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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山里走失,父亲死活拦着搜救队不让上去,等我们好不容易爬上去,眼前的景象让人倒吸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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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走失第三天,搜救队要上青峰山。

我爸徐国富横在路口,手里攥着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晨露。

蒋队长脸色铁青,我妹徐佳怡急得直跺脚。

我爸只重复一句话,她不在山上。

可后山老林里,我妈的布鞋印清清楚楚。

我们趁夜绕小路爬上去,越走越冷。

等拨开最后一片藤蔓,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矿坑边,我妈抱着件发黑的棉袄,坑底白骨森森。



01

接到妹妹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后仓点货。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拿着进货单,一箱方便面刚拆封。

“哥,妈不见了。”

徐佳怡声音发颤,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我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爸说妈出去转悠就没回来,他找了一宿,今早才跟我说。”

我脑袋嗡了一下。

我妈有阿尔茨海默症,快两年了,平时就在院子里走走,最远到村口小卖部。

从来不会走远。

上个月我回去,她站在灶台前烧水,水开了都不知道关火,壶底烧穿了。

我爸把煤气灶换成电磁炉,她就骂我爸,说火都不让生,日子还过不过了。

“报警没有?”

“爸不让。”

我愣住。电话那头妹妹压低声音:“哥,你赶紧回来,爸不对劲。他不去找,也不让我去找,就坐在堂屋里。我一说要报警他就瞪我。”

从城里开车回青峰山脚下徐家坳,三个小时。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我妈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蓝布手帕,嘴里念叨“要还的,要还的”。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邻居借的簸箕。

她那阵子老说胡话,把盐当糖放,把洗衣粉当面粉。

我媳妇说,妈这病只会越来越重,你们得有个准备。

我嘴上说知道,心里没当回事。

总觉得她还能活好多年,糊涂就糊涂吧,人还在就行。

到家已经傍晚。

院门敞着,堂屋没开灯,我爸坐在正中的竹椅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眼白里全是血丝。

“爸,报警了吗?”

“不用报。”

“什么叫不用报?妈走丢一天一夜了!”

他站起来,个子不高,肩膀却宽,挡在我和里屋门之间。

堂屋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我伸手要够墙上的电话,他一把按住我手腕。

那力气大得不像七十岁的人,指头箍在我腕骨上,生疼。

“志远,你听我一句。你妈不在山上。”

“你怎么知道不在山上?后山那片老林你熟,你去找过没有?”

他不说话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像是咬着牙。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从小到大,他不想说的事,就是这个表情。

我考上大学那年,问他能不能多给点生活费,他就是这个表情,最后多给了两百。

我妹出嫁那年,问他给多少嫁妆,他也是这个表情,最后给了一万八。

村医吴玉凤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药。她跟我妈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住隔壁,平时常来。

“国富哥,雪梅姐找到没有?”

我爸没理她,转身进了里屋,门从里面插上了。吴玉凤把药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人瘦,走路轻,说话也轻。

“吴姨,我妈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她搓了搓手,指头上还沾着药渍。

“你妈那几天老是翻一个铁盒子,饼干盒,生了锈的。我有一回看见里面有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还有几张汇款单存根。”

“什么男人?”

“不认识。方脸,浓眉。你妈那几天老念叨一句话,说‘要还的,要还的’。我还以为她说梦话。”

我心里一沉。

这时候院外传来卡车轰鸣,村东头修路的施工队刚收工,放炮炸石的声响震得窗户纸哗哗响。

我爸从里屋冲出来,脸色煞白,冲着外面骂了一句。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失态。

他骂完站在院当中,胸口起伏,两只手攥成拳头,指头在抖。

吴玉凤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修路放炮,跟他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放炮的地方离后山矿坑不到两百米。我妈就是听见炮声,突然犯了病,往外走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姓罗,二十来岁,记录完信息说会上报。我前脚刚走,后脚我爸就追来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

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背微微驼着。

我出来的时候,他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巷子里拖。

“爸,你干什么?”

