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凌晨两点半,急诊科的走廊里只有日光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我刚刚处理完一个黄体破裂的急诊,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紧接着,“咔哒”一声脆响,门被人在里面反锁了。
我心里当时猛地一沉,因为在医院干了十几年,夜班遇到反锁门的,要么是医闹,要么是精神受了刺激的患者。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视线越过电脑屏幕,警惕地盯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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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女孩。两人都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口罩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初秋的天气,她们却穿着宽大的冲锋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个子稍微高一点的女孩站在门边,手还死死捏着门把手,像是在站岗。另一个稍微矮一点的女孩则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们这是干什么?医院有规定,诊室不能反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威严,同时手已经悄悄摸到了桌下的报警按钮。
高个子女孩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到我的办公桌前,双手合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医生,求求您,别开门。我们不想让外面的人听到,我们害怕。”
我借着灯光打量着她们。尽管遮掩得很严实,但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清澈、惊恐,还带着浓浓的学生气。冲锋衣的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包上还挂着一个毛茸茸的星黛露挂件。
我的警惕心稍微放下了些,把手从报警按钮上移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紧张,坐下说。我这里是急诊,大半夜的外面也没什么人,你们谁看病?”
矮个子女孩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高个子女孩顺势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把保护伞。
“是她看。”高个子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替同伴开了口,“医生,她……她怀孕了。我们想问问,现在还能不能吃药打掉?”
我叹了口气,打开电脑的接诊系统,问:“挂号了吗?身份证或者就诊卡给我看一下。”
矮个子女孩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递给我。我看了一眼,19岁,大二的年纪。
“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自己用试纸测过还是在别的医院查过?”我一边录入信息一边按部就班地问。
女孩摇摇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砸在一次性蓝色的口罩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背后的高个子女孩急了,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递给我:“医生,我们昨天下午在学校附近的小诊所做的B超。那里的医生说时间太长了,吃药不行,得做手术。我们害怕那地方不干净,就半夜偷偷跑来大医院了。”
我接过B超单,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孕囊已经很大了,胎芽胎心都有了,算下来差不多有十周了。
“确实不能药流了。”我把单子放下,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女孩,语气尽量放缓,“超过七周就不能吃药了,你这个已经快七十天了,只能做人工流产手术。小诊所的医生没说错,这种周数如果强行药流,极容易大出血,搞不好命都要搭进去。”
听到“人工流产手术”几个字,椅子上的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医生,做手术是不是很疼?会不会……会不会以后都生不了孩子了?”
“只要是正规医院,规范操作,一般不会影响以后的生育。但是无痛人流需要打麻药,会有一定的风险。而且你这个月份有点大了,对子宫内膜的损伤肯定比早期的要大一些。”我实话实说,这是作为医生的责任。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们俩,问出了那个我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问,却常常得不到好答案的问题:“你男朋友呢?这种事情,怎么就你们两个小姑娘半夜跑过来?”
女孩的头瞬间又低了下去,眼泪流得更凶了。
高个子女孩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愤怒:“别提那个渣男了!知道她怀孕后,刚开始还哄着说会负责,等知道做手术要花钱,还要签字,人就直接联系不上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就是个缩头乌龟!”
我看着低头啜泣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在这个诊室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男人们在享受欢愉时信誓旦旦,在面对后果时却往往脚底抹油。最后承担所有身体和心理创伤的,永远是这些涉世未深、傻乎乎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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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知道吗?你才19岁,做这种手术,最好有大人陪同。”我试探性地问。
女孩拼命摇头,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桌沿:“不行!医生,千万不能告诉我爸妈。我爸会打死我的,我在我们村里就没法做人了。求求您,我就当是自己生了一场病,我自己签字行不行?我满18岁了,我可以自己负责!”
她眼里的恐惧太真实了。那种对世俗偏见、对父母失望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手术本身的害怕。
按照规定,成年人确实可以自己签署手术同意书。我点点头:“你可以自己签。但是,无痛人流加上术前的一系列检查,大概需要两三千块钱。你们带够钱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把诊室里的空气冻结了。
矮个子女孩愣住了,她慢慢松开抓着桌沿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手机,点开微信零钱看了看,又点开支付宝,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只有六百多。本来我想着,买点药吃,几百块钱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闺蜜,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助:“楠楠,对不起,我连累你了。要不……要不我不做了,我明天回老家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