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赵旺又扯着嗓子喊,说丁家三口全烂在屋里。
丁火生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儿子房门关得死紧,一点动静没有。
我没搭腔,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
每月五号,上面准时多出两万八。
这钱不是退休金,也不是老伴的。
丁伟宸三年前从大城市回来,再没上过一天班。
外人只看见他不出门,没人知道他半夜在电脑前敲什么。
我端着茶,翻开存折,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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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六点半,我去早市买菜。
刚走到楼道口,蒋颖正跟几个邻居站在花坛边唠嗑。
她看见我,声音没降,反而高了半度:“唐姐,你家伟宸还没出去上班呢?都三年了吧。”
旁边几个老太太齐刷刷看过来。
我拎着布袋子,手指头攥了攥袋口。蒋颖这人,嘴上没把门的,但也不是坏心。她就是爱打听,东家进西家出,一天不说点闲话浑身难受。
“在家做项目呢。”我随口应了一句,没停脚。
“做项目?什么项目啊?”蒋颖追着问。
我没回头,步子迈得快了些。
身后传来一声笑,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
是赵旺的声音。
他住我家楼下,开个小卖部,成天站在门口跟人侃大山。
“做项目,做项目,”赵旺学着我的语气,咂咂嘴,“我瞧是躺平项目。一家三口,俩退休的养一个三十的,这日子过得,啧啧。”
菜市场里闹哄哄的,我在肉摊前站了半天,老板问我要哪块,我才回过神来。
买了斤五花肉,又挑了把青菜。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后背发暖。
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门从里面开了。
丁火生站在玄关,脸色不好看。
他今年六十一,退休前在中学管后勤,一辈子好面子,最怕被人戳脊梁骨。
“又听赵旺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我换鞋进门。
“我都听见了。”丁火生跟在我后面,声音压得低,怕被儿子听见,“楼下那帮人,天天嚼舌根。伟宸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天天窝在屋里,像什么话。”
我没接茬,把菜拎进厨房。丁火生跟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搭腔,转身去了客厅。电视开了,新闻频道,声音调得挺大。
中午我做了红烧肉,敲丁伟宸的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放门口”。
我把饭菜放在他门边的凳子上,回了厨房。
丁火生坐在餐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吃饭都不出来。”他说。
“他忙。”
“忙什么?你告诉我他忙什么?每天关着门,白天睡觉晚上敲电脑,这叫忙?”
我夹了块肉放他碗里:“吃你的。”
丁火生把肉拨到一边,筷子一搁,起身去了阳台。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绷得直直的。
我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想起三年前丁伟宸刚回来那阵子。
那时候他从大城市辞了职,拖着个行李箱进门,脸色灰白,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了一句:“妈,我累了,想在家歇一阵。”我看着他眼下那两团青黑,什么都没问。
歇着就歇着吧。
丁火生当时也没说什么。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丁伟宸还是不出门。
丁火生坐不住了,托人给儿子找工作,被丁伟宸一句“不做”堵回来。
从那以后,父子俩就不怎么说话了。
下午丁火生出去下棋,家里静下来。
我收拾屋子,经过丁伟宸房间,听见里面有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敲得飞快。
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回到自己屋里,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个存折。
存折是丁伟宸给我的。
回家第二个月,他把我叫到他屋里,递给我这个本子,说:“妈,以后我每月往这里存点钱,你拿着花。别跟爸说。”我翻开一看,上面第一笔进账两万五。
我当时吓了一跳,问他哪来的钱。
他说是以前工作的积蓄。
可后来每个月五号,钱都准时到账,有时两万五,有时三万,备注栏写着“技术服务费”。
积蓄不可能月月有。
我问过他一次。
他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没停,说:“妈,我有保密协议,不能说太细。你就当我在上班,只是不用去公司。”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说:“行,妈不问。”
从那天起,我就把存折收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说。
丁火生好面子,知道了准要拿出去炫耀。
一炫耀,亲戚借钱的就来了。
赵旺第一个上门。
他那个人,借出去的钱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
晚饭后我出去倒垃圾,赵旺正站在楼道口抽烟。
看见我,他吐了口烟圈,笑眯眯地说:“唐姐,你家伟宸到底做什么工作的?我有个亲戚想找人做程序,给钱不少。”
“回头我问问。”我敷衍道。
“哎,你说现在这年轻人,天天在家待着,也不嫌丢人。”赵旺把烟屁股扔地上,踩了一脚,“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女方要二十万首付。我东拼西凑还差八万,愁得睡不着。你家要是宽裕,能不能……”
“赵旺,我家什么情况你清楚。”我拎着空垃圾桶往回走。
赵旺在后面喊:“唐姐,别急着走啊,我是真没办法了。”
我没回头。进了楼道,才听见他嘟囔了一句:“抠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存折上的钱。
丁伟宸到底在做什么,我问不出来。
但他每次往我枕头底下塞存折的时候,眼神都特别认真。
那种认真,像是要把这个家扛起来。
02