“跟我回去。”

“妈还没找到,回哪儿去?”

他松开我,手伸进腰后,摸出一把柴刀。刀刃上沾着露水,是早晨劈柴用的。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扎进土里,刀柄还在晃。

“谁要上山,先过我这一关。”

我盯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他以前是护林员,守了青峰山半辈子。

哪条路能走,哪个坡会塌,他闭着眼都知道。

我小时候跟着他巡山,他教我认蘑菇,认草药,认野兽脚印。

我妈真在山上,他比谁都清楚怎么找。

可他偏偏拦着。

“爸,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别过头,看着远处的山。青峰山的山尖藏在云雾里,看不真切。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

蒋向东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是镇上搜救队队长,退伍消防员,四十出头,身材壮实,走路带风,晒得黝黑。

他带着五个人,背着绳索和急救包,在派出所门口跟我爸撞了个正着。

“徐叔,我们接到报警,说曹婶可能在山上。我们准备进山搜救。”

我爸把柴刀从土里拔出来,横在路中间。刀锋朝着蒋向东,刀刃上还沾着泥。

“她不在山上。”

蒋向东眉头拧起来。“徐叔,后山护林道旁边发现了鞋印,是曹婶的布鞋印。你让开。”

“你看错了。”

“我当了十二年消防员,看脚印不会错。三十七码,左脚深右脚浅,跟曹婶走路习惯一样。”

我爸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站着,柴刀横在胸前。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劝,有人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老村长林国强挤到前面,拽我爸袖子。

“国富,你这是干啥?雪梅要紧!”

我爸甩开他的手,眼睛盯着蒋向东,一字一顿:“你们要上山,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蒋向东脸色铁青。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指节发白。

我妹徐佳怡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冲上去抱住我爸的胳膊,哭着喊:“爸!妈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我爸身体晃了一下。柴刀刀尖垂下去,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沟。但他没让。

那天下午,我们没能上山。

蒋向东带着人撤了,走之前跟我说,明天他还会来,带着派出所的人来。

我爸站在路口,看着他们走远,才把柴刀收起来,刀口朝下,拎在手里,慢慢往家走。

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拖沓,像是老了十岁。



03

妹妹把吴玉凤请到家里。吴姨犹豫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手帕,跟我妈平时攥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你妈走前一天给我的。她说,要是她出事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我接过来,手帕里包着一把钥匙,生了锈,齿口磨得发亮。

妹妹认出是村东头老仓库的钥匙。

那个仓库荒了快二十年,以前是林场的工具房,后来林场撤了,门锁了再没开过。

“你妈最近老翻的那个铁盒,就在仓库里。”吴玉凤压低声音,“她不让我跟你们爸说。”

“吴姨,我妈到底在找什么?”

吴玉凤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害怕。“志远,有些事你别问我。你妈不让说。你去仓库看看就明白了。”

当天夜里,我和妹妹摸到老仓库。

月亮被云遮着,路黑得看不见脚。

铁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仓库里一股霉味,墙角堆着发黑的木料,正中一张木桌,上面搁着一个饼干铁盒,锈迹斑斑。

盒盖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半个红双喜的字样。

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角带着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张兴国,1993年春。

字迹是我妈的,年轻时候的笔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下面是一沓汇款单存根。

最早一张是1995年3月,最近一张是去年11月。

收款人一栏写着“张秀莲”,汇款人名字空着,备注栏里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你爸让转交的学费。”每一张存根都压得平平整整,按年份排好,用皮筋捆着。

我和妹妹对视一眼。

张兴国,这个名字我听村里老人提过。

三十年前林场的临时工,据说偷了场里的木材款跑了,丢下老婆和五岁的女儿。

张家一直没搬走,就在山那边的张家坳。

张秀莲这个名字,我也有印象,村里第一个考上师范大学的,现在在城里教书。

“哥,爸是不是一直在给张家寄钱?”

