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鲜卑杀进中原那一年,很多人后来回想,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感:一个原本被当作“北方部落小弟”的鲜卑部落,怎么就突然成了中原的新主人?
公元352年,冉魏灭亡,前燕军队攻入邺城。慕容鲜卑翻过中原这道最后的门槛,正式登堂入室。史书上这一年写得很平静,可对当时的人来说,天是真的变了——汉人割据者一个接一个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姓慕容的鲜卑家族。
很多人可能会问一句:这帮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要搞清楚前燕的来头,只看352年这一场“慕容入主中原”远远不够。你得把时间往前拉,往前再拉,一直拉到东胡、匈奴、东汉、三国、西晋……才能看得明白:慕容鲜卑,是怎么在一地鸡毛的乱世里,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捯饬成主角的。
故事,要从东胡被打得鼻青脸肿开始讲起。
一
战国的时候,北方草原上有一支大名鼎鼎的东胡部落。
他们活动在西辽河上游、老哈河、西拉木伦河一带,号称“控弦之士二十万”,这在当时就是一个非常刺眼的数字。燕国、赵国一抬头,就是这帮骑着马、拉着弓的家伙在草原上晃悠,时不时还南下捣乱。
旁边的匈奴人那时其实不算强,还经常被东胡压着打。可惜风水轮流转,东胡人没享受几天“北方霸主”的荣耀,就接连遭到了打击:燕、赵、秦轮番北伐,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真正致命的一击,是匈奴出了个狠人——冒顿单于。
冒顿单于上台后,先把内部稳住,然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狠狠揍东胡一顿。那叫一个惨,东胡被打得直接“生活不能自理”。这下轮到东胡人明白一个道理:惹得起燕赵秦,惹不起匈奴。
眼看打不过,只能跑。
跑的时候,他们分成了两支:一支退到乌桓山,被叫作乌桓;另一支退到鲜卑山,被叫作鲜卑。两支都被匈奴压着,日子过得都挺窝囊。
后来,汉朝和匈奴死掐了几百年,把匈奴折腾得半条命,有的南迁,有的跑西边。匈奴一虚,草原上的版图立马重新洗牌。乌桓、鲜卑这俩老冤家这次抓住机会——不再当匈奴小弟,忙着各自扩张。
匈奴留下的地盘,谁占得最多?鲜卑。用一句特别直白的话说:谁捡得多,谁吃得肥,鲜卑正是那个吃得最肥的。
到了东汉桓帝永寿二年,也就是公元156年左右,鲜卑出了一个牛人——檀石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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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把散乱的鲜卑各部一通收拾,统一了鲜卑,建立了王庭。那时候的鲜卑,从辽东一直到阴山、漠南,北方草原大片地方都在他们控制下。换句话说,他们接下了匈奴曾经的一部分地位。
不过,檀石槐死后,鲜卑又开始了老毛病:分裂。各部落各玩各的,谁也不服谁。
三国时期,有个叫轲比能的鲜卑首领,也曾一度再度统一鲜卑,可还没捂热这张椅子,就被魏国幽州刺史王雄派人给刺杀了。鲜卑,再次四分五裂。
到西晋时,鲜卑大致分成六大部:
东边的慕容部、段部、宇文部;
西边的拓跋部、秃发部、乞伏部。
这六家里,后面各自都成了气候:拓跋建立代国、北魏;秃发建南凉;乞伏建西秦;宇文的后代出了一位北周开国功臣宇文泰;慕容更不用说,前燕、后燕、南燕、北燕、吐谷浑,全跟他家有关系。
但你要是把视角拉回到西晋初年,那时的慕容部,真不显眼,甚至可以说排在鲜卑六部里偏靠后。谁也不会想到,未来中原会在他家手里转一圈。
二
从西晋的角度看,鲜卑一直是心里的头号隐患。
