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保温桶站在汽修厂宿舍门外,铁皮缝里飘出机油和烟味。
里面,贾志刚的声音闷闷的:“她一开口就是‘你看人家’,要么就是‘我当初瞎了眼’,我听了二十年,够了。”赵安问:“嫂子知道你这么想吗?”他没答。
三小时前,我刚当着他同事的面说了这两句话。
桶沿烫得我手指一缩,汤洒在手背上。
女儿电话打进来,说爸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那儿。
我问什么文件。
她停了几秒,说:“妈,你先别急。”宿舍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我转身,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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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四十五岁生日那天,超市冷柜坏了。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才到家。
手里拎着打折的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塌。
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五楼。
门没关严,缝里透出电视的光。
婆婆坐在轮椅上,裤子湿了一片。
贾志刚蹲在地上,拿毛巾给她擦腿。
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擦什么精密零件。
我站在门口,蛋糕盒子勒得手指发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
我嗯了一声,把蛋糕放在鞋柜上。
婆婆说,菊香,今天你生日吧。
我说,妈,没事,又不是整岁。
贾志刚端着水盆去卫生间,水声哗哗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厨房冷锅冷灶,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
我系上围裙,先烧水,再切菜。
刀剁在案板上,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女儿贾梦璐发来视频,说实习单位定了。
她在屏幕那头笑,我这边油烟呛得眼睛酸。
我说,好好干,别像妈一样站柜台。
她说,妈,爸呢。
我说,忙。
其实贾志刚就坐在客厅,拿手机看汽修视频。
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到谁。
饭做好,我端上桌,三菜一汤。
婆婆吃了两口,说咸。
贾志刚没说话,埋头扒饭。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赵安。
赵安跟贾志刚一个厂,上个月升了组长。
人家老婆过生日,订了饭店,还买了金镯子。
我没想要金镯子,可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等到。
我放下筷子,说,赵安又升了,你听说了吧。
贾志刚嗯了一声。
我说,人家跟你一批进厂的,现在都管人了。
他还是嗯。
我说,你就不想想,人家怎么混的。
他把碗放下,说,吃饭。
我笑了一下,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这话我说了二十年,顺嘴就出来了。
贾志刚站起来,拿了烟去阳台。
玻璃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叹了口气。
女儿视频又响了,问,妈,你们是不是又吵了。
我说,没有,吃饭呢。
她说,我爸给我发消息,说厂里要派人去外地分厂。
我说,什么分厂。
她说,半年,技术骨干,有补贴。
我挂了视频,朝阳台看。
贾志刚背对着我,烟头一明一暗。
我说,你要去?
他没回头,说,还没定。
我说,你去了妈怎么办。
他说,不是有你吗。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手背上。
我收拾碗筷,盘子碰得叮当响。
婆婆说,菊香,志刚也不容易。
我说,妈,我知道。
可我心里想的是,谁容易。
夜里我躺在床上,贾志刚睡在客厅。
他最近总说腰疼,睡沙发能伸直。
我翻来覆去,听见他在外面咳嗽。
咳了好一阵,又停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安老婆的朋友圈。
她戴着金镯子,笑得牙白。
我关掉屏幕,天花板上一片黑。
第二天早上,贾志刚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粥,还有一盒胃药。
药盒上写着,一日两次,饭后。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盒药他吃了快半年。
也不知道,分厂的名额,他早就报了名。
02
周三中午,我提前下班,去汽修厂给贾志刚送饭。
厂门口堆着旧轮胎,黑乎乎的,一股胶皮味。
我拎着保温桶往里走,车间里气泵突突响。
贾志刚钻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
我喊了一声,他没听见。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先抬头,冲我笑了笑。
她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扎得利索,胸前别着会计的牌。
她说,嫂子吧,贾师傅常提起你。
我愣了一下,说,你是。
她说,薛真熙,新来的会计。
我把保温桶放在工具台上,说,哦。
薛真熙说,贾师傅技术真好,昨天那台老捷达,别人修不了,他一听就找到毛病。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佩服。
贾志刚这时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道黑印。
他看见我,有点意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给你送饭,顺便看看你多忙。
他说,放那儿吧。
薛真熙说,嫂子,贾师傅在厂里可受欢迎了,上个月技术比武,他拿了第二。
我笑了一下,说,第二啊。
薛真熙说,第一是赵安,人家运气好。
我脱口就说,赵安就是比他会来事,你看人家现在都管人了。
贾志刚拿毛巾擦手,动作慢了下来。
