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陈玉香六十八岁生日,家宴摆在老房子客厅。
陈苗坐在萧志伟身边,倒酒夹菜,笑得热络。
我的碗筷从头到尾没人碰。
萧志伟举杯谈合伙分红,陈苗接话夸他能干。
我放下碗筷,扭头对岳母说:阿姨,以后我带新女友来看您。
满桌静了。
陈苗摔了杯子,萧志伟脸上挂不住,岳母手一抖,汤洒在桌布上。
我拿起外套出门。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
没人知道,我手机里存着半年前被骗签的抵押合同照片,还有一条银行催款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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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陈苗结婚十八年,儿子魏子轩今年读高一,住校,周末回来。
我在建材公司做项目经理,常年跑工地,晒得黑,手上茧子厚。陈苗开美容院,店不大,三个员工,她管账管人管进货,里外一把手。
家里的事,基本是我做。买菜做饭,洗衣拖地,交水电费,给儿子开家长会。陈苗忙,早上九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有时候更晚。
我没抱怨过。街坊邻居都说魏立诚是个老实人,陈苗命好。陈苗听了,撇撇嘴,说老实有什么用,能挣几个钱。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刚开始心里不是滋味,后来习惯了。她那张嘴,刀子似的,说完了自己也不记得。
萧志伟是两年前跟陈苗合伙的。陈苗美容院那年资金链断了,供应商堵门要账,员工工资发不出。陈苗在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萧志伟就出现了。
他是陈苗的高中同学,做化妆品代理,手里有客户资源。他跟陈苗说,我帮你把店盘活,你给我三成干股。陈苗答应了。
店确实活过来了。萧志伟拉来几个大客户,又垫资进了一批货。陈苗逢人就夸萧志伟有本事,脑子活,路子广。
我见过萧志伟几回。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溜光,穿花衬衫,手腕上戴一串珠子。说话时眼睛先笑,嘴再动,话里话外透着热乎。
他跟陈苗站一起,确实比我登对。我穿工装裤运动鞋,他穿休闲西装皮鞋锃亮。陈苗跟他说话时,眼睛亮,声音也软。
我没往别处想。陈苗就是那种性格,跟谁都能聊,跟谁都能笑。她是做生意的,热络是本事。
那天晚上,陈苗又十一点才回来。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给她留的饭菜,用碗扣着。
她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进了卧室。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着,断断续续的。
“那笔钱明天转过去……你别催了……我知道,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出来倒水,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我说饭菜在桌上,热一下再吃。她说不用,不饿。
她端着水杯往卧室走,我叫住她:“陈苗,家里那张建行卡,这个月怎么少了八万?”
她停住脚,回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店里周转,过几天还回来。”
“周转什么?”
“进货。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懂。”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不懂?那卡里的钱是我跑工地攒的,儿子下学期的学费都在里面。”
她皱眉,声音拔高了:“魏立诚,你什么意思?我开店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天天就知道你那点死工资,店里的账你管过吗?”
我没接话。她那个店,账目从来不让我看。我说要看看,她说我不信任她。吵过两回,后来我就不提了。
“萧志伟出的货,钱要得急。”她语气软下来,“过两天就还,你放心吧。”
我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八万块,她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
第二天早上,我跟陈苗说,让萧志伟退股吧,店里的账我们自己管。
陈苗正在化妆,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她从镜子里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发什么神经?店刚有起色,你让人家退股?”
“钱的事,以后我来管。”
“你来管?”她笑了一声,把粉扑往桌上一拍,“魏立诚,你管过什么?家里水电费你交,那是因为就那点钱。店里的账,你懂吗?进货出货,客户维护,你懂哪样?”
“我不懂可以学。”
“学?”她站起来,拿包往外走,“等你学会,店早黄了。”
门“砰”地关上。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碗没动的饭菜,慢慢凉透。
过了两天,我趁陈苗洗澡,翻了她放在玄关的包。里面有个笔记本,我翻开,看到一串数字。八万,转出,收款人萧志伟。
旁边还有几行字,写着“抵押”
“利息”
“续贷”。我不太明白,拍了照,把包放回原处。
那几天我上班心不在焉。工地上差点被钢管砸到,工友拉了我一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其实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陈苗跟我过了十八年,虽然脾气冲,但没做过出格的事。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直到那个周末,儿子回来。
魏子轩十六岁,个子比我高半头,话不多,随我。他回来就钻进房间写作业,吃饭时才出来。陈苗那天难得在家,做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陈苗手机响个不停,她看一眼就笑,回消息回得飞快。儿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他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妈是不是要换车?”
我一愣:“换什么车?”