第一个站出来反晋的鲜卑领袖,是秃发部的秃发树机能。这人拉着部众反晋,晋武帝整整花了九年,才算勉强压下来,还没能彻底把秃发部灭掉。你可以想象,当时晋朝北方防线有多吃力。
接着是“八王之乱”。
中央一乱,地方各路诸侯、部族就像闻见血腥味的狼,纷纷冲上来分肉。幽州刺史王浚身边的打手是谁?鲜卑部落。一路南下烧杀抢掠,凶狠程度,让天下都惊了一把。
并州刺史刘琨之所以能苦撑那么久、跟刘渊、石勒这些人死磕,背后就是拓跋鲜卑给他当靠山。那时的鲜卑人,可能自己还没意识到:他们已经在无形中左右了天下局势。
这些部落有个共同点:能打。
几百年的厮杀,打仗已经刻进基因里。尤其骑兵,来去如风。就连刘渊那帮匈奴后裔、石勒那帮羯人,都不敢看轻鲜卑。可惜的是,这帮人内部太爱打内战,彼此拆台,谁也不服谁。要不然,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乱世里,恐怕轮不到那么多人上台唱戏。
这么一个战斗民族,要说不会登上历史前台,是不现实的。只是,当主角的那个人,起点未必高。就好像慕容部,起步不算早,家底也不算厚,却最后成了第一批杀进中原的鲜卑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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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慕容部的发迹时间,大概在三国末期。
当时的首领叫莫护跋。他有个机会:配合司马懿征讨辽东公孙渊。公孙渊那家伙,就是三国末期割据辽东的一号人物,自立为燕王,自以为能撑得住,最后被司马懿挥军北上,斩于帐下。
莫护跋在这场战役中立了功,被封为“率义王”。这相当于与司马家搭上了线,成为晋朝在东北的一支“合作伙伴”。
关于“慕容”这个名字,还有一段颇有味道的小插曲。传说莫护跋有一次去河北那边,看到当地人喜欢戴一种步摇冠——那种帽子上插着金属枝叶,走起来“步步生风”,摇来摇去,美得很。他看得心痒痒,自己也整了一顶,戴着不摘。部落里的人纷纷效仿,我们老大戴什么,我们也戴什么。一传十、十传百,别人一看这帮爱戴“步摇”冠的人,就叫他们“步摇部”。“步摇”在当地方言里和“慕容”读音相近,后来就成了这支部落的正式名称。
莫护跋也干脆改名叫慕容焉。
慕容家的几代人,基本都继续走“亲汉”路线,一门心思跟着司马家混饭吃。晋武帝看这家子乖巧懂事,干脆封慕容焉的孙子——慕容涉归——为“鲜卑大单于”。
太康四年,也就是公元283年,慕容涉归去世。他临终前把部落传给嫡长子慕容廆(读wěi),但也给了庶子慕容吐谷浑一块独立的地盘——七百户部众。
兄弟分家,矛盾马上来了。
慕容吐谷浑不肯甘做弟弟,索性带人西迁,往青海、甘肃那边去了。三十年后,他在那里立了个政权,世称“吐谷浑”。这家政权命够长,从西晋一路活到唐高宗才被灭,活了近三百五十年,在群雄短命的时代,可算是“耐打的小强”。
吐谷浑这条支线先放一边,咱们继续说慕容廆。
兄弟一分家,很快就有人盯上这块肉。慕容廆的叔叔慕容耐趁机夺权,直接篡位。慕容廆差点被干掉,被迫逃亡在外整整两年。一直到公元285年,慕容耐被部众杀死,慕容廆才得以回国继位。
经历过一回生死,慕容廆其实已经不再是草原上那种冲动的少年,他盯上的,是辽东那块更大的棋盘。
四
慕容廆上位后,第一件想干的大事,是对付自己的宿敌——宇文部。
宇文部当时在辽东鲜卑中实力最强,慕容部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直接打,几乎必输。那怎么办?找靠山。他想到了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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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廆上表请求晋武帝出兵,帮他一起收拾宇文部。晋武帝心里明镜似的:你们鲜卑互掐,正合我意,我凭什么出兵给你抬轿?于是轻描淡写一句话:不允。
年轻的慕容廆一时气不过:你晋朝看不起人是吧?那我不打宇文了,我打你!