我没说话。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徐国富亲启”,字迹颤抖,是我妈的笔迹。我抽出来看,只有三行字:“老徐,兴国的事我看见了。你站了一夜,我也站了一夜。我记不住了,但你要还。”

我拿着信的手在抖。妹妹凑过来看,看完脸色煞白。仓库外面起了风,木料堆上的灰尘被吹起来,呛得我咳嗽。

“哥,妈信里说的‘站了一夜’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爸瞒着我们的事,比我想的大得多。

那张照片上的张兴国,笑得那么年轻,眼睛亮堂堂的。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妈看见了什么?

我爸为什么年年给张家寄钱?

我把信和照片装好,锁上仓库的门。

回去的路上,妹妹一直哭。

我没哭。

我在想我爸那张脸,他坐在堂屋里的样子,他横在路口的柴刀,他说的那句“她不在山上”。

他到底在瞒什么。

04

第二天天没亮,我翻墙出了院子。蒋向东带着搜救队在村口等我。我们商量好,从后山西坡的小路上山,绕过我爸可能设卡的路口。

老村长林国强追了出来,气喘吁吁拦在我面前。他七十多岁,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拄着根竹棍。

“志远,你听我说。你爸当年是护林员,后山矿坑那一带是他管的地界。张兴国失踪以后,你爸每年农历七月半都去后山,一个人,带一瓶酒。我问过他,他说祭山神。”

“祭山神?”

“我活到七十五,没听说过谁祭山神要带酒的。”

林国强压着嗓子,眼里有东西在翻。

“你爸这些年不容易。你妈得病以后,他更不爱说话了。可有些事,瞒不住的。那一年张兴国失踪,林场查了一个月,最后定性为卷款潜逃。你爸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林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国强叹了口气,竹棍在地上戳了两下。“我想说,你爸不是坏人。可他心里有事。你上去看看就明白了。后山矿坑,你爸管的那片,有个坑。”

蒋向东拍了拍林国强的肩膀,示意他别说了。我们开始上山。

后山根本没有路。

蒋向东拿着砍刀在前面劈藤蔓,我跟在后面,裤腿被荆棘扯出好几道口子。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光透不进来,明明是上午,却暗得像傍晚。

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潮气,混着蘑菇和苔藓的味道。

我闻到一股铁锈味,从林子深处飘过来,淡淡的,断断续续。

爬到半山腰,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我爸跟在我们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他没带柴刀,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走得气喘吁吁,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爸,你回去。”

“我跟你们一起上去。”

我愣住了。

蒋向东也回过头,满脸警惕。

昨天还拿刀拦路的人,今天主动要上山。

我爸没解释,拄着棍子走到前面,脚步比我还快。

他老了,腿脚不利索,可爬山的步子又稳又急。

他知道哪块石头是活的,哪根藤蔓能吃住劲,哪条沟能跨过去。

“爸,你到底瞒着什么?”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继续往上爬。

蒋向东发现山路有新鲜脚印,不止一双,还有被踩断的草茎和蹭掉的树皮。

有人比我们更早上了山。

又走了半个钟头,前面豁然开朗。

一片废弃的矿坑出现在眼前,坑口长满杂草,坑壁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

坑边的石头上长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妈的另外一只布鞋,就搁在坑沿上。鞋底朝上,鞋帮上沾着泥,旁边还有一截断了的布条,蓝色的,跟那块手帕一个颜色。



05

矿坑不大,十几步见方,深约两人高。

雨水从坑壁冲刷下来,把底部的泥土冲开了一条沟。

沟里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树根。

定睛再看,是一截人骨,带着发黑的布片。

我妈坐在坑沿,背对着我们,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袄,黑得看不出颜色。她佝偻着腰,一只手在棉袄上慢慢摩挲,嘴里念念有词。

“妈!”

