赵云的追捕令。让他走。”
诸葛亮拱手:“主公英明。”
但刘备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军营,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第19节(赵云的诀别信)
赵云带着五十名亲兵,藏身在成都以西二百里的一座山村里。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村里的百姓都是当年从常山跟他一起逃难过来的老乡,绝对可靠。
陈到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一进门就说:“将军,成都那边撤了追捕令。主公说,让你走。”
赵云正在磨枪,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主公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一句。”
赵云继续磨枪。
陈到忍不住问:“将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吧?”
“不急。”赵云把枪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等风声过了再说。”
“那荆州那边呢?二将军还等着咱们的援军呢。”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荆州……怕是来不及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去。”赵云放下枪,“那封告密信,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有人算准了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出兵,所以提前布好了局。”
陈到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二将军岂不是……”
“但愿他能撑住。”赵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峦,“我已经派了人,抄小路去荆州报信。能不能赶上,就看天命了。”
陈到不再说话了。
他知道,赵云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着急。
但他也知道,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赵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拿纸笔来。”
陈到拿来纸笔,铺在桌上。
赵云提起笔,蘸饱墨,略一思索,落笔写道:
“主公钧鉴:
末将深知,此番不辞而别,已犯大忌。
但末将亦有苦衷。那封告密信,主公想必已经看过。末将可以对天发誓,那绝非末将所写。但末将也知道,即便主公相信末将是清白的,其他人也不会信。
白毦军是末将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只听末将的令。这本是末将的荣耀,如今却成了末将的催命符。
末将别无他求,只愿主公看在末将多年征战的份上,善待末将的家人。只要他们平安,末将愿永世不踏足成都一步。
末将 赵云 顿首”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交给陈到。
“派人送到成都,亲手交给主公。”
陈到接过信:“将军,你真的打算……再也不回去了?”
赵云没有回答。
他拿起枪,走到院子里,开始练枪。
枪影如龙,在月光下飞舞。
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第20节(马超的醒悟)
一个月后,马超奉命镇守葭萌关。
临行前,他去向刘备辞行。
刘备正在批阅公文,见他来了,放下笔。
“孟起来了。坐。”
马超坐下,却没有说话。
刘备等了片刻,问道:“孟起有心事?”
马超抬起头,看着刘备:“主公,末将有一事不明。”
“何事?”
“当日您让末将与张将军单挑,为何不让赵将军出战?”
刘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孟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末将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马超说,“赵将军的武艺,不在张将军之下。而且他沉稳冷静,更适合应对末将的枪法。主公却偏偏选了性情急躁的张将军。这其中,必有深意。”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孟起,你觉得孤在忌惮什么?”
马超想了想:“末将原本以为,主公是怕赵将军抢了功劳。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止于此。”
“哦?那你觉得还有什么?”
“末将斗胆猜测,主公怕的不是赵将军打赢末将,而是怕他输给末将。”
刘备的笑容凝固了。
马超继续说:“如果赵将军赢了,他声威更盛,白毦军更难掌控。如果赵将军输了,他颜面扫地,白毦军士气受挫。无论输赢,对主公来说,都不是好事。所以主公宁愿让张将军去打,因为张将军是您的结拜兄弟,他赢了,功劳是您的。他输了,也不会影响大局。”
刘备看着马超,眼神变得复杂。
“孟起,你比孤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马超苦笑:“末将不是聪明,只是看得多了。在西凉,末将见过太多这样的算计。父子相残,兄弟反目,都是为了一个‘权’字。”
他站起来,向刘备深深一揖:“主公,末将今日说这些话,并非有意冒犯。末将只是想告诉主公,末将已经看透了。末将不愿做第二个赵云。末将愿交出所有兵权,只求镇守边关,了此残生。”
刘备愣住了。
他没想到,马超会主动提出交出兵权。
“孟起,你这是……”
“主公不必多说。”马超打断他,“末将心意已决。兵权是祸根,末将不想让它害了自己,也害了家人。”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主公保重。末将告退。”
马超起身,转身离去。
刘备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但又说不清,到底错在哪里。
第21节(张飞的坦白)
马超离京那夜,张飞又喝醉了。
这一次他没在府衙闹,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坛接一坛地灌。
关羽推门进去时,满地都是空坛子。
“三弟,够了。”
张飞抬起头,两眼通红,分不清是酒气还是泪。
“二哥,俺心里憋得慌。”
关羽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说吧。说出来就好了。”
张飞灌了一大口,酒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俺骗了大哥。”
关羽端碗的手顿了一下:“骗了什么?”