这一下叫“拿着小刀去磨大山”。当时的西晋正是全盛时期,朝廷虽然腐烂在路上,可军力还在那摆着。慕容廆几次南下试图捞点便宜,全被打回去了。屡战屡败之后,他终于意识到:和晋朝硬碰硬,是在找死。
太康十年,也就是公元289年,慕容廆派使者向晋武帝认错,表达臣服之意:我错了,认怂。晋武帝心情不错,顺势封他为鲜卑都督,相当于承认他的地位。
这一回,慕容廆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跟着晋朝混,至少不会死得快。
从那以后,他重新捡起老祖宗那套政策:亲汉、依附、攒实力。
宇文、段这些鲜卑邻居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点慌:这小子要真抱上晋朝的大腿,我们以后再欺负他就不好玩了。于是,他们选择先下手。
段部挑衅,宇文部仇深似海,一直咬着慕容部不放。慕容廆这时候,突然变得极其“好说话”。面对段部,他能忍则忍,甚至拿钱买平安,还主动娶了段部首领段阶的女儿为妻,算是联姻。面对宇文部,他一边防御,一边避免过度激化矛盾,打退一次,就收手一次,不做绝。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现在还不是翻账的时候。得先苟住,把家底攒起来再说。简单讲,就是那句后来很多人爱说的话——韬光养晦,猥琐发育,别浪。
晋惠帝元康四年(公元294年),慕容廆做了一个关键动作:把部众迁到大棘城,也就是今天辽宁义县西北一带。
到了大棘城,他开始照着晋朝那一套学——推广汉制,搞汉化改革,尤其是鼓励农业,推动部落从纯放牧转到“半农半牧”的模式。这一步,看着不起眼,却是慕容部后来能立足辽东的根基。你光会骑马打仗,遇到连年灾荒,一样得饿死;只有让部落学会“种地+打仗”双修,才能扛住长久的消耗。
西晋一边内乱,一边天灾不断,无数流民奔波求活路,士族也到处找“岁月静好”的地方。慕容廆嗅到了机会。
在辽东地区,只要有战乱,他就主动出兵“平叛”,姿态摆得很正:我是帮晋朝维持秩序的忠臣。遇到灾年,他就开仓救济,把人心往自己这儿拢。一波接一波的流民、士人,被他一点一点吸收进来。
建兴元年(公元313年),晋愍帝登基之后,慕容廆被封为镇军将军、昌黎公、辽东公。那时的中原已经乱成一锅粥,大量士族要么南渡长江投奔东晋,要么往幽、冀方向跑,去找相对安稳的地方。
幽州刺史王浚,那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对这些流亡士人不怎么上心。结果,这些人纷纷另觅出路。有的投奔段部,有的跑到慕容部来。
段部那边,汉化程度差一些,首领多是粗犷武夫,对读书人既不理解,也不重视。流民可以留下当劳力,士人嘛,多半被当“嘴碎的人”,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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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慕容廆这边,态度完全不一样。他简直可以用“求贤若渴”来形容——不管你是大族出身,还是寒门读书人,只要有一技之长,都给机会。吃喝供着不说,还鼓励他们娶妻生子,甚至安排鲜卑姑娘嫁过去。很多汉族士人,刚从战乱中逃出来,突然发现这边不仅能活命,还能开枝散叶,那种心理落差可想而知。
久而久之,辽东一带流传起这样一种说法:要活路,往慕容那去。
裴嶷、鲁昌、阳耽、封奕、皇甫真等一批汉族名士,相继投奔慕容廆。这里面,裴嶷日后更是成了慕容家对外打交道的头号幕僚。
这些人和他们的子孙,后来几乎构成了前燕政权的文官骨架。慕容部的“人才库”,就这样被悄然建立起来,而且成本极低——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被乱世逼出来的。
可以这么说:慕容廆在辽东的崛起,一半靠刀,一半靠嘴,另一半靠接盘别人的人才。
五
人一旦富起来,麻烦就会随之而来。
慕容部在辽东越做越大,最先坐不住的,是平州刺史崔毖。
平州的辖地包括辽东、昌黎、玄菟、乐浪、带方五郡。除了辽东,还在汉朝手里,其余基本都被鲜卑、高句丽这些势力瓜分了。崔毖出身名门——清河崔氏,是幽州刺史王浚的小舅子。这个人有野心,一直惦记着:要是能把整个平州都攥在手里,再割据一方称王,那才叫快意人生。
问题是,他动不了高句丽,更吃不下所有鲜卑部。最容易下手、又最碍眼的,就是慕容廆——一个已经坐稳辽东、还不断壮大的新势力。
崔毖想来想去,决定玩一招“借刀杀人”。他暗中联络段部、宇文部和高句丽,说白了就是:大家一起上,把慕容廆干掉,地盘咱们分。对这些势力来说,有肉吃,何乐而不为?