徐佳怡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我妈没反应,眼睛直勾勾盯着坑底的白骨,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要还的,要还的。”

蒋向东蹲在坑边,看了一眼白骨,掏出手机报警。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脑子里嗡嗡响,眼前的画面跟做梦似的。

坑底的白骨旁边散落着几块烂木头,还有一只锈蚀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爸从我身后走过来,脚步很慢。

他走到坑边,往下面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国富叔,你认识这个人?”蒋向东问。

我爸没回答。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我活了四十五岁,头一回看见我爸哭。

“张兴国。”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妈听见这个名字,猛地抬头。她的眼睛突然清亮了,直直看着我爸,手指着坑底,声音又尖又颤。

“老徐,你站了一夜。我看见了,你站了一夜。”

我爸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跪在地上,把三十年前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1993年秋天,张兴国在林场做临时工,发现我爸私自放行了几车木材。

那时候林场效益不好,我爸一个月工资一百八,家里两个孩子要养,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有人找到他,说放一车木材给五十块钱。

他放了,前后放了七车。

张兴国发现了,要举报。

我爸追他追到后山矿坑。

拉扯中张兴国滑下去,摔在坑底,腿摔断了,人还清醒。

我爸下到坑里,张兴国求他救命,说只要拉他上去,举报的事就算了。

“他求我,说家里还有五岁的闺女。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怕他上去以后反悔,我怕丢工作,我怕坐牢。”

我爸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流血,看着他不动了。然后我把他埋了,跟人说他自己跑了。”

我妈当时来送饭,远远看见我爸站在坑边,站了一整夜。

她没敢过去,也没敢问。

后来她把这件事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两年前查出阿尔茨海默症,那些被压住的记忆反倒慢慢浮上来,变成碎片,变成梦话。

“妈天天念叨‘要还的’,是替你还。”徐佳怡哭着喊出来。

我爸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石,肩膀剧烈地抖。我妈抱着那件旧棉袄,慢慢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把棉袄盖在他背上。

“天冷了。”

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件棉袄上沾着泥和草屑,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我爸趴在棉袄上,哭得像个孩子。

06

警察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矿坑周围拉起警戒线,几盏探照灯把坑底照得雪白。

法医下坑取证,一截一截的骨头被装进袋子。

坑底的泥土被翻了一遍,又找到几颗扣子,一枚皮带扣,还有一只鞋底,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张兴国的尸骨在坑底埋了三十年,雨水冲刷加上动物扰动,只剩下不到一半。

但那件发黑的棉袄还在,是我妈当年给他做的,林场发的工作服,我妈偷偷在里衬绣了他的名字。

法医把棉袄翻过来,里衬上确实有针线绣的字,一个“兴”字,一个“国”字,歪歪扭扭,是我妈的手艺。

张兴国的女儿张秀莲连夜从城里赶回来。

她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穿一件灰色羽绒服,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坑底,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母亲前年走的,走之前一直念叨,说张兴国不是那种人,不会丢下她们娘俩跑。

村里人都不信,说张兴国卷了钱跑了,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徐叔。”张秀莲叫我爸。

我爸被两个民警架着胳膊,正要带上警车。他回过头,脸上泪痕还没干。张秀莲走过去,隔着民警,看着他。

“我爸那天晚上出门之前,跟我说,回来给我带糖葫芦。”

我爸身体一僵。张秀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等到天亮,等到第二天,等到一个月,等到一年。后来我妈说,他跑了,不要我们了。”

“秀莲,我……”

“你每年寄钱,匿名寄,以为我不知道?”张秀莲打断他,“我考上大学那年,汇款单上写着‘你爸让转交的’。我一直以为,我爸跑了以后良心发现,托人寄钱。原来是他拿命换的。”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你拿他的命,换我的学费。徐叔,你让我怎么恨你?”

我爸被带上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从车窗里看着我妈。我妈站在矿坑边,抱着那件空了的棉袄,看着警车开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天夜里,我妈被送进镇医院。她受了刺激,高烧不退,说了一夜的胡话。吴玉凤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跟我说,你妈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张兴国?”