我没停,又说,他要是有人家一半本事,我也不用站超市站到腿肿。
薛真熙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几个修理工都看过来,有人低头拧螺丝。
贾志刚把毛巾往台上一扔,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我说错了吗。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种闷葫芦。
这话一出口,车间里只剩下气泵的声音。
贾志刚转身往里面走,连饭都没拿。
薛真熙小声说,嫂子,贾师傅其实挺要强的。
我瞪了她一眼,说,你懂什么。
她退了半步,没再说话。
我拎着保温桶往外走,心里又气又堵。
走到厂门口,碰见黄玫来给赵安送东西。
黄玫是我超市同事,离了婚,说话直。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又吵了。
我说,没有,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死样子。
黄玫说,你刚才是不是又拿他跟赵安比了。
我说,比一比怎么了,他本来就比不上。
黄玫叹了口气,说,菊香,你那张嘴啊。
我说,我嘴怎么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男人最怕老婆在外人面前说他不行。
我说,他本来就没什么行的地方。
黄玫说,你天天这么说,他不跑才怪。
我嘴上说,他敢。
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那天下午,贾志刚在车间角落抽烟。
赵安走过去,问他,报名了?
贾志刚说,报了。
赵安说,嫂子同意吗。
贾志刚把烟掐了,说,她同不同意,我都去。
赵安说,你别冲动。
贾志刚说,我不是冲动,我就是想清静清静。
我没听见这话,是后来赵安老婆跟黄玫说的。
黄玫又转告我,只说了半句。
她说,菊香,你留点神。
我说,留什么神,他还能跑了。
黄玫说,人跑不跑,不在腿,在嘴。
我当时没听懂。
第二天,厂里公示了去分厂的人员名单。
贾志刚的名字在第二个。
我是在超市群里看到的,有人转发了汽修厂的公众号。
我打电话问他,你报名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说了你也不让。
我说,贾志刚,你别忘了,你是有家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然后挂了。
我站在生鲜区冷柜前,手里还捏着一把芹菜。
冷气从柜子里扑出来,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想起车间里薛真熙看他的眼神,心里忽然不踏实。
可我没往深处想。
我以为他就是赌气。
我以为他过几天就会改主意。
我不知道,他把这个名额当成了退路。
更不知道,他已经在网上查离婚手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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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的药费单子又来了,一个月一千八。
女儿实习要租房,押一付三,六千。
我把存折翻出来,算了三遍。
贾志刚的工资卡在我手里,每月进账七千多。
可刨去房贷、药费、生活费,剩不下多少。
晚上贾志刚回来,我把单子摆在桌上。
我说,你看看,这个月又超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说,我多加点班。
我说,加班能加几个钱。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要是有本事,我也不用这么算计。
他没说话,去厨房倒水。
我跟在后面,说,当初嫁给你,我妈就不同意。
他说,你又来了。
我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住这个破房子。
他端着水杯,手停在半空。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他手背上。
他放下杯子,说,菊香,这些年你后悔了多少次。
我说,我后悔有用吗,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说,是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转身去了客厅,把被子抱到沙发上。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我睡外面,免得你看着我心烦。
我说,你爱睡哪睡哪。
那天晚上,客厅的灯亮到很晚。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看。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眉头皱得很紧。
我走近一步,他把手机翻过去。
我说,看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
我说,是不是跟那个薛真熙聊天。
他抬头看我,眼神像不认识我。
他说,韩菊香,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我说,我想什么,你心里清楚。
他说,我不清楚。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卧室。
第二天女儿回来拿东西,在客厅翻找充电器。
贾志刚不在家,去上班了。
女儿从沙发缝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把纸塞回去,说,没什么,爸的体检单。
我说,体检单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说,妈,你别翻了。
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
等她走了,我去翻沙发缝。
纸还在,我抽出来。
是贾志刚的胃镜报告,上面写着胃溃疡,建议复查。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拿着报告,手有点抖。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报告下面还压着一张打印的纸。
我抽出来,是离婚流程的网页截图。