“双胞胎的事。”张飞把碗重重砸在桌上,“根本没有什么双胞胎。那是俺编的。”
关羽的眼神变了:“你说什么?”
“那天俺在庆功宴上说漏了嘴,后来为了圆谎,就编了个双胞胎的故事。”张飞抓着头发,“俺跟大哥说,当年长坂坡子龙救出了两个孩子,一个交给了大哥,另一个被秘密抚养。其实……根本就没有那回事。”
关羽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
“因为俺想帮子龙!”张飞猛地抬头,“大哥要拆白毦军,子龙不肯。两边僵住了,总得有人打破这个局面。俺就想,如果有个‘秘密皇子’在外面,大哥就不敢轻易动子龙了。毕竟,子龙手里攥着大哥的把柄。”
关羽放下酒碗,盯着张飞。
“你知道你这个谎,会害死多少人吗?”
“俺知道。但俺当时没别的办法。”张飞的声音低了下去,“二哥,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俺去找子龙,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练枪。练了一整夜,枪尖把磨刀石都磨秃了。他嘴上不说,但俺看得出来,他心里苦。”
关羽叹了口气。
“三弟,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谎,可能真的害死子龙?”
张飞愣住了:“什么意思?”
“大哥现在相信了双胞胎的事。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到那个‘失踪的孩子’。如果找不到,他就会怀疑子龙把孩子藏了起来。到时候,子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那俺去找大哥说清楚!”
“晚了。”关羽按住他,“你现在去说,大哥只会觉得你在替子龙打掩护。他不会信你的。”
“那咋办?”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那个‘孩子’真的存在。”
张飞瞪大了眼睛:“二哥,你疯了?”
“我没疯。”关羽站起来,“既然你已经撒了这个谎,那我们就把这个谎圆下去。找一个孩子,冒充那个‘失踪的皇子’。这样,大哥就不会再追究了。”
张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是……可是这要是被发现了……”
“那就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关羽看着他,“三弟,你惹出来的祸,你得自己收拾。”
张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俺知道了。俺去做。”
关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弟,记住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说。”
门关上了。
张飞坐在满地的空坛子中间,忽然觉得很冷。
他拿起酒坛,想再喝一口,却发现坛子已经空了。
他用力把坛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俺这张破嘴!”
第22节(诸葛亮的布局)
诸葛亮坐在丞相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满了标记,红点代表白毦军的据点,蓝点代表刘备的直属部队,黑点代表马超的防区。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笔,在成都西北角画了一个圈。
那里是赵云最后出现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诸葛亮头也不抬:“进来。”
进来的人是丞相府长史,姓杨,跟随诸葛亮多年,是最信任的心腹。
“丞相,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说。”
“赵将军藏身的山村,我们已经找到了。但属下没有惊动他们,只是派人暗中监视。”
诸葛亮点了点头:“很好。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杨长史犹豫了一下:“丞相,属下有一事不明。”
“问。”
“您明明知道赵将军的下落,为什么不告诉主公?”
诸葛亮放下笔,抬起头。
“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
“子龙是一把刀。这把刀,现在太锋利了,容易伤到握刀的人。我需要让他钝一钝,让他知道,离开了主公,他什么都不是。”
杨长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诸葛亮继续说:“你以为,那封告密信是谁写的?”
杨长史愣住了:“难道不是糜芳……”
“糜芳?”诸葛亮笑了,“他没那么大的胆子。那封信,是我让人写的。”
杨长史倒吸一口凉气:“丞相,您……”
“我什么?”诸葛亮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这是在救子龙。如果不逼他走,他留在成都,早晚会被主公猜忌致死。现在他走了,主公反而会念着他的好。等到合适的时机,我再出面劝主公召回他,他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杨长史听得冷汗直流:“可是……可是这样一来,赵将军岂不是白白受了这么多苦?”