“她上次跟我说,萧叔叔要换辆宝马,问我觉得什么颜色好看。”
陈苗放下手机,脸色有点不自然:“子轩,别瞎说。那是店里业务需要。”
儿子不说话了,把碗里的饭吃完,说了句“我吃饱了”,回了房间。
我看着陈苗,她避开我的目光,站起来收拾碗筷。我说放着吧,我来。
她没理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里面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儿子回学校前,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跟我说:“爸,你要是不开心,就离了吧。”
我愣住了。他背着书包走了,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儿子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02
岳母陈玉香生日是农历三月初八,每年都过。今年六十八,陈苗说要大办,在酒店订了两桌。岳母不同意,说费钱,在家吃就行。
陈苗跟我商量:“妈说在家,那就家里办。你那天早点回来,把菜备好。”
我说行。她又说:“志伟也来,他懂酒,让他带两瓶好的。”
我没接话。她看了我一眼:“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岳母家离我们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岳父走得早,岳母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她退休前在厂里做会计,精打细算一辈子,对钱看得重。
但她对陈苗大方。陈苗开店那会儿,岳母把养老钱拿出来十万,说是借,其实没打算要。后来店活了,陈苗还了五万,剩下的岳母说算了。
岳母对我也还行,就是总觉得我配不上她女儿。她说过一回,立诚啊,你人老实,就是太老实了,挣不来大钱。陈苗跟着你,委屈。
我没顶过嘴。她说她的,我听着。逢年过节我照样买东西上门,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生日前一周,我去商场给岳母挑了个金手镯。老凤祥的,足金,三十多克,花了一万二。我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
陈苗不知道。我想给她妈一个惊喜。
那天晚上回家,陈苗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我拎着袋子进来,问买的什么。我说给妈买的生日礼物。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坐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说:“陈苗,生日那天,能不能别让萧志伟来?”
她手指停住,抬头看我:“为什么?”
“家里人吃饭,他一个外人,不合适。”
“外人?”陈苗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魏立诚,你说话讲点良心。店是谁救活的?妈上次住院,是谁帮忙找的专家?你那时候在工地上,人影都见不着。”
“我没说他不帮忙。我是说,家宴就家里人,他来了算怎么回事?”
“算什么?算朋友。我请个朋友来吃饭,还要你批准?”
“你跟他走得太近了。”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陈苗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站起来,声音尖了:“魏立诚,你把话说明白。我跟萧志伟怎么了?我们一起做生意,光明正大。你天天疑神疑鬼,你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好?”
“我没本事?”我也站起来,“这个家谁在撑?你开店赔了多少,谁给你兜底?你妈住院,谁半夜去排队挂号?你儿子上学,谁天天接送?”
“你接送?你接送过几回?你工地上忙,哪次不是我?”
“那是因为你刚好有空!”
我们吵了半个钟头。最后陈苗摔门进了卧室,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跟没事人一样,化了妆出门。临走扔下一句:“妈生日的事,我自己安排,你爱来不来。”
我没说不去。那是她妈,也是我儿子的外婆。我不去,儿子会怎么想。
生日前两天,我在客厅茶几上看到陈苗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人在厨房,我没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萧志伟发的:“昨晚梦到你了,穿那件红裙子真好看。”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陈苗从厨房出来,看我拿着她手机,脸刷地白了。
她冲过来抢走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把那条消息删了。
“你翻我手机?”
“他发的什么?”
“没什么,开玩笑的。”
“陈苗,你跟我说实话。”
她拿着手机,深吸一口气,看着我说:“魏立诚,我跟志伟清清白白。他就是嘴欠,爱开玩笑。你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那咱俩真没法过了。”
她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空空的。茶几上放着给岳母买的金手镯,盒子还没拆。
那天下午,岳母打电话来,说陈苗跟她讲了,让我别多想,小萧就是爱闹。
岳母在电话里劝我,立诚啊,男人要大度,陈苗做生意不容易,朋友多是好事。
我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金手镯盒子塞进衣柜最里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可能是觉得,这个礼物送出去,味道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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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日前一天晚上,陈苗在房间里收拾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我在客厅整理账本,其实是在翻那些照片。
我手机里存着陈苗包里的笔记本照片,还有一条银行短信。短信是三天前收到的,提醒我名下房产抵押贷款本月应还本息合计一万三千六百元。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抵押贷款,必须双方签字。可我从来没签过。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起半年前的一个晚上。
陈苗拿回来一叠文件,说是美容院变更法人,要股东签字。
我当时在看球赛,她指哪儿我签哪儿,签了四五张。
还有一次,她说儿子升学要填家庭资产证明,又让我签了两张。
我越想心越沉。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房产局。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窗口工作人员查了系统,告诉我房子确实在半年前办了抵押,贷款金额八十万,期限五年。
我拿着查询单,手一直在抖。八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不吃不喝也得还八年。
回到家,陈苗正在往车上装东西。她看见我,笑着说:“你回来得正好,把那箱酒搬上。”
我没动。她看出我不对劲,问怎么了。
我把查询单递过去。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去查了?”