怎么起诉,怎么分财产,怎么协议离婚。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响。
可我没哭。
我把纸照原样折好,塞回沙发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贾志刚穿着蓝衬衫,我穿着红毛衣。
那时候他笑得挺傻,我笑得挺甜。
我想不通,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晚上贾志刚回来,我盯着他看。
他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有点陷。
我说,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他说,老毛病。
我说,你去医院看了吗。
他说,看了。
我说,医生怎么说。
他说,没事。
我说,药呢。
他说,在厂里。
我没再问。
我想等他先开口。
可他一晚上没说几句话。
睡觉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躺在卧室里,听见客厅传来他翻身的动静。
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像在叹气。
我对自己说,韩菊香,你别怕。
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事,怕也没用。
04
贾志刚的手机响了,他去洗澡,屏幕亮在茶几上。
我本来不想看,可还是拿了起来。
消息是薛真熙发的:贾师傅,明天那台车你帮我看看,我未婚夫说请你吃饭。
未婚夫三个字我看见了,可我的眼睛只盯着“帮我看看”。
我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大部分是工作,偶尔有几句谢谢。
有一条是贾志刚发的:别客气,你像我闺女。
我心里松了半截,又提起来。
像闺女,那也不能天天聊。
贾志刚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
他脸沉下来,说,你翻我手机。
我说,我不翻,还不知道你有个红颜知己。
他说,什么红颜知己。
我说,薛真熙啊,人家还请你吃饭。
他说,她未婚夫也在。
我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他说,韩菊香,你讲点理。
我说,我讲理,你倒是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跟她去分厂。
他说,分厂名单是厂里定的。
我说,那怎么那么巧,她也在厂里。
他说,她是会计,跟我不一个部门。
我说,那你天天帮她修车。
他说,那是赵安安排的。
我不信。
我穿上外套,说,我现在就去厂里问。
他拉住我,说,你别丢人了。
我甩开他,说,我丢人还是你丢人。
我还是去了。
汽修厂晚上有人值班,车间灯亮着。
我站在大门外,看见贾志刚蹲在一辆车前。
薛真熙站在旁边,递给他扳手。
两个人离得不远,可也没有别的动作。
贾志刚说了句什么,薛真熙笑了。
我攥着包带,指甲掐进肉里。
这时候赵安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我老公。
赵安说,贾哥在帮真熙修车,真熙明天订婚,车不能坏。
我说,订婚。
赵安说,是啊,她未婚夫在二厂,你不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安又说,嫂子,贾哥这人闷,可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我转身往家走,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眼睛疼。
回到家,贾志刚已经穿好外套,坐在门口换鞋。
我说,你去哪。
他说,厂里宿舍,明天早班。
我说,你今晚就走。
他说,嗯。
我说,贾志刚,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菊香,我累了。
我说,你累什么,我不累吗。
他说,你累,我也累,可你累在嘴上,我累在心里。
我没听懂。
或者说,我不想听懂。
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可我觉得整个屋子都晃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他留下的胃药。
药盒里还剩两板。
我翻过来看有效期,还有一年。
那时候我想,还有一年,总能好吧。
可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比药先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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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贾志刚是三天后回来的。
他进门时,我和婆婆正在吃饭。
他没换鞋,走到餐桌前,放下一份文件。
我低头看,离婚协议书。
上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婆婆问,志刚,这是什么。
他说,妈,我跟菊香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婆婆把碗一推,说,解决什么,你要离婚。
他说,妈,你别管。
婆婆说,我不管,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是让你这么对媳妇的。
他说,妈,你不懂。
婆婆说,我不懂,你懂,你懂你媳妇天天给你妈擦屎擦尿,你懂你在外面躲清闲。
贾志刚站着,不吭声。
我拿起协议书,手抖得厉害。
上面写着房子归我,存款平分,女儿归我。
他什么都算好了。
我说,你准备多久了。
他说,半年。
我说,半年,你天天跟我睡一个屋,我一点没看出来。
他说,你看不出来的事多了。
我说,贾志刚,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他说,没有。
我说,那为什么。
他说,你心里清楚。
我说,我不清楚。
他说,那就算了。
他转身去卧室收拾东西。
我跟进去,看见他拿一个旧旅行包。
衣服不多,几件工装,两件毛衣。
他叠得很整齐,像早就练过。
他说,厂里宿舍。
我说,你去了就别回来。
他说,好。
婆婆在客厅哭,骂他没良心。
女儿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
我接了,女儿问,妈,爸是不是把协议放你那儿了。
我说,你早知道。