太兴二年,也就是公元319年,三家同时出兵,围攻棘城。
那一刻,慕容廆真正意识到:光藏着不露拳头,是要被当猪宰的。
可正面硬拼,必败无疑。敌人三家,各自带着几万兵马,自己这点人马连塞牙缝都不够。怎么办?
他选择了一条看似被动,实际上主动的路:先死守,再离间。
棘城坚壁高筑,慕容廆下令死守,城门封死,不轻易与外军决战。面对段部、高句丽、宇文部,他没急着反击,而是悄悄对宇文部下手——送礼。
宇文首领宇文悉独官,本就不是个能守住定力的人。慕容廆三天两头送东西:马、牛、绢、珍玩……宇文悉独官看在眼里,心里盘算:既然有便宜可占,何必跟他死拼?反正崔毖答应的好处也不过如此,打仗还要死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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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段部那边,耳目也不算瞎。很快就听说宇文部收了慕容的礼,心里警惕起来:你这家伙是要反水还是要独吞?反正不对劲。所以,两家一咬牙,干脆撤兵——我不陪你玩了。
三家中先走了两家,宇文悉独官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心里又升起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段、高句丽走了正好,我一个人也能搞定慕容廆,何必给人分汤喝?于是,他果断没撤,继续围城。
慕容廆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之前一直让长子慕容翰驻守在徒河一带(今辽宁锦州),看似防守,实则等待时机。等到段、高句丽撤兵的消息确认无误,他立刻与慕容翰里应外合,从城内突围,配合外军合击宇文部。
这一仗,宇文军被打得溃不成军,连连败退,损失惨重。
段部、高句丽表面看起来没吃亏,实际上也被这种操作打怕了。慕容廆顺势收拾残局,巩固辽东,段、宇文、高句丽先后派使者求和。这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锅往一个人身上推——崔毖。
崔毖可能原本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没想到盟友为了撇清关系,一个个出具“证词”。慕容廆这边也不装,直接把崔毖派来的侄子崔焘抓了起来,拉到棘城外那片遍布尸骨的战场上,指着地上一具具还未掩埋的尸体,说得非常直白:
你回去告诉崔毖,我给他三条路——
第一条:立刻归顺我慕容;
第二条:卷铺盖滚出辽东;
第三条:继续呆在平州,等死。
崔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其实没什么选择。他要么臣服,要么逃。
最后,他选择了投奔高句丽。崔毖一走,平州实际上就成了慕容廆的后花园。他顺势接管了崔毖的部队,控制了辽东全境。
至此,曾经被视为“六部中最弱”的慕容部,一跃成为辽东第一号势力。
六
慕容廆其实很清楚:眼下这些地盘,是靠战争抢来的,名分上说不过去。尤其是对汉地士人来说,你这不过是一个强悍的地方军阀,凭什么“合法”占据辽东?
