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玻璃后面的徐雅婷敲键盘敲到一半,手指头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攥着那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心里直打鼓,这卡里就三万来块。
她把屏幕转过来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余额那栏一长串数字,数了好几遍,八位数。
我没吭声。
手心全是汗,把卡往她那边推了推,哑着嗓子说:“存三年定期。”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彭师傅,那笔钱,你存得倒是挺快。”话音没落,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像钝刀子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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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前,马桂云往我兜里塞了两千块现金,说把这月的工资凑上,一起存个定期。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超市工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两边的碎发白了不少。
我嗯了一声,把钱揣好,她又补了一句:“别又存成活期了,利息差好几十呢。”我没回头,摆了摆手,骑上那辆骑了七八年的电动车往银行去。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干巴巴的。
银行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多是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存折或者塑料袋裹着的现金。
我把电动车锁好,站在队伍末尾,前面一个大爷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存折的边角。
队伍挪得慢,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二分,银行八点开门。
门一开,人往里涌。
我取了号,A003,前面就两个人。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低马尾,脸上挂着那种培训过的标准微笑,胸口别着工牌,徐雅婷。
她把前面两位办完,抬头叫号,我走过去,把卡和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
“存定期,三年。”我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早上出门没喝水。
她接过卡,刷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
我等着她打印凭条,可她没动,手停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眉头慢慢拧起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鼠标点了几下,屏幕上的页面刷新了一次。
“叔,您这卡……”她话说一半,抿了抿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又把屏幕往她那边转了转,好像怕我看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卡咋了?”
她没接话,又敲了几下键盘,这次她拿起柜台里面的座机,拨了个号,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什么。
我听不清,只看见她挂了电话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屏幕转了过来。
“叔,您自己看一下。”
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我第一眼看过去没反应过来。
余额那一栏,一长串数字,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前面是2,后面跟着一串,数到第八位的时候,我手指头在柜台上不自觉地敲了一下。
上千万。
我抬起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害怕。
“这钱……哪来的?”我听见自己问。
“三天前有一笔转账进来的,从一家投资公司账户。”她声音压得很低,“叔,您认识这个公司吗?”
我摇头。我这辈子跟投资公司没打过交道,连股票都没买过。她又说:“您要不要查一下流水?或者报警?”
报警两个字让我心里一紧。
报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笔钱跟我没关系,我得亲手把它推出去。
可要是真跟我没关系,为什么偏偏转到我的卡上?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闪过俊杰上个月跟我说的话,他说爸,城西那个楼盘首付要三十五万,我跟小周算了算,咱家凑凑也就二十万出头,还差十多万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没看我。
“存定期。”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三年。”
徐雅婷没动,盯着我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又问了一遍:“叔,您确认这钱是您的吗?”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点头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是空白的,手心里全是汗,把那张卡都攥湿了。
徐雅婷看了我几秒,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操作。
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打印机吱吱呀呀吐出一张回执单。
她把回执和卡从窗口递出来,我伸手去接,手指头碰到回执的时候,她没松手。
“叔,”她声音很轻,“您想好了。”
我用力把回执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内兜,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叫号的声音,下一位。
我推开银行的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我骑上电动车,拧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车把歪了歪。
回到家,马桂云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超市换班了,中午不回来。
我把回执单从兜里掏出来,看了又看,上面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搬了把凳子,踩着它把回执塞进衣柜最上层那个旧皮箱的夹层里,那里面放着我年轻时候的厂里奖状,马桂云从来不翻。
02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
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一点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串数字。
三点多的时候,我忍不住给俊杰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风声很大,他在骑车。
“爸,咋了?”
“没啥事,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一定,今天单子多,跑完再说。”他顿了一下,“我妈说你这个月工资存了?”