“八十万,你干什么用了?”
她攥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苗,我问你,八十万,去哪儿了?”
“店里周转……”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周转要八十万?你那店一年流水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志伟说要扩大规模,进一批进口设备……”
“又是萧志伟!”我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为了他,把房子都押了?”
“他说能赚回来,半年就能回本……”
“他说什么你都信?你跟我过了十八年,我说过一句你听了吗?”
她眼圈红了,但嘴上不肯软:“魏立诚,我做这一切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儿子以后上大学、结婚、买房,你拿什么给他?”
“所以你就把房子押了?你跟我商量过吗?”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不会!”
她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我看着她哭,心里又恨又疼。十八年,我什么时候让她为钱掉过眼泪。可现在她哭,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儿子从屋里出来,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我们。他应该都听见了。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说:“爸,我去学校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我送你。”
路上,儿子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骑到半路,他忽然说:“爸,我听见了。房子是不是没了?”
“没没,别瞎想。”
“爸,你别骗我。”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送完儿子,我回到家。陈苗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萧志伟的对话框。
我瞥了一眼,看到几个字:“别急,我来想办法。”
陈苗抬头看我,说:“志伟说了,钱他会还。”
我没理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下午两点,岳母家。我拎着菜先到,岳母开门看见我,笑着说:“立诚来了,快进来。苗苗呢?”
“她一会儿到。”
我在厨房备菜,岳母在旁边择菜。她絮絮叨叨地说陈苗小时候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切土豆。岳母去开门,我听见陈苗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放下刀,走出厨房。
萧志伟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蓝衬衫,手里提着两瓶红酒。
陈苗站在他旁边,笑着跟岳母介绍:“妈,这是志伟,我跟你提过的。”
岳母说:“知道知道,小萧嘛,快进来。”
萧志伟换鞋的时候看见了我,扬了扬手里的酒:“魏哥,今天尝尝这个,法国波尔多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身后传来陈苗的笑声:“妈,你看志伟多客气,这酒可不便宜。”
岳母说:“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萧志伟说:“阿姨生日,应该的。您看起来真年轻,跟苗苗像姐妹。”
岳母笑得合不拢嘴。我在厨房里,一刀一刀切着土豆,切得又细又匀。
过了没多久,门铃又响了。这回是超市送酒水的。岳母开的门,我听见一个女人说话:“阿姨您好,这是您订的酒水,一共六箱。”
我出去看了一眼。那女人四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超市工装,手里拿着签收单。她抬头看见萧志伟,愣了一下。
萧志伟脸色也变了。
那女人很快恢复自然,把单子递给岳母签字,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出门时,她回头看了萧志伟一眼。那个眼神,我看见了。是恨。
陈苗没注意到,正拉着岳母看萧志伟带来的酒。萧志伟站在旁边,脸上笑着,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
我回到厨房,继续切菜。那个女人看萧志伟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04
六点开席。圆桌上摆了十二个菜,鸡鸭鱼肉全有,我做的。岳母坐主位,陈苗坐她左边,萧志伟坐陈苗左边。我坐岳母右边,儿子坐我旁边。
陈苗给岳母夹了块鱼,又给萧志伟夹了块排骨。萧志伟说谢谢,声音亲热。岳母笑呵呵的,说小萧多吃点。
我低头扒饭,碗里的饭还是白的,没人给我夹菜。儿子看了我一眼,站起来,给我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我朝他笑了笑,他低下头继续吃。
萧志伟端起酒杯,对岳母说:“阿姨,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越活越年轻。”
岳母高兴,喝了一口。陈苗在旁边说:“妈,志伟可厉害了,今年店里生意好,多亏了他。”
萧志伟摆手:“哪里哪里,苗苗能干,我就是搭把手。”
“你就别谦虚了。”陈苗给他碗里又添了勺汤,“上次那个大客户,要不是你,根本谈不下来。”
我嚼着嘴里的饭,没什么味道。儿子在旁边扒饭,速度很快,像是想赶紧吃完离开。
萧志伟喝了几杯,话多起来。他说店里准备再开一家分店,位置都看好了,就在步行街。陈苗接话说,到时候让志伟管新店,她管老店。
岳母问:“那得不少钱吧?”
“还好,”萧志伟说,“我有个朋友做装修,能省不少。设备那边也有渠道,苗苗负责运营就行。”
陈苗说:“妈,你放心吧,志伟有经验。”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萧志伟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魏哥,你也给点意见?”