“受苦?”诸葛亮转过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点苦都受不了,怎么当得起‘常胜将军’这四个字?”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笔。
“去吧。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杨长史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诸葛亮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提起笔,在成都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23节(赵云现身)
三个月后。
成都街头出现了一个乞丐。
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拄着一根竹棍,沿街乞讨。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成都的乞丐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会在意。
但这个乞丐,径直走到了丞相府门口。
守门的士兵拦住他:“臭要饭的,滚远点!这里是丞相府,不是施粥棚!”
乞丐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我要见丞相。”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丞相?”
乞丐没有生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士兵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块纯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赵。
这是赵云的身份令牌。
士兵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赵……赵将军?”
乞丐点了点头:“带我去见丞相。”
诸葛亮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到通报,放下书卷,亲自迎了出来。
当他看到门口那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时,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
“子龙,你怎么弄成这样?”
赵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这样,进不了成都。”
诸葛亮把他让进书房,命人打来热水,又找来一套干净的衣服。
赵云洗完脸,换好衣服,恢复了昔日的模样。
只是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诸葛亮看着他,叹了口气:“子龙,你受苦了。”
赵云摇摇头:“不苦。比起死在成都,这点苦算什么。”
诸葛亮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这次回来,是想通了?”
“想通了。”赵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军师说得对,我斗不过主公。与其在外面东躲西藏,不如回来认罪。至少,还能保全家人。”
诸葛亮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主公那边,我会替你去说。”
赵云放下茶杯,忽然跪了下来。
“军师大恩,赵云没齿难忘。”
诸葛亮连忙扶起他:“子龙不必如此。你我同僚一场,理当互相扶持。”
赵云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
“军师,我想见见主公。当面跟他认个错。”
诸葛亮沉吟片刻:“也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子龙,记住了。见了主公,什么都不要说。只认错,不求饶。”
赵云点头:“末将明白。”
第24节(最后的条件)
刘备在偏殿接见了赵云。
三个月不见,刘备也瘦了不少,两鬓添了许多白发。
赵云进门,跪地,磕头。
“罪将赵云,叩见主公。”
刘备坐在榻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过了很久,刘备才开口:“子龙,你瘦了。”
赵云低着头:“末将该死,让主公担忧了。”
“起来吧。”
赵云站起来,垂手而立。
刘备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赵云坐下,却只坐了半个屁股。
刘备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笑了。
“子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拘谨了?当年在长坂坡,你抱着阿斗冲到我面前,可是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抢我的水喝。”
赵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主公……末将……”
“行了,别说了。”刘备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回来就好。”
赵云站起来,又要跪下,被刘备拦住了。
“别跪了。说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赵云愣了一下:“末将不敢提条件。”
“你不敢?”刘备看着他,“你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要我善待你的家人。这不就是条件吗?”
赵云低下头:“末将……末将只是担心……”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刘备打断他,“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一直善待着。你母亲,你妻子,你儿子,都好得很。”
赵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公大恩,末将……”
“行了行了,起来。”刘备摆了摆手,“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赵云抬起头:“主公请讲。”
“第一,白毦军正式编入朝廷序列,不再是你赵云的私兵。你这个主将,由朝廷任命。”
赵云咬了咬牙:“末将遵命。”
“第二,你的私印,交出来。”
赵云的手抖了一下。
那枚私印,是当年刘协赐给他的。上面刻着“常山赵子龙”五个字。
他随身带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离过身。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那枚私印,放在桌上。
“第三,”刘备看着他,“让马超发誓,永不与你为敌。”
赵云愣住了:“主公,这……”
“你不用管为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末将能做到。”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恢复原职。”
赵云站起来,向刘备深深一揖。
“主公保重。末将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主公,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说。”
“末将想见见阿斗公子。”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吧。他在后院读书。”
赵云走出偏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
那是成都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但他知道,这个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家了。
第25节(马超的誓言)
三天后,马超被紧急召回成都。
他走进府衙时,发现气氛不对。
刘备坐在主位上,脸色严肃。诸葛亮站在一旁,羽扇轻摇。赵云坐在左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马超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镇定地行礼:“末将马超,参见主公。”
刘备抬手:“孟起请坐。”
马超坐下,目光在赵云脸上扫了一下。
赵云抬起头,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马超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刘备清了清嗓子:“孟起,今日召你回来,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做个见证。”
马超拱手:“主公请讲。”
“子龙已经回来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但从今往后,我希望你和子龙能够和睦相处,不要再有任何嫌隙。”
马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主公放心,末将愿与赵将军冰释前嫌。”
“很好。”刘备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就当着我的面,发个誓吧。”
马超愣住了:“发誓?”