“存了。”
“行,那我挂了,来单了。”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盯着黑掉的屏幕。
俊杰二十八了,送外卖送了三年,风里来雨里去,晒得黑瘦。
去年谈了个对象,姑娘在药店上班,人挺老实,来过家里两回,嘴甜,叫马桂云阿姨叫得亲热。
可人家家里提了条件,结婚得有房。
马桂云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半夜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
我假装打呼噜,其实醒着。
衣柜顶上那个旧皮箱,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得的先进工作者奖状还在里面。
八几年的时候,厂里财务科算错过一笔奖金,多给我发了六十块钱。
那时候六十块顶现在好几千,车间主任在大会上表扬我,说我风格高,主动退钱。
可没人知道,那笔钱在我兜里揣了三天。
三天里我抽了五包烟,夜里睡不着,想着家里老婆孩子,想着这六十块能买多少斤肉。
第四天我交上去了,主任拍着我肩膀笑,我跟着笑,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我二十多岁,现在五十多了。可那三天揣着钱的感觉,跟今天一模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马桂云回来了,进门就闻见厨房没动火的味儿。
她瞪了我一眼,围裙一系开始切菜,嘴里念叨着超市来了批新货,搬了一下午腰酸。
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豆角,听她说话,偶尔嗯一声。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定期存了没有,我说存了,三年。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扒了两口饭,嘴里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
夜里躺床上,马桂云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衣柜上。
那一串数字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想着要是这钱真是我的,俊杰的房子就有着落了,马桂云也不用天天站超市站得腿肿。
可我又想着徐雅婷那个眼神,她问我“确认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想着报警两个字,想着万一这是别人救命的钱呢。
翻了个身,枕头窸窸窣窣响。
马桂云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凌晨三点多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还在数那个数字,怎么数都数不清。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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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按了接听,没说话,那头先开口了。
“彭师傅。”
声音不紧不慢,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嗓子有点沙哑,像烟抽多了的人。
我心头一跳,从床上坐起来。
马桂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把卧室门带上。
“哪位?”
“我姓郑,郑志强。”他顿了一下,好像给我时间消化这个名字,“彭师傅,昨天那笔钱,你存得倒是挺快。”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攥着手机,手心的汗把手机壳都弄潮了。
“什么钱?”我装糊涂。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钝刀子拉肉。
“彭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笔钱是公司财务操作失误,转错了账户。您配合一下,转回来就行。大家都是打工的,别互相为难。”
“我不认识你。”我说。
“您是不认识我,可我认识您啊。”他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彭广发,原红光机械厂钳工,2018年退休,工号83047。家住城东幸福里小区4栋3单元402。您儿子彭俊杰,在蜂鸟跑外卖,主要负责城西片区,对吧?”
他每说一句,我后背就凉一分。工号,住址,俊杰的工作,全对。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彭师傅,您别紧张。我就是想把事情解决利索了,大家都好过。”他停了停,“这样,您今天先去银行问问,看能不能提前取出来。要是取不出来,咱们再想办法。”
“钱存了三年定期。”我说。
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冷了一点:“我知道。所以让您去问问嘛。”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客厅里的东西一点点显出来,茶几上的遥控器,沙发扶手上的老花镜,电视柜上俊杰小学时候的合影。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进来三条短信,同一个号码,都是空白内容,就一个句号。
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马桂云起床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坐着。
她吓了一跳,问我咋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去厨房做早饭。
煎鸡蛋的味儿飘过来,我胃里一阵翻腾,跑到厕所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吃完饭马桂云出门上班,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老赵头在遛狗,冲我招了招手。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把衣柜顶上那个旧皮箱搬下来,打开,回执单还在。
我把回执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
这次看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看的时候心里发热,今天看的时候心里发凉。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彭师傅,去银行了吗?”