丁火生去参加老同事聚会,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摔,坐在那儿喘粗气。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
“老周问我伟宸在哪儿上班,”丁火生终于开口,嗓子发紧,“我说在家做项目。他那个笑,你是没看见。旁边老李还接了一句,说现在啃老的多了去了。”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我丁火生一辈子没让人笑话过。”他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退休前管后勤,哪个老师见我不客客气气。现在倒好,儿子在家蹲着,我成了全学校的笑话。”
“伟宸没蹲着。”我说。
“那他天天在屋里干什么?你说啊。”
我说不出来。
丁火生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憋屈。
他站起来,走到丁伟宸房门口,抬手要敲,手举在半空停住了。
停了几秒,他转身去了卧室,门摔得咣当响。
第二天赵旺来了。拎了袋橘子,说是老家带来的。我让他进来坐,他东张西望,眼睛往丁伟宸房门上瞟。
“伟宸还在忙呢?”赵旺剥着橘子,把皮扔在茶几上。
“嗯。”
“唐姐,不是我说,你们两口子也太惯着孩子了。”赵旺往嘴里塞了瓣橘子,嚼得吧唧响,“三十岁的大小伙子,天天在家吃白饭。我家那小子,虽然没出息,好歹知道出去跑外卖。一个月也能挣个四五千。”
丁火生从卧室出来,听见这话,脸一下就沉了。
赵旺没看出来,还在说:“要我说,你们就断了伟宸的粮,逼他出去。人嘛,不逼不成器。”
丁火生走到丁伟宸房门口,抬手使劲拍了两下门:“丁伟宸,你出来。”
里面没动静。又拍了两下:“你赵叔来了,你出来说句话。”
门开了。
丁伟宸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有点陷。
他看了赵旺一眼,又看了丁火生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电脑前。
丁火生跟进去,我听见他声音拔高了:“你这什么态度?家里来客人了你知道吗?”
丁伟宸没回话,键盘声又响起来。
丁火生站在他身后,胸口一起一伏。
突然他伸手,一把扯过键盘,狠狠摔在地上。
塑料壳子裂了,几个键帽滚到墙角。
丁伟宸的手停在半空,敲键盘的动作没做完。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键盘,又抬头看了看他爸。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摔完了?”他问。
丁火生被他看得发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丁伟宸弯腰把键盘捡起来,键帽一个一个按回去,裂开的壳子用胶带粘了粘,插回电脑上,继续敲。
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两个键没反应,他就换个组合键。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无数遍。
赵旺站在客厅门口,橘子还拿在手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讪讪地把橘子放下,说家里有事,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唐姐,你家伟宸这脾气,得管管。”
我没理他。关上门,走到丁伟宸房间门口。他还在敲键盘,丁火生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丁伟宸房间,门缝底下透着光。
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英语,声音是丁伟宸的,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词。
说了大概十几分钟,停了。
然后是键盘声,又是键盘声。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到底没拧开。
回到屋里,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翻开。
最新一笔进账,两万八。
备注:技术服务费。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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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颖上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笑盈盈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唐姐,我给你家伟宸介绍个对象。”她把照片递给我,“郑醉蓝,我娘家那边的,二十九,在商场做导购。人长得精神,性格也好。”
照片上的姑娘确实好看,圆脸大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说:“伟宸不一定愿意见。”
“见见嘛,又不吃亏。”蒋颖拉着我坐下,“你家伟宸条件也不差,就是……就是暂时没上班。我跟醉蓝说了,你家有房,父母都有退休金,日子过得去。她同意见一面。”
我没应声。
蒋颖又说:“唐姐,我跟你交个底。醉蓝她妈跟我关系好,人家姑娘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踏实。你家伟宸要是有心,出去找个工作,哪怕挣三千呢,面子上也过得去。”
我看了她一眼:“蒋颖,你费心了。”
“嗨,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晚上我跟丁伟宸说了这事。他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
“见一面吧。”我说,“不合适就算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天中午,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了梳,跟我去了蒋颖家。
郑醉蓝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穿一条碎花裙子,确实精神。
她看见丁伟宸,笑了笑,酒窝露出来。
两个人聊了半个钟头。
我在厨房帮蒋颖择菜,耳朵竖着听。
开头聊得还行,问了问爱好,丁伟宸说喜欢看书、打游戏。
郑醉蓝说她也爱看电影。
后来郑醉蓝问了一句:“丁哥现在在哪儿上班?”
丁伟宸沉默了几秒,说:“在家做点事。”
“在家?是自由职业吗?”