“对。发誓你马孟起,此生不与赵子龙为敌。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马超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诸葛亮,最后看向赵云。
赵云低着头,一言不发。
马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马孟起在此发誓:此生若与赵子龙为敌,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孟起果然爽快。”
他站起来,走到马超面前,亲手扶起他。
“从今往后,你二人便是我刘备的左膀右臂。望你们同心协力,共创大业。”
马超和赵云同时拱手:“末将领命。”
散朝后,马超追上赵云。
“赵将军,请留步。”
赵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马将军有何指教?”
马超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赵将军,今日这个誓,我发了。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怕你,也不是怕主公。我只是不想让主公为难。”
赵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超继续说:“你我都是武将,都知道刀枪不长眼。战场上,各为其主,生死由命。但下了战场,我希望我们能做朋友。”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
“好。一言为定。”
马超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两人相视一笑,但那笑容里,各自藏着各自的心事。
远处的高楼上,诸葛亮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
他摇了摇羽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6节(荆州烽烟)
建安二十四年冬,荆州急报如雪片般飞入成都。
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急,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糟。
东吴吕蒙白衣渡江,南郡太守糜芳开城投降。公安守将傅士仁也降了。关羽腹背受敌,困守麦城,粮尽援绝。
刘备接到最后一封求救信时,手在发抖。
“糜芳……投降了?”
诸葛亮站在一旁,面色沉重:“消息已经确认。糜芳开城献了南郡,傅士仁随之而降。荆州三郡,已失其二。”
“云长呢?”
“关将军退守麦城,派人突围求援。但东吴围城甚急,只怕……”
“只怕什么?”
诸葛亮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刘备在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谁能救云长?谁能?”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诸将,最后落在张飞身上。
“翼德,你带兵去!”
张飞抱拳:“末将领命!”
“慢着。”诸葛亮出声阻止,“主公,三将军性情刚烈,容易中计。东吴既然敢动手,必然在路上设了埋伏。三将军此去,恐怕正中下怀。”
“那军师说,派谁去?”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能救关将军的,只有一个人。”
“谁?”
“赵云。”
刘备愣住了。
“子龙?他……他才刚回来……”
“正因为他刚回来,才不会引起东吴的警觉。”诸葛亮说,“白毦军化整为零,散布在蜀中各州县。东吴的探子一定以为,这支军队已经名存实亡。如果此时让子龙秘密集结白毦军,从斜谷小道直插麦城,或许能打东吴一个措手不及。”
刘备犹豫了。
“可是……子龙刚交出兵权,白毦军也已经编入朝廷序列。这个时候让他重新掌兵……”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关将军危在旦夕,荆州即将不保!若失了荆州,益州便是一座孤岛!到时候,主公拿什么争天下?”
刘备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传孤令:赵云即刻集结白毦军,驰援荆州。”
诸葛亮转身要走,又被刘备叫住。
“军师,你说……子龙会尽力吗?”
诸葛亮没有回头。
“主公,这个问题,您不应该问我。您应该问您自己。”
他走出大殿,留下刘备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堂里。
殿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第27节(赵云出征)
赵云接到军令时,正在院子里教儿子练枪。
他看完令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令箭收进怀里。
“爹,你要走了吗?”儿子问。
赵云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爹要去打仗了。你在家要听娘的话,好好读书。”
儿子点了点头,又问:“爹,你会回来吗?”