“还没。”
“那您抓紧。”他语气很平,“对了,您儿子今天是不是跑城西那片?那边路窄,车多,让他注意安全。”
没等我回话,电话挂了。
04
我骑电动车去了银行,徐雅婷当班。
看见我,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把卡递进去,说想把定期取出来。
她操作了几下,摇了摇头,说定期存款不能提前支取,除非有法院或者公安的正式手续。
“那怎么办?”我问。
“叔,这钱……您还是报警吧。”她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窗口的同事往这边看了一眼。我没接话,把卡收回来,转身出了银行。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
我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又低下去。
我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手机。
回到家,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
我捡起来,里面是一张打印的地图,城西片区的地图,俊杰的送餐路线用红笔描了一遍,几个小区门口画了圈。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就一行字:彭师傅,咱们都别为难。
我把信封揉成一团,想扔垃圾桶,又停住了。展开,捋平,塞进旧皮箱里。
下午俊杰回来了一趟,进门就找水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仰脖子灌水,脖子上晒得黑红,胳膊上几道细口子,不知道在哪儿刮的。
他喝完水抹了把嘴,说爸,我妈呢。
我说上班。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俊杰。”
他站住了,回头看我。
“最近……送外卖顺利不?”
他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问这个。“还行吧,就是城西那片修路,绕来绕去的。”他看了我一眼,“咋了?”
“没啥,注意安全。”
他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他骑上电动车,汇入车流,黄色的工装在一片灰扑扑的电动车里很显眼。
我盯着那个黄点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回屋。
傍晚马桂云回来,进门脸色不好。
我问咋了,她说超市储物柜被人撬了,东西倒没丢,就是工作证被人翻出来放在最上面,旁边还搁了张纸条,写着她的工号。
“你说这是啥意思?吓唬人?”她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我:“老彭,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回答得太快了,快得连自己都觉得假。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端着水杯进了厨房。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志强的手段我摸出点门道了,他不直接伤人,就是让你知道他在暗处看着你,看着你老婆,看着你儿子。
这种滋味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凌晨三点多,我摸黑下床,从旧皮箱里翻出那张银行回执,看了半天。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这钱现在烫手,揣兜里烧得慌。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就起了,马桂云还在睡。我洗了把脸,穿了件旧夹克,出了门。往派出所走的路上,手机又响了,郑志强。
“彭师傅,考虑得怎么样了?”
“钱取不出来。”我说。
“我知道取不出来。”他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所以才让您想办法嘛。要不这样,您先写个委托书,把取款权利转给我们,剩下的我们处理。”
“我不懂这些。”
“不用您懂,您签个字就行。”
我站在路边,看着早高峰的车流一辆接一辆过去。绿灯亮了,行人往前走,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要报警。”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前几次长一点。
“彭师傅,您想好了?报警的话,这笔钱可就跟您没关系了。您儿子那房子……”
“我说了,我要报警。”
“行。”他收住笑,“您报吧。对了,您儿子住哪儿来着?”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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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派出所离我家两站路,我走过去用了二十多分钟。
值班民警姓袁,四十来岁,脸瘦,眼睛很亮。
他让我坐下,倒了杯水,听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说到那笔钱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说到郑志强来电的时候,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你说那家公司叫什么?”
“我没记住,银行流水上写的。”
他打了个电话,让人去银行调记录。十几分钟后那边回了话,袁警官听着,眉头越拧越紧。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那家投资公司三天前被立案了,涉嫌非法集资。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过亿,主犯在逃。”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扁了,温水淌出来,烫了一下手背。
“这笔钱是涉案资金,按程序必须冻结。”袁警官说,“彭师傅,你之前为什么没报警?”
我低着头没说话。
为什么没报警?
我心里清楚。
那串数字太大了,大到我把俊杰的房子、马桂云的养老、自己那点退休金全摆上去,觉得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
可郑志强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儿子被拍脸,老婆的工作证被翻出来,这些事一件件摞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怕了。
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他们出事。
“你做得对,现在报警也不晚。”袁警官说,“对方再联系你,你保持通话,尽量拖时间。不要私下跟他们交易。”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台阶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手机震了一下,短信,郑志强:你儿子住哪儿来着。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马桂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那张银行回执,是从旧皮箱里翻出来的。
她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看见我进门,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你翻我东西了?”我问。
“我不翻,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她声音哑了,“上千万,彭广发,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
“钱是别人转错的。”
“那你为什么不退回去?”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想着给俊杰买房?”她站起来,手指头点着茶几上的回执,“你知不知道这钱要是来路不正,俊杰拿了也得吐出来,搞不好还要坐牢!你糊涂啊你!”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客厅里就我们两个人,她哭的声音不大,但听着扎心。
俊杰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他推开门站在玄关,看着蹲在地上哭的马桂云,又看看我,脸一点点沉下来。
“爸,我妈说的是真的?”