“不是。”吴玉凤眼圈红了,“她喊的是‘老徐’。喊了一夜。”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窗外发白的天。

后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巡山,走到后山矿坑附近,他总是绕路走。

我问为什么,他说那边路不好。

我信了。

我信了三十年。



07

我爸被刑拘的第三天,张秀莲来医院看我妈。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我妈睡着了,手上打着点滴,头发白了一大半,脸瘦得颧骨突出。

“我不原谅他。”张秀莲说,“但我也不恨了。他寄的钱,我一笔一笔都记着。等我回去,算清楚了,还给你们。”

“秀莲姐,那是爸欠你们的。”

“他欠的是我爸的命,钱还不了。”她转过身,眼睛红了,“可他把我的命续上了。没有那些钱,我上不了大学,可能一辈子在山里。”

我无话可说。张秀莲走之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我收拾我妈遗物找到的。你爸当年写给我爸的信,不知道怎么会在我妈那儿。你看看。”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半页:“兴国,你闺女我会管。你媳妇我会管。你别怪我,我实在是怕。你托梦给我,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天天梦见你,梦见你站在坑里往上望。我梦见你喊我,声音在坑里转,转不出去。我醒过来一身汗,你嫂子问我怎么了,我说做噩梦。我不敢跟她说。”

信没有写完,也没寄出去。

我妈发现了这封信,把它跟张兴国的照片、汇款单一起锁进了铁盒。

那是她替我爸守着的秘密,也是她替我爸扛着的良心。

我把信收好。回到病房,我妈醒了。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转了两圈,突然清明了。

“志远,你爸呢?”

“爸在派出所。”

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哭,会骂,会闹。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后山。

“山上冷。给他送件衣裳。”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全忘了,又全记着。忘了张兴国怎么死的,忘了矿坑底下的白骨,只记得我爸在后山上站了一夜,冷。

“妈,爸做了错事。”

“我知道。”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气,“他跟我说了。他说兴国在下面冷,他去陪陪他。”

那天下午,张秀莲又来了。

她带来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双新棉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实。

“我妈做的。她每年做一双,做了三十年。她说我爸走的时候穿的是单鞋,冬天脚冷。”

她把棉鞋放在我妈床头。“这双鞋,你帮我烧给他。算是我妈最后的心意。”

我妈看着那双鞋,伸手摸了摸鞋面。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划过,停在一处线头上,轻轻捻了捻。

“你妈的手艺好。”我妈说。

张秀莲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徐婶,你好好养病。”

我妈点点头,攥着那双棉鞋,慢慢闭上了眼睛。

08

我爸的案子走了司法程序。过失致人死亡加上包庇罪,检察院建议量刑八年。律师说,如果能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可以争取减到五年。

张秀莲没有出谅解书。但她也没有要求民事赔偿。她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我爸的命换来的钱,我不要了。但我不会说原谅。永远都不会。”

我爸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全程没有辩解。法官问他有没有最后陈述,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旁听席上的我和妹妹,鞠了一个躬。

“志远,佳怡,你妈交给你们了。”

然后他对着张秀莲的方向,又鞠了一躬。张秀莲别过头,肩膀在抖。

庭审结束那天下午,我回村里收拾我爸的东西。

他住的那间屋,床底下有一个铁皮箱子,上了锁。

我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本子,从1995年记到去年。

每一页都是同一件事:今天给张家寄了多少钱,张秀莲几年级,学费多少,生活费多少。

最后一页写着:秀莲毕业了,当老师了。

兴国,你闺女出息了。

本子下面压着一张存折,余额三万七千块。户主是我妈。扉页上我爸写了一行字:给雪梅看病用的,别动。

我把本子和存折装好,坐在我爸空荡荡的屋里,听着后山风吹过林子的声音。

那声音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爸听了一辈子。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我十岁那年拍的,我爸穿着护林员的制服,我妈站在他旁边,我和妹妹蹲在前面。

照片里我爸年轻,头发黑亮,眼神直,嘴角抿着,是他一贯的表情。

我看着照片,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我回来过年,我爸喝多了,坐在门槛上跟我说话。