赵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
“会的。爹一定会回来。”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装。
妻子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赵云收拾好东西,转过身,看见妻子眼眶红红的。
“哭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征。”
妻子擦了擦眼角:“我知道。但你这次去,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这次去,是为了救二将军。如果救成了,还好。如果救不成……”
她没有说下去。
赵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二哥救出来。”
妻子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
赵云叹了口气,松开手,背起行囊。
“我走了。”
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马。
陈到已经带着五十名亲兵在巷口等着了。
“将军,白毦军已经在城外集结完毕。三千人,一个不少。”
赵云点了点头:“出发。”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朝城门方向奔去。
城门口,刘备站在那里,亲自送行。
赵云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赵云,拜别主公。”
刘备走上前,扶起他。
“子龙,孤等你回来喝酒。”
赵云抬起头,看着刘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期待,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主公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刘备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诸葛亮走到刘备身边,轻声说:“主公,回吧。起风了。”
刘备没有动。
“军师,你说,子龙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如果他不去,关将军一定回不来。”
刘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回宫。”
他转身往回走,步履蹒跚,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第28节(麦城之围)
赵云率白毦军日夜兼程,三日之内赶到了麦城外围。
但他看到的,是一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
东吴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吕蒙的中军大帐设在城西高地,居高临下,俯瞰全城。
陈到趴在草丛里,观察了半天,爬回来报告:“将军,东吴至少有两万人。咱们只有三千,硬拼不行。”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的城墙。
城墙上,关羽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旗面已经破了几个大洞,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城里还有多少人?”
“估计不到一千。而且粮草最多还能撑五天。”
赵云咬了咬牙:“不能等了。今晚就行动。”
“怎么打?”
赵云指着东吴大营的西侧:“那里是粮仓。你带两千人,佯攻粮仓。吕蒙一定会派兵去救。等他主力被吸引过去,我带五十精骑,趁乱突入城中。”
陈到愣了一下:“将军,你只带五十人进城?万一出不来了呢?”
“出不来,就不出来了。”赵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吸引火力,不是拼命。等我进城后,你们就往山里撤,保存实力。”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军令。”
陈到咬了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夜幕降临。
三更时分,东吴大营西侧忽然燃起大火。
喊杀声震天动地。
吕蒙从梦中惊醒,披甲出帐:“怎么回事?”
“报!蜀军偷袭粮仓!”
吕蒙脸色一变:“多少人?”
“看不清!火势太大,至少有两三千人!”
“传令!调中军主力支援粮仓!”
东吴大营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此时,赵云带着五十精骑,趁着混乱,从东吴大营的缝隙中穿过,直奔麦城城门。
城上的守军看见有人靠近,以为是东吴军,正要放箭,却听见城下有人喊:“常山赵子龙!开门!”
守军将领探头一看,借着火光认出赵云,惊喜交加:“是赵将军!快开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赵云率五十骑鱼贯而入。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
赵云翻身下马,大步登上城楼。
关羽正坐在城楼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面色苍白。
他看见赵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子龙,你不该来。”
赵云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二哥,我来晚了。”
关羽伸手扶起他:“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依然锐利。
“城里还有多少人?”
“不到八百。箭矢将尽,粮食还能撑三天。”
赵云看了看城外的东吴大营:“三天,够了。”
“你有办法?”
赵云点了点头:“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二哥配合。”
关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吧。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第29节(关羽的遗言)
当夜,赵云和关羽在城楼上对坐。
城外篝火点点,东吴大营里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关羽喝了一口酒,咳嗽了两声。
“子龙,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走吗?”
赵云摇了摇头。
“因为我知道,这场仗,赢不了了。”关羽放下酒碗,“吕蒙这一手,玩得漂亮。白衣渡江,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南郡。糜芳那个废物,连抵抗都没有就投降了。”
“二哥,你别这么说。只要我们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关羽摇了摇头:“翻盘?拿什么翻盘?八百人,对两万人。就算你赵云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这个盘。”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子龙,你还记得当年在徐州吗?”