“我问你话呢!”他头一回冲我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那钱是不是你吞了?”
“我没吞,钱在银行存着,一分没动。”
“那你为什么不退回去?那是别人的钱!”
“别人的钱转到你爸卡上,你爸就得退?万一是老天爷开眼呢?”我也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俊杰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爸,你干了一辈子工人,厂里多给你发六十块钱你都睡不着觉。现在上千万搁你面前,你倒睡得着了?”他退了一步,手攥着门把手,“这钱沾着血呢,我不能要。你也别要。”
他摔门走了。
砰的一声,震得茶几上的水杯跳了一下。
马桂云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把脸,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站在灯底下,影子拖在地上,老长。
手机又响了。我接起来,郑志强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彭师傅,你儿子挺有骨气。”
“你别碰我儿子。”
“我没碰他啊,我碰他干啥。”他笑了一声,“我就是提醒你,你儿子刚才摔门走了对吧?往东边走的,我的人看见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关节发白。
“彭师傅,这样,明天中午,你把定期存单带上,咱们见一面。地点我发你。你来,咱们好好谈。你不来……”他没往下说,挂了。
06
那一夜我没进屋。
搬了把凳子坐在阳台上,烟一根接一根抽。
春天的夜风还凉,吹得后脖颈子发紧。
楼下偶尔有电动车经过,灯光扫过对面楼墙,一晃就没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俊杰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后座上揪我衣服;想起马桂云刚嫁过来那会儿,家里穷得连肉都舍不得买,她坐月子吃了一个月白菜炖粉条,一句怨言没有;想起我自己年轻时候那六十块钱,揣了三天,最后还是交上去了。
那时候为什么交?
因为怕。
怕被查出来,怕丢工作,怕老婆孩子跟着丢人。
可现在呢?
上千万摆在面前,怕的东西不一样了,但怕的感觉没变。
天快亮的时候马桂云出来了,披着件外套,手里端了杯热水。
她把杯子搁在阳台栏杆上,没看我,说了一句:“俊杰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在同事那儿住。”
我嗯了一声。
“老彭,你把钱退了吧。”她声音很平,不像昨晚那么激动了,“咱家穷是穷了点,但没欠过谁的。俊杰的房子咱们慢慢攒,实在不行租房子结婚也行。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散了。”
她说完回屋了。我端起那杯水,温的,喝了一口,嗓子眼没那么干了。
上午十点多,郑志强发来地址,城北一个茶楼,二楼包间。
我把存单从旧皮箱里拿出来,折好揣进内兜。
出门前给袁警官打了个电话,他说知道了,让我尽量拖住对方,便衣已经在茶楼附近布控。
我到茶楼的时候十一点半,二楼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平头,穿件深灰夹克,面前摆着两杯茶。
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彭师傅,坐。”
我坐下,没碰茶杯。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笑。
“存单带了吗?”
我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伸手要拿,我按住了。
“钱我可以退,”我说,“但我得知道这钱到底是谁的。”
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这您不用知道。您把存单给我,签个字,剩下的事跟您没关系。”
“那家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他眼神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成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彭师傅,您知道的太多了对您没好处。”
“我儿子呢?我老婆呢?他们也没好处?”