要想让这件事站得住脚,就得给自己找个名义。而放眼天下,能发这张“合法经营许可证”的,只剩下东晋。
手下汉人谋士给他出的主意也很简单:找东晋要封,拿到一纸官方任命,名正言顺。
慕容廆一听,觉得靠谱,于是派出他最信得过的谋主——裴嶷,走海路南下,出使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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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兴三年(公元320年)三月,裴嶷好不容易经海上颠簸,抵达建康。那时的晋元帝司马睿刚在江东站稳脚跟,心里对北方形势其实并不踏实,对慕容鲜卑这种势力,原本也没抱多大好感——在他们眼里,辽东鲜卑不过是“边地胡人”。
可是,当他得知堂堂名士裴嶷竟然在慕容廆旗下任职,多少有点意外:这说明慕容廆这个人,不是简单的部落头领,而是一位能吸附汉族士人的地方枭雄。
裴嶷此行,当然不只是送个信,他要做的是“包装”。他在司马睿面前,把慕容廆描绘成一个忠于晋室、镇戍辽东、抵御外虏的“好儿子”:既能打,又能守,还一心向着晋朝。
司马睿听完,心里盘算了一番:与其让辽东落在石勒、刘曜那些敌对势力手里,不如交给一个嘴上说“忠于晋室”的鲜卑。于是,顺水推舟,封慕容廆为安北将军、平州刺史,随后又加封车骑将军、平州牧、都督幽州东夷诸军事,赐爵辽东郡公。
从那一刻起,慕容廆占据辽东,就从“抢来的”变成了“朝廷任命的”。
当然,石勒那边也不是瞎子。
后赵政权的首领石勒很快注意到:辽东那边有个慕容鲜卑,势头不小。他派使者前往慕容部,抛出了橄榄枝:你离东晋那么远,靠他们没意思,不如投靠我。
慕容廆想都没想,直接把石勒的使者押送到建康,以表忠心——你看,人家来招降我,我没动心,还主动把人送到你这儿,这够不够意思?
石勒气得牙痒痒,可手却伸不到辽东那么远。那时,他正与刘曜死磕,顾不上北边边陲这点“割据小势力”,只好退一步,照老路子——找人替他出气。他去找宇文鲜卑的领袖宇文乞得龟(宇文悉独官之子),怂恿他出兵攻打慕容部。
宇文乞得龟是个什么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能力不匹配野心。他同他父亲一样,喜欢出头,喜欢当刀,可惜军事实力和决断都不行。这回,他再一次扮演了“出头鸟”的角色。
宇文部这次出兵的结果,与之前差不多:惨败。
慕容部趁势反击,宇文部一度连国都紫蒙川(今辽宁朝阳西北)都丢了,元气大伤。从此,辽东再没有哪个鲜卑部落,可以与慕容部分庭抗礼。
慕容廆靠一系列“借力打力”的操作,喝掉了辽东这碗汤。
七
到了咸和六年,也就是公元331年那年冬天,慕容廆已经腰杆硬得很。他给东晋大佬级人物——太尉陶侃(没错,就是陶渊明的曾祖父)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用现在的眼光看,其实有点“明知不可能还要提”的意味。他在信里说:希望晋廷出兵北伐,他从北方配合,就南北夹击,一举灭掉后赵,收复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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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拿着信,恐怕是笑着摇了摇头。以他的阅历,很清楚慕容廆到底几斤几两——你慕容部再强,也只是辽东一块的霸主,拿后赵当对手,那是纯吹牛。他也看得出慕容廆真正的目的:后面那一句小小的“附带要求”。
果然,信的后半部分,慕容廆提出了一个“顺带”的请求:既然要北伐,为晋室收复中原,我这个辽东郡公的爵位是不是有点低?能不能封我一个“燕王”?