赵云点了点头:“记得。”
“那时候,大哥兵败,我们走散了。你一个人护着两位嫂嫂,千里迢迢找到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关羽转过头,看着赵云的眼睛:“子龙,我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二哥请讲。”
关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阿斗亲启”四个字。
“这封信,你替我交给阿斗。等我死后,你再给他。”
赵云接过信,手有些发抖:“二哥,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关羽笑了笑:“子龙,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知道。这一劫,我过不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城垛边,看着远处的东吴大营。
“子龙,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徐州,没有拦住大哥。”
“拦住主公?拦住他做什么?”
“拦住他,不要让他说出那句话。”关羽的声音很低,“当年在徐州,大哥喝醉了,对我们说:若得天下,愿与关张赵三人平分。我当时听了,只当是醉话。但现在想来,那句话,才是我们三个人之间,最大的祸根。”
赵云愣住了。
“大哥已经不是当年的大哥了。”关羽转过身,“他现在是主公,是君王。君王的心思,和我们这些武将不一样。他要的是江山社稷,不是兄弟情谊。”
他走到赵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龙,你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大哥变了,但你没有变。你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里,最容易吃亏。”
赵云的眼眶红了:“二哥……”
“别哭。”关羽笑了笑,“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记住我的话,好好活下去。”
他转身,重新坐回城垛边,看着远方。
“明天,我掩护你突围。你带着这封信,回成都去。”
“二哥,那你呢?”
“我?”关羽笑了,“我就在这里,陪着这座城,一起沉下去。”
第30节(突围之战)
天亮了。
东吴大营的号角声响起,新一轮的进攻开始了。
箭雨如蝗虫般飞向城头,守军抬不起头来。
关羽披甲执刀,站在城楼上,指挥守军还击。
“放箭!放箭!”
但城上的箭已经所剩无几。射出去的箭稀稀拉拉,根本无法压制东吴的攻势。
吕蒙在中军帐中看到这一幕,冷冷一笑:“传令,全军攻城!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千金!”
东吴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云梯架上城头,士兵攀爬而上。
关羽挥刀砍断一架云梯,又一架架了上来。
“二哥!城守不住了!”赵云喊道。
关羽回头,看着他:“子龙,你准备好了吗?”
赵云点了点头。
关羽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喝一声:“开城门!随我杀出去!”
城门轰然打开,关羽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东吴军没想到他们会主动出击,一时乱了阵脚。
关羽挥舞青龙偃月刀,如入无人之境。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赵云紧随其后,银枪如龙,挑翻一个又一个敌人。
八百残兵,竟冲出了一条血路。
但东吴军很快反应过来,从两侧包抄过来。
吕蒙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放绊马索!”
一根粗大的绳索从地面上弹起,关羽的马前蹄被绊住,嘶鸣一声,向前栽倒。
关羽从马上摔了下来,青龙偃月刀脱手飞出。
“二哥!”赵云勒住马,想要回头去救。
“别管我!快走!”关羽爬起来,赤手空拳,夺过一名东吴士兵的长矛,继续厮杀。
数十名东吴士兵围了上来,长矛齐刺。
关羽身中数矛,鲜血染红了战袍。但他依然站着,长矛拄地,死不倒下。
吕蒙远远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好一个关云长。可惜了。”
他挥了挥手:“放箭。”
万箭齐发。
关羽的身体被射成了刺猬,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站着,双目圆睁,像一尊雕像。
赵云回头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
“二哥!”
他想要冲回去,却被陈到死死拉住。
“将军!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送死!”
“放开我!”
“将军!”陈到跪了下来,“关将军已经死了!你不能让他白死!”
赵云愣住了。
他看着远处关羽的尸体,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在地上,朝着关羽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二哥,我发誓。我一定替你报仇。”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
“撤!”
白毦军残部跟着他,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麦城的城门缓缓倒塌。
一代武圣,就此陨落。
第31节(灵堂上的裂痕)
关羽的首级被送往洛阳,尸身葬在麦城郊外。
消息传到成都时,整座城都陷入了哀恸。
刘备在殿上痛哭失声,几次昏厥。诸葛亮命人熬了参汤,强行灌下去,才保住一口气。
丧事办了七天。成都家家户户挂白幡,哭声震天。
出殡那日,刘备坚持亲自扶棺。张飞在旁边搀着他,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赵云站在送葬队伍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怀里揣着关羽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次又一次。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封信交给阿斗?