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包间里很安静,楼下传来茶楼服务员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
他放下茶杯,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份委托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卡号,底下留了签字栏。
“签了,您全家都好过。”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想起俊杰昨晚的眼神,想起马桂云端过来的那杯温水。我把存单从桌上拿起来,揣回内兜,站起来。
“我不签。”
他脸色沉下来,手伸进兜里,像是在摸什么。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袁警官带着两个人走进来。
那个男人手从兜里抽出来,空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被便衣按在了椅子上。
袁警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彭师傅,没事了。”
我站在茶楼门口的时候,太阳正当中,晃得人睁不开眼。袁警官说那个男人不是郑志强,是团伙里另一个跑腿的,郑志强本人没露面。他们还在追。
“他还会找我吗?”我问。
“你手机保持畅通,他联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袁警官顿了顿,“彭师傅,你做得对。”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做得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张存单还在我内兜里,贴着胸口,有点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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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俊杰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我在厨房煮面,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斤排骨。
马桂云从卧室出来,看见他,眼圈一红,嘴抿了抿,没哭出来。
“妈,晚上炖排骨。”俊杰把袋子递过去。
马桂云接过来,转身进了厨房,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抖了几下。
俊杰在沙发上坐下,我也坐过去,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没开,客厅里就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切菜的动静。
“爸。”
“嗯。”
“昨天我说的那些话……有点冲。”
“你说得对。”我说,“那钱确实不能要。”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今天没去跑单,去城西那个楼盘问了问,最小的户型首付二十八万,我跟小周商量了一下,她家里愿意出十万,咱家凑十八万就行。”
我算了算家里的存款,加上刚存的那三万,一共二十三万出头。
之前跟他说差十多万,现在差五万。
五万。
搁以前我觉得是笔大数,可现在经过这一遭,五万反倒没那么吓人了。
“五万我跟你妈想办法。”我说。
“我自己攒了两万,再跑几个月就够了。”他往后靠了靠,“爸,我不是非要那房子,我就是觉得……你跟我妈苦了一辈子,我想让你们早点抱上孙子。”
我没接话,伸手把电视打开了,放的什么节目没看进去。
厨房里排骨下锅的声音滋啦滋啦响,马桂云喊了一声“吃饭了”。
俊杰站起来去拿碗筷,我也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饭桌上没人提那笔钱。
马桂云给俊杰夹排骨,俊杰给她盛汤,我埋头扒饭。
吃到一半,俊杰说小周周末想来家里吃饭,马桂云说行,我多买点菜。
就这些,平平常常的话。
第二天上午,袁警官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到了之后他告诉我,郑志强在邻市落网了。
抓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坐长途车去外地,随身包里搜出十几张银行卡和一份名单,上面全是像我这这样的“错转账户”。
“他是专门负责追款的,后面还有老板。”袁警官说,“主犯还在追,但你这笔钱可以走程序解冻了,解冻之后会原路退回。”
“要多久?”
“快的话一两个月。”
我点了点头,准备走。袁警官叫住我,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从郑志强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接过来,信封里是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姓名、卡号、存款金额,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已存三年定期,需施压。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俊杰的外卖工号和常跑路线。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纸条装回信封,还给袁警官。
“留着当证据吧。”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了一趟银行。
徐雅婷当班,看见我,站起来笑了一下。
我把卡递进去,说定期转成活期。
她操作了几下,让我输密码,又让我签字。
办完之后她把回单和卡递出来,小声说了句:“叔,对不起。”
“不怪你。”我说,“你按规矩办事。”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我把回单折好揣进兜里,走出银行大门。
日头正毒,三月底的太阳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掏出手机给俊杰打了个电话。
“晚上回家吃饭,让你妈炖个排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走下台阶。
菜市场就在银行隔壁,我拐进去,在肉摊前站定,指了指那扇肋排。
“来两斤。”
摊主是个中年人,手起刀落,上秤一称,正好两斤。
他拿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我接过来,塑料袋勒着手指头,沉甸甸的。
从菜市场出来,经过银行门口,徐雅婷正站在门口送一个老太太,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拎着排骨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老赵头遛狗回来。他问我今天咋买排骨了,我说儿子回来吃饭。他笑了笑,说好好好,一家人吃饭好。我跟着笑了笑,上了楼。
推开家门,马桂云正在擦桌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排骨。“买这么多?”
“俊杰回来吃。”
她没再说什么,接过排骨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把银行回单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余额那栏写着一个数字,三万出头。
我把回单折好,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和户口本、电费单子搁在一块儿。
厨房里传来马桂云切菜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听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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