“我不懂。”我说。
“魏哥谦虚了,做工程的人,算账肯定在行。”
“我算的是工地的账,不是美容院的账。”
桌上静了一瞬。陈苗瞪了我一眼,转头对萧志伟说:“别理他,他就这样。”
萧志伟笑笑,没再说什么,又给陈苗倒了杯酒。陈苗接过去,喝了一口,脸泛红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的短信:您的账户余额不足,本月房贷扣款失败,请及时存入。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儿子忽然站起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所有人都看他。他脸色发白,嘴唇抿着,转身就往门口走。
“子轩!”陈苗叫他。
他没回头,换了鞋,拉开门走了。门“砰”地关上,楼道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
岳母说:“这孩子怎么了?”
我说:“我去看看。”
陈苗拦住我:“你坐下,我去。”
她站起来,快步出了门。萧志伟坐在那里,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有点僵。岳母看看我,又看看萧志伟,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往下看。陈苗追到楼下,拉住儿子的胳膊。儿子甩开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大,我在三楼都听见了。
“你天天跟那个人在一起,我爸怎么办?”
陈苗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追上去,就那么站着,看着儿子走远。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那盏路灯忽明忽暗,陈苗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回到屋里,萧志伟正在跟岳母聊天,语气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陈苗过了一会儿也回来了,眼圈红着,但脸上挂着笑,说子轩去同学家了。
岳母信了,招呼大家继续吃。我坐回位子上,看着面前的碗筷。陈苗给萧志伟夹菜,给岳母盛汤,唯独没有看我一眼。
她倒酒的时候,手伸过我的面前,给萧志伟的杯子添满。酒瓶放下时碰到我的碗,她也没说一句。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碗里的饭凉了,红烧肉上的油凝成一层白。
我扭头看岳母。她正笑着听萧志伟讲笑话,满脸高兴。陈苗在旁边附和,笑声清脆。
我深吸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硌着腿,那条催款短信还亮着。房子没了,钱没了,儿子走了,这个家,还剩什么。
我站起来,拉开椅子。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满桌人都看我。
我看着岳母,开口说话。
“阿姨。”
她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叫过她阿姨。结婚十八年,我一直叫妈。
“以后我带新女友来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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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岳母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汤水一滴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片。
萧志伟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一张贴歪的面具。
陈苗瞪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我没看她,看着岳母:“阿姨,生日快乐。菜是我做的,您慢慢吃。”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协议是三天前打印的,在工地旁边的复印店。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魏立诚!”陈苗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她说,“房子没了,钱没了,儿子被你气走了。这日子,不过了。”
萧志伟站起来,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魏哥,有话好好说,今天是阿姨生日……”
“你闭嘴。”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算什么东西?我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萧志伟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两下,没再说话。
陈苗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抓我胳膊。我侧身避开。
“魏立诚,你跟我出来!”
她拽住我的外套袖子,往门口拖。我甩开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自己往门口走。身后传来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是怎么了?”
陈苗追出来,在楼道里拦住我。声控灯亮着,照得她脸色发白。
“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凭我还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虽然你早就不把我当男主人了。”
“我跟志伟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我说,“你们有没有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心里没我了。”
她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房子抵押,你骗我签字。存款转走,你不跟我商量。儿子被你气走,你连追都不追。”我一句一句说,声音很平,“陈苗,你摸着良心说,这十八年,我魏立诚对不起你哪里?”
她眼泪掉下来,但嘴里还是那句话:“我做生意,都是为了这个家……”
“你为这个家?”我笑了一声,“你为你自己。你想过好日子,你想让人高看你一眼,你想在萧志伟面前有面子。这个家,早就成了你的垫脚石。”
她不说话了,靠在墙上,捂着脸哭。
我把外套穿上,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取下家门钥匙,放在她脚边的台阶上。
“房子的事,我会找律师。该我的,我一分不让。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我转身下楼。她在身后喊我名字,声音带着哭腔,但没追上来。
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你在哪儿?”
“在同学家。”
“我去接你。”
我骑上电动车,往儿子同学家开。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骑到半路,手机震了,是陈苗发的消息:“你去哪儿了?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接到儿子的时候,他站在小区门口,背着书包,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
“爸,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嗯。”
他松开我,看着我:“那你住哪儿?”
“先找个地方住。”
“我跟你。”
我没说话,把他拉上电动车。他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带儿子住进了工地旁边的快捷酒店。房间小,两张床,一股消毒水味儿。儿子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萧叔叔,我讨厌他。”
“我知道。”
“他看我妈的眼神,恶心。”
我没接话。儿子十六岁了,什么都懂。
“爸,你会不会找新女朋友?”
“不知道。”
“你找吧。”他说,“我不介意。”
我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睡吧。”
他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我躺了很久,手机又震了几回,都是陈苗的消息。最后一条写着:“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