如果交给阿斗,信里的内容会不会让阿斗对刘备产生芥蒂?
如果不交,他又对不起关羽的托付。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纸钱漫天飞舞。
忽然,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赵云抬头,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跪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是刘禅。
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眉目间有了几分刘备年轻时的样子,但眼神却比他父亲柔和得多。
刘备看见儿子,愣了一下:“阿斗,你做什么?”
刘禅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父王,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儿臣想为二叔守孝三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守孝三年,那是儿子对父母才能行的礼。刘禅要给关羽守孝,等于把关公当成了自己的父亲。
刘备的脸色变了:“胡闹!你是一国储君,岂能为臣子守孝?”
刘禅抬起头,看着刘备,眼神坚定:“二叔不是臣子。他是儿臣的叔父。当年在长坂坡,若不是赵将军舍命相救,儿臣早已死在乱军之中。后来若不是二叔在荆州庇护,儿臣也无法平安长大。在儿臣心中,二叔与父王一样,都是至亲。”
刘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诸葛亮适时上前打圆场:“殿下孝心可嘉,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守孝之事,可以从简,不必拘泥于三年之礼。”
刘禅看了诸葛亮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跪在那里,纹丝不动,直到送葬的队伍重新启程,他才站起来,默默跟在棺材后面。
赵云看着刘禅的背影,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信。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这封信,暂时不能给阿斗。
至少要等阿斗真正长大了,能够承受信中的重量时,再交给他。
第32节(张飞的死)
关羽死后半年,张飞也出事了。
他奉命驻守阆中,准备伐吴事宜。每日借酒浇愁,醉了就打骂士卒。
帐下两员末将,范疆和张达,因为没能按期备齐白旗白甲,被他绑在树上抽了五十鞭。
两人怀恨在心,趁张飞醉酒熟睡,潜入帐中,割下了他的首级。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当场吐了一口血。
短短半年之内,两个结义兄弟相继惨死,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
他躺在病榻上,拉着诸葛亮的手,老泪纵横。
“军师,孤的兄弟,都没了。”
诸葛亮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主公节哀。三将军的仇,一定要报。”
“对。报仇。”刘备挣扎着坐起来,“传孤令:起倾国之兵,征讨东吴!孤要亲手宰了孙权那个小儿!”
诸葛亮连忙劝阻:“主公不可!此时出兵,于国不利。曹丕在北边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倾巢而出,曹魏必定趁机南下。到时候,益州危矣!”
“那孤的兄弟就白死了吗?”
“当然不会白死。但报仇也要讲究时机。眼下我们应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等待合适的机会……”
“我等不了!”刘备一把推开诸葛亮,“云长死了,翼德也死了。孤这个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双股剑。
“传孤令:三日后,御驾亲征!”
诸葛亮跪了下来:“主公三思!”
满殿文武都跪了下来:“主公三思!”
刘备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凄凉。
“你们都怕死。孤不怕。孤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
他把剑插在地上,环顾四周。
“谁愿意跟孤去,就站起来。不愿意的,留下守城。”
大殿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赵云。
“末将愿往。”
刘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子龙,你也觉得孤不该出兵?”
赵云摇了摇头:“末将不觉得主公不该出兵。末将只是觉得,主公不该亲自去。”
“为什么?”
“因为您是皇帝。皇帝应该坐在宫里,而不是冲锋陷阵。”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子龙,你还是老样子。说话永远这么不中听。”
他转身,背对着众人。
“但孤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了。”
第33节(夷陵之火)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亲率大军七万,东征孙吴。
赵云随军出征,但被安排在后军押运粮草,并未参与前线作战。
这个安排,让很多人感到不解。
陈到私下问赵云:“将军,主公为什么不让你打前锋?”