他说志远,人这辈子别做亏心事。

我说你做过吗。

他愣了一会儿,说没有。

然后他站起来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09

我妈出院以后,我把她接到城里。

她大多数时候糊涂,分不清早晨晚上,偶尔把外孙叫成我小时候的名字。

但有一样东西她记得牢牢的,那块蓝布手帕,天天攥在手里,谁要都不给。

吴玉凤来看她,带了一本旧日记。我妈得病之前写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记录了她记忆衰退的过程。最后几页写着:“今天想起矿坑的事,吓出一身汗。老徐站在坑边,站了一夜。我想过去拉他,脚动不了。兴国在坑里喊,我听见了,喊了一夜。我不敢过去,我怕。”

“我跟老徐说,要还的。他说,我知道。他天天去后山,带酒,跟兴国说话。我不敢去,我怕听见。”

“我快记不住了。也好,记不住就不怕了。可我又怕全忘了,老徐一个人扛着,太苦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我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看远处的山。青峰山在城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志远,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几年。”

“哦。”她点点头,过了几分钟又问,“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妈,爸做了错事,要受罚。”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我知道。他跟我说了。他说,兴国在下面冷,他去陪陪他。”

我不知道这是她的记忆还是她的幻觉。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伤,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扛了三十年的事。

10

我爸入狱第二年,张秀莲来了一趟。她把一个信封交给我,里面是这些年我爸寄给她的钱,一笔一笔算清楚了,连本带利,一共十二万。

“我说过,钱还你们。”

“秀莲姐,这钱你留着。”

“不用。”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我评上高级教师了。日子过得下去。这钱,你留着给你妈看病。”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每年清明给我爸上坟。迁坟的时候,我给他换了一件新棉袄。旧的那件,你妈抱着的那件,我烧了。”

“你爸那件棉袄,我妈一直收着。”

张秀莲沉默了一会儿。“留着吧。那是我爸最后穿过的衣裳。”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张秀莲写的,只有一行字:“我不原谅,但我不恨了。你爸欠我爸的,下辈子还。”

我把纸条收好。去养老院看我妈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蓝布手帕。窗外的山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志远,后山的杜鹃开了没有?”

“开了。”

“你爸最喜欢杜鹃。”她把脸转向窗外,“他以前巡山,总摘一把回来。我骂他,公家的花你也敢摘。他说,山是公家的,花是野的,野花不算。”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还在笑。

“妈,爸明年就出来了。”

“出来好。出来好。”她点头,把蓝布手帕翻来覆去地折,“你爸爱吃韭菜馅饺子。出来那天,你给他包一顿。”

我点头。

窗外起风了,后山的树梢哗哗响。

那声音穿过城区,穿过楼群,穿过养老院的玻璃窗,一直响到我妈耳朵里。

她安静下来,攥着手帕,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老了,满脸皱纹,但睡着的时候很安详,像年轻时在山脚下等丈夫巡山回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丈夫守着的山里,埋着一个秘密。

后来她知道了,忘了,又想起来了。

现在她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风停了。

后山的树梢不再响。

养老院的走廊里传来晚饭的铃声。

我起身给我妈掖了掖被角,手帕从她手里滑出来,落在枕头上。

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杜鹃花。

是我妈自己绣的,年轻时候的手艺,绣了三十年。

我把手帕放回她手里。她的手自动合拢,攥紧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城里,路过青峰山脚下。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看着黑黢黢的山影。

山脚下徐家坳的灯火稀稀落落,我爸的老屋黑着,院门锁着。

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我想起我爸带我巡山的那些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指给我看树上的松鼠,地上的蘑菇,天上的鹰。

那时候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他。

后来我才明白,他知道的越多,背的越重。

他在山上走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困在了那座山里。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城里开。

后视镜里,青峰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天边的一道暗影。

我妈还在养老院睡着,我爸还在监狱里等着。

明年他出来,我给他包韭菜馅饺子。

我妈说的,韭菜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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