慕容廆提出“燕王”这个称号,不是随手一写。
燕,是古时幽燕之地的名称,也是其地理文化的象征。后世凡要在这一带树立“正统旗号”的,都喜欢用“燕”这个名号。吴王濞造反,号称东越之王;到了五胡十六国时代,谁控制幽燕,谁就爱抢“燕”这个名。这是一种地缘上的象征意义。
陶侃老狐狸一个,当然不会马上给答复。他既不肯直接拒绝,也不愿轻易答应。他知道,一旦封一个鲜卑首领为“燕王”,意味着承认他对北方一大片汉地的统治,后患无穷。
于是,陶侃选择了官场里屡试不爽的一招——拖。
他大致回了这么个意思:你的忠诚,朝廷是看在眼里的,绝不会亏待你。至于封王,我做不了主,我会向皇上禀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慕容廆这一等,就等到了生命的尽头。
咸和八年,也就是公元333年五月,慕容廆病逝。他临死前,始终没等到那道“封燕王”的诏书。
可问题是——他真的需要东晋的诏书吗?
从结果来看,他似乎也不再那么需要了。因为,他已经为慕容家铺好了所有的路:辽东地盘打下来了,汉化改革搞起来了,士人队伍聚拢起来了,和东晋的合法性纽带也搭上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仪式性的“加冕”。
这个仪式,没有发生在慕容廆身上,却发生在他的儿子身上。
八
如果说慕容廆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不只是打下了辽东、把慕容部从一个弱小部落拉成地区霸主,还有一件事——他儿子多,而且真有本事。
慕容廆的几位儿子里,有好几位日后都在前燕、后燕、南燕的舞台上扮演了重要角色。这些人的性格并不一样,有的阴鸷,有的果敢,有的擅兵,有的善谋,但有一点相同——都继承了父亲那种既懂打仗、又会借势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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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廆死后,他所打下的江山,自然不能空在那里。四年之后,前燕这个名字,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写进了史书。
要注意,这个“前燕”,并不是外人封给他们的,而是他们自己堂而皇之地树起的一面旗号。
这正是慕容廆当年没有拿到的那顶“燕王”帽子——他的儿子们,自己给自己戴上了。
等到公元352年,慕容氏的军队南下,灭掉冉魏,进驻邺城,中原才突然意识到:那支当年被视作“鲜卑六部中最弱”的慕容部,已经悄悄完成了从辽东“边地部落”到“中原政权”的华丽转身。
九
回头把这条线再捋一遍,你会发现,这个故事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从东胡被冒顿单于打败开始,到鲜卑分裂、统一、再分裂;到西晋视鲜卑为心腹大患;到慕容部在鲜卑六部中默默发迹;再到慕容廆在辽东的一系列操作——汉化、招士、借晋朝合法性、利用段部、宇文部、高句丽内斗、打崔毖、吞辽东。
每一步,看起来都不惊天动地,可等你把它们串在一起,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条非常清晰的上升曲线。
慕容鲜卑为什么能一路走到352年,中原政权之一的高度?
原因无非三点:
第一,他们会打仗。草原数百年的厮杀,让他们的骑兵成为当时北方最锐利的一把刀。
第二,他们懂得汉化。慕容廆主动引入汉制,推动农业,把汉人士族拉进政权体系里,不仅仅是为了“学先进制度”,更是为了在汉地建立统治的合法性。
第三,他们会“做人”。不管是对晋朝的“忠心姿态”,还是对段部、宇文部、高句丽的拉拢、分化,又或是对流亡士人的礼遇,慕容家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要低头,什么时候要亮刀。
如果没有这些铺垫,352年那场“慕容入主中原”,大概也就只是北方乱局中的一场普通政权更迭,不会被后世反复提起。
但事实是,慕容鲜卑真的成了十六国舞台上最耀眼的一批星——
而这一切,要从一个喜欢戴步摇冠的鲜卑王开始讲起,又暂时停在一个没能等到“燕王”封号的辽东霸主身上。
他叫慕容廆。
他死后四年,他一生谋求的那个“燕”,终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天下人面前。
至于这顶“燕”冠,后来在多少人头上反复更替,又如何被后来者夺走,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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