赵云正在清点粮草数目,头也不抬:“因为他不相信我。”
“不相信你?将军你为了救关将军,差点把命搭在麦城。主公怎么会不相信你?”
赵云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
“他不是不相信我的忠心。他是不相信我的判断。”
“什么意思?”
“因为我反对伐吴。”赵云说,“从一开始,我就反对。我跟他说,此时伐吴,必败无疑。他不爱听这话。所以他不让我上前线,免得我在他耳边唠叨。”
陈到沉默了。
他明白赵云的意思。刘备不是不知道赵云忠心,而是不想听到不同的声音。
此时的刘备,已经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了。
他要的,是顺从,是忠诚,是所有人跟着他一起往前冲。
至于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果然,战事一开始就不顺利。
东吴主帅陆逊采取诱敌深入的策略,一路后退,把蜀军引到了夷陵一带的崇山峻岭之中。
刘备求胜心切,命令大军连营七百里,依山傍水扎寨。
诸葛亮在成都听到这个消息,急得跺脚:“连营七百里!这是兵家大忌!快去告诉主公,赶紧撤军!”
但信使还没赶到,陆逊的火攻就已经开始了。
那一天,东南风大作。
东吴的火船顺风而下,点燃了蜀军的营寨。火势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七百里连营,变成了一条火龙。
蜀军大乱,死伤无数。刘备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逃窜,一直退到白帝城才稳住阵脚。
七万大军,最后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刘备站在白帝城头,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战场,一言不发。
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第34节(白帝城托孤)
章武三年春,刘备病重。
他躺在白帝城的永安宫里,形容枯槁,气息奄奄。
诸葛亮从成都赶来,日夜守在榻前。
赵云也来了,但没有进内室,只站在门外。
他知道,刘备现在最想见的,不是他。
果然,刘备把诸葛亮叫到榻前,拉着他的手,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点了点头,又招了招手:“子龙呢?让子龙进来。”
赵云走进内室,跪在榻前。
刘备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认出了他。
“子龙,孤对不起你。”
赵云低着头:“主公言重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刘备咳嗽了几声,“孤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不该怀疑你。”
赵云的眼眶红了:“主公……”
“你别说话,听孤说。”刘备喘了口气,“孤快不行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伸出手,握住赵云的手腕。
“阿斗,孤就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保护好他。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他。”
赵云点头:“末将遵命。”
“还有……”刘备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封信……云长给你的那封信……孤知道在你手里……”
赵云浑身一震。
“你不要给阿斗看。”刘备说,“那封信里的东西,会害了他。你把它烧了。”
赵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了。”
刘备笑了。
他松开手,闭上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停止了。
永安宫里,响起了一片哭声。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第35节(尾声:那把匕首)
刘禅即位后,改元建兴。
诸葛亮被封为武乡侯,领益州牧,总揽朝政。
赵云被封为镇军将军,依旧统领白毦军。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赵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回到家中,从箱底翻出一个木匣。
木匣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关羽临终前写给刘禅的那封信。他没有烧,而是留了下来。
另一样,是马超送给他的那把匕首。
匕首上刻着两个字:慎言。
赵云拿起匕首,在手中掂了掂。
刀刃依然锋利,闪着寒光。
他把匕首放回木匣,又把木匣锁好,重新放回箱底。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开始练枪。
枪影如龙,在月光下飞舞。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练过枪了。
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想起了马超说过的一句话。
“末将不愿做第二个赵云。”
赵云苦笑了一声。
他收起枪,走进屋里。
桌上放着一壶酒,还是热的。
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呛得他流出了眼泪。
但他分不清,那是酒辣出来的泪,还是心里的泪。
窗外,月亮很圆。
月光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赵云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一言不发。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关羽,想起了张飞,想起了刘备。
想起了那些年,他们一起骑马并肩的日子。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
“二哥,三哥,大哥。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动着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全文完
本文基于三国历史框架进行文学演绎,部分情节为虚构创作,旨在探讨人性与权力的复杂关系,并非真实历史记载。
如果你是赵云,面对帝王日益加深的猜忌,你会选择像他一样隐忍坚守,还是会像马超一样急流勇退?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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