她说,我前天看见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妈,我怕你受不了。
我说,现在我就受得了吗。
女儿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妈,爸胃出血住院的事,你知道吗。
我说,什么住院。
她说,上个月,他在厂里吐了血,赵安送他去的。
我拿着手机,靠在门框上。
贾志刚提着包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别跟孩子说这些。
我说,你胃出血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又能怎样。
我说,我是你老婆。
他说,你是我老婆,可你嘴里没一句好话。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想反驳,可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婆婆在屋里喊,志刚,你回来。
他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下去。
黑暗里,我听见婆婆在哭,女儿在电话里喊妈。
我关上门,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
我拿起来,又放下。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的那句话。
你嘴里没一句好话。
我回想这些年,我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得最多的,好像就是那两句。
你看人家赵安。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以前我觉得,这就是气话。
谁家夫妻不吵架,谁家老婆不抱怨。
可现在,这两句话像两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拿起笔,想在协议上签字。
笔尖碰到纸,我又停住了。
我签不下去。
不是舍不得房子,也不是舍不得钱。
我就是想不明白,二十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沙发上,把协议看了三遍。
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厂里找他,问清楚。
哪怕他真不要我了,我也要听他亲口说。
06
我拎着保温桶去汽修厂宿舍。
桶里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养胃。
宿舍在厂区后面,一排平房,铁皮顶。
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门虚掩着,缝里飘出烟味。
是赵安的声音,他说,你真不回去了。
贾志刚说,不回。
赵安说,嫂子知道你这么想吗。
贾志刚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一开口就是“你看人家”,要么就是“我当初瞎了眼”,我听了二十年,够了。
赵安说,嫂子可能就是嘴快。
贾志刚说,嘴快,刀快,扎人一样疼。
赵安说,那你也不能老躲着。
贾志刚说,我不是躲,我是怕再听下去,我连家都不想回了。
赵安说,那你跟嫂子好好说。
贾志刚说,说了没用,她听不进去。
赵安说,你不说怎么知道。
贾志刚说,我说过,她说我矫情。
赵安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站在门外,手被保温桶烫得发红。
我想推门进去,可脚像钉在地上。
原来他最怕的,不是她变老变丑。
是我那两句脱口而出的话。
我转身走了。
粥桶放在门口,我没敲门。
回到家,我翻出旧手机。
里面有这些年我和贾志刚的短信。
我一条一条看。
二零零八年,我说,你看看人家都买楼了,你还修车。
二零一二年,我说,我当初瞎了眼,嫁给你这个穷光蛋。
二零一五年,我说,赵安都当班长了,你还在拧螺丝。
二零一八年,我说,我后悔死了。
每一条后面,贾志刚的回复都很短。
嗯。
知道了。
行。
我数了数,这十年,我说了不下两百次。
有的当着人,有的当着孩子,有的当着婆婆。
我一直觉得,说说而已。
可这些字,白纸黑字,扎得我眼睛疼。
下午,薛真熙来家里找我。
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我说,你来干什么。
她说,嫂子,我来解释清楚。
我说,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有未婚夫。
她说,你知道就好,可我还得说。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贾师傅在厂里很照顾我,是因为我像他闺女。
我说,我女儿我知道。
她说,我下个月结婚,请你和贾师傅来。
我说,我们的事,你不知道吗。
她说,知道,可我觉得,你们不该离。
我说,为什么。
她说,贾师傅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
她说,有一次他修车,手机响了,我帮他接,看见屏保是你们一家三口。
她说,他嘴上不说,心里有。
我没说话。
薛真熙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拿起贾志刚留下的胃药,看了很久。
我想起他蹲在地上给婆婆擦腿的样子。
想起他半夜咳嗽,怕吵我,用被子捂着嘴。
想起他每次发工资,第一件事是把钱转给我。
我想起他说,你累在嘴上,我累在心里。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突然要离婚。
他是被那两句话,一天一天推走的。
可明白归明白,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那天晚上,我给贾志刚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粥在门口,你喝了吗。
他没回。
我又发,妈今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等了一夜。
天亮时,屏幕亮了一下。
他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叹了口气。
可我知道,这口气叹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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