“算是吧。”
郑醉蓝没再追问。但她的笑明显淡了。又坐了十来分钟,她起身说有事,先走了。丁伟宸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握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蒋颖送完人回来,脸色有点不自然。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唐姐,醉蓝说……说伟宸人挺好,就是没个正经工作,她妈那边不好交代。”
我点了点头:“没事,缘分不到。”
回家路上,丁伟宸走在我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经过小区门口,赵旺正跟人下棋,看见我们,喊了一嗓子:“伟宸,相亲成了没?啥时候喝喜酒啊?”
丁伟宸没理他,径直走了过去。赵旺在后面笑:“哎,这小子,脾气还挺大。”
晚上丁火生知道了相亲的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走了十几圈,最后站在丁伟宸房门口,没敲门,只是站着。
站了好一会儿,他回到卧室,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他问。
我没回答。
半夜我醒了,听见客厅有动静。
披衣服出来一看,丁火生站在丁伟宸房门外,耳朵贴着门板。
里面传来丁伟宸的声音,还是英语,断断续续。
丁火生站了很久,最后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下面两团青。我给他盛粥,他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他半夜不睡觉,在跟谁说话?”
“工作上的事吧。”
丁火生没再问,低头喝粥。但我看见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04
赵旺儿子要结婚的事,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女方要二十万首付,赵旺拿不出来,天天在楼下跟人念叨。
他来找丁火生借钱那天,拎了两瓶酒,一进门就笑。
“丁哥,咱哥俩喝两杯。”
丁火生好面子,人家上门就是客,让座倒茶。
赵旺喝了半杯酒,话就多了。
先说自己命苦,儿子没出息,又说现在娶媳妇贵,女方家不讲理。
绕了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丁哥,你能不能借我八万?年底一定还。”
丁火生面露难色。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我三千多,这些年攒了十几万,但那是养老钱。他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头。
“赵旺,不是不帮你,”丁火生搓着手,“我们家也没多少积蓄。”
赵旺脸上的笑僵了僵,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起身说去个厕所。
厕所在走廊那头,要经过我们卧室。
他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不对劲。
又坐了十几分钟,赵旺走了。酒没喝完,那两瓶酒他也没带走。丁火生把门关上,叹了口气:“赵旺这人,借钱的时候嘴甜,还钱的时候翻脸。”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枕头底下的存折还在,但我总觉得被人动过。折痕不太一样了,有一页的角微微翘着。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第二天蒋颖来串门,话里有话地问:“唐姐,你家是不是有别的进项啊?赵旺说看见你家存折了,上面每个月进不少钱呢。”
我面不改色:“你看我像有钱人吗?”
蒋颖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她走的时候,眼神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
赵旺开始在小区里到处说。
说丁家有钱装穷,说丁伟宸那钱来路不正,说搞不好是在网上搞诈骗。
话越传越难听。
有人看见我就问:“唐姐,你家伟宸到底做什么的?不会是传销吧?”
丁火生受不了了。他回来质问我:“存折上到底有多少钱?伟宸给你的?”
我瞒不过去,只好说了实话。每月两万五到三万,持续一年多了。丁火生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问:“钱呢?”
“在存折上,没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伟宸不让说。他说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花?”丁火生声音拔高了。
“怕你拿出去说。一说了,赵旺这种人就来借钱。”
丁火生不说话了。
他知道我说得对。
赵旺借钱从来有借无还,前年借了五千到现在没还。
可他还是憋屈,儿子挣了钱不跟他说,老伴也瞒着他,他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那天晚上,丁火生没吃饭。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丁伟宸房间的灯亮着,键盘声没停过。我站在厨房里,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才知道,赵旺儿子那二十万首付,其实是赌债。
他在外面赌输了,债主限期还钱,不然就卸他一条胳膊。
赵旺借钱是为了填窟窿。
他看见存折上的进账,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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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旺带人上门那天,是周六上午。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老家的亲戚,我一个都不认识。丁火生刚买菜回来,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丁哥,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赵旺堵在门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邻居的门开了缝,蒋颖探出半个头。丁火生脸上挂不住,让他们进了屋。赵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带来的三个人站着,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丁哥,你家存折上每月进两三万,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赵旺翘着二郎腿。
“我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丁火生把菜篮子放下。
“怎么没关系?伟宸那钱来路不明,我怀疑是搞诈骗。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报警。”
丁火生脸色铁青。他走到丁伟宸房门口,拍门:“你出来,跟他们说清楚。”
门开了。丁伟宸走出来,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
他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眼神很稳。
“赵叔,”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想知道什么?”
“你那钱怎么来的?”
丁伟宸转身回屋,拿出来一个文件夹。
他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他抽出一张,递到赵旺面前。
赵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什么玩意儿?全是英文,谁看得懂。”
丁伟宸说了两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楼道里鸦雀无声。
赵旺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猛地瘫坐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向丁伟宸,嘴唇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你...你……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