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殷墟之前,以为它就是一个商代遗址。走进殷墟博物馆新馆,门额上则刻着三个甲骨文——“大邑商”,讲解员说这才是它的本名。周人灭商后,在何尊铭文里写“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带着征服者的口吻。而商人自己称呼这座都城时,大概带着骄傲。“邑”是聚落,“大邑”就是超级都城。盘庚迁都至此,历经八代十二王,273年。这里曾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而如今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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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鼎,一次廓清。
以前看书介绍殷墟国宝时,常常困惑,倒底叫司母“戊”鼎,还是司母“辛”鼎?这次总算理清了。司母戊鼎是1939年在晚商王陵区域农民意外挖掘出土的,而司母辛鼎1976年出自宫殿区域的妇好墓,社科院主动发掘的。司母辛重117.5公斤,是经科学发掘出土的规格最大的鼎,形制、纹饰、铭文风格一致,但年代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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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到了妇好,不能不说说她的玉。除了是女将军、持青铜钺,妇好也是商王后。墓里出土玉器755件,占随葬品总数的39.2%,是迄今唯一一批器类完整的商代王室玉器。原先只知道数量多,不知道它们有多美,最吸睛的是一批圆雕动物玉器——龙、虎、象、熊、猴、鹰、鹦鹉,件件造型逼真、神态鲜活。圆雕玉龙,龙首微昂,侧身玉凤,尾翎翻卷,线条流畅丝滑。讲解员说,这些玉料大多来自新疆和田,商代晚期已经有一条稳定的玉料输入通道。看来三千年前的物流网络,比我们想象的发达得多,而三千年前的商代工匠,也已经掌握了旋转砣具、解玉砂和“线锯”技术吧,玉器上的光泽至今鲜润。伊娃凑过来,说这些玉器比后来很多朝代的东西都耐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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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专题,一种态度。
“子何人哉”和“长从何来”两个专题展做得极好。前者展出一百多片花园庄东地甲骨,主角是一位叫“子”的贵族。甲骨上卜问的内容琐碎到让人发笑——“子其疾,唯父乙害?”(我生病了,是不是父乙作祟?)——“子其学,若?”(我要去上学了,会顺利吗?)。一个商代贵族子弟的日常,就这样刻在龟甲上,被千年后的同类读懂——伊娃正是选了这个主题的甲骨文创作为此行纪念。在不想上学这件事上,古今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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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聚焦将军亚长,墓中出土577件文物,亚长牛尊、玉戚、青铜钺、大方尊都大名鼎鼎。最特别的,是那只青铜手,全国仅此一件,发现时位于墓主人右手位置。学界推测亚长在战争中失去右手,武丁命工匠为他铸造了这只“义肢”。这些个文物放在一起看,就是亚长这个人——一个用青铜手替代断臂的将军,死后带着7柄钺和殷墟唯一的牛尊入土。商王为他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安葬在宫殿区附近,等级仅次于妇好。而他的遗骨上那7处伤痕,以及那只空荡荡的右臂位置,也替千年前的厮杀留下了最沉默的证据。 这两个展让人想起陕博的何家村和唐墓壁画专题展。好的展览不是堆东西,而是讲好故事。殷墟这两个专题馆的展品与策划,做到了,倾情推荐亲们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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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转往宫殿宗庙遗址。从考古遗址的视角,再看看车殷墟的车马坑,90余座中出土马车70多辆,是中国最早的畜力车实物。双轮、单辕、一衡、两轭,结构成熟得也让人意外。YH127坑甲骨窖穴,出土有字甲骨17096片,完整龟甲三百多版,被誉为中国最早的档案库。坑里甲骨层层叠压,几乎没有空隙。心里思忖着,当年考古队员是怎样蹲在坑边,用小刷子一片一片地清理,手不能抖,心不能急。一万七千片,清理了多长时间?妇好墓是长方竖穴,没有墓道,墓口南北长5.6米、东西宽4米、深7.5米。站在墓口往下看,很难想象这方寸之地曾经堆放了1928件随葬品,大部分文物如今都收藏于中国考古博物馆和中国国家博物馆,那件白玉簋,在国博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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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一听就带着亡国的凄凉。大邑商,是另一个更响亮的名字,正如那行刻在新馆大厅墙上的箴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在说这片土地自己:埋下去,又长出来,从未真正沉睡。
文/摄影 赵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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