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把最后一根黄瓜摘下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着。南半球二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皮晒脱一层,他脖子上搭着条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每摘一根就往脚边的蓝色塑料桶里码一根。桶是女儿家淘汰下来的洗衣液桶,剪了上半截,边缘用砂纸磨过,不剌手。
菜园子在院子最南边,紧挨着木栅栏。说是院子,其实也就是开发商留给住户的一块草皮,陈德厚来之前,那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里面藏着蜗牛、潮虫和不知名的澳洲小蜥蜴。女婿马克第一次带他看房时,指着这片草皮说:“爸,这块您随便弄,种点花花草草都行。”马克的中文带着福建口音的底子,又把“花花草草”说成“发发草草”,陈德厚当时没接话,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这地界朝北,日照足,不种菜可惜了。
从翻地开始,邻居就注意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的意大利老太太,叫罗莎,八十多岁了,腰弯成一只虾米,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推着助行器在两家共用的车道上走八个来回。陈德厚翻地那天,罗莎停下步子,隔着矮墙喊:“嗨!你在干什么?”陈德厚听不懂英文,只能咧着嘴笑,举起铁锹比划了一个挖的动作。罗莎摇摇头,用意大利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走了。
第二天,罗莎带着她的儿子来了。儿子五十多岁,秃顶,肚子挺得老高,用标准的澳洲口音冲院子里喊:“Excuse me!我母亲说你在破坏草坪?这是Strata Title(分契产权),前院不能随便动!”
陈德厚正在给新翻的土掺鸡粪肥,那股味道顺着风飘过去,罗莎的儿子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一步。陈德厚的女儿陈晓燕正好下班回来,车还没熄火就听见了这句,赶紧下来打圆场。
“斯蒂文,我爸就是想种点菜,不会影响结构的。”
“种菜?”斯蒂文眉毛挑起来,“这是住宅区,不是农场。而且他用的什么肥料?这味道会影响整条街的房价。”
陈晓燕把父亲拉进屋里,关上门才说:“爸,要不咱别种了?这边确实有规定……”
陈德厚坐在餐桌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望着窗外自己刚翻好的两垄地,土块敲得细碎,垄沟笔直。“我在老家种了四十年地,”他说,“你妈走的那年,要不是还有那几亩菜园子,我撑不过来。”
陈晓燕不说话了。母亲是前年走的,胃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那段时间她回国奔丧,看见父亲一个人蹲在菜园里薅草,薅着薅着眼泪就滴在土里,他也不擦,就那么让泪和泥混在一起。后来她办妥了澳洲的永居,把父亲接过来,以为是尽孝,可父亲来了半年,瘦了八斤。
“那咱们少种点,靠里面种,别用味道大的肥。”陈晓燕退了一步。
陈德厚没再吭声,算是默认。
第二次投诉是一个月后。菜苗刚出真叶,嫩生生的,陈德厚每天早晚浇水,还用竹竿搭了防虫网。这次来的是另一户邻居,一个三十多岁的澳洲女人,叫凯特,住在斜对面。她投诉的理由是用水。她说她看见陈德厚每天拿着水管浇水,澳洲限水令规定早上十点后不能浇花园。
“他不是浇花园,是浇菜。”陈晓燕解释。
“菜也是植物。”凯特抱着胳膊,她的两个孩子扒在身后看热闹,小的那个指着陈德厚喊:“Chinese man!Chinese man!”大的那个在笑。
陈德厚听懂了“Chinese man”,这个词他在超市、在车站、在公园听过太多次,每次都像一根细刺扎进皮肤里,不流血,但痒得难受。他转身进屋,把水管收了起来。那天傍晚,他用塑料桶一桶一桶从屋里卫生间接水,提到院子里浇。陈晓燕下班看见父亲一趟一趟地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弯,她站在门口,眼眶发酸。
第三次投诉是关于竹竿。陈德厚搭豆角架用了十几根竹竿,是他在邦宁寺(Bunnings)花几块钱买的一捆,比邻居家的晾衣杆矮了半截。但住在后面的那户人家说竹竿的影子投到他家泳池里了,影响他下午游泳的心情。
这次陈晓燕没让步,她查了市政厅的附例,竹竿高度完全合规。“爸,别管他。”她说。
可陈德厚还是把竹竿锯短了一截。他把锯下来的竹节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那是他从国内带来的茶叶盒,上面印着“西湖龙井”四个字。盒子里还装着几颗从老家菜园带的种子——上海青、鸡毛菜、二荆条辣椒。海关没查出来,他把种子缝在棉袄内兜里带进来的。
第四次投诉最严重。那天陈德厚在菜园里沤肥,用的是厨余垃圾加EM菌,装在带盖的塑料桶里。但澳洲二月热浪来袭,气温飙到四十二度,桶里的东西发酵太快,盖子被顶开了一条缝,味道顺着风飘到了隔壁街。有人打电话给市政厅,说闻到了“不明化学气味”。
市政厅来了人,一个年轻的白人女孩,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检查了菜园,拍了照,告诉陈晓燕:“厨余堆肥在住宅区需要距离物业边界至少一米,您的父亲把桶放在了离栅栏只有二十厘米的地方。这次是警告,下次要罚款。”
陈晓燕把那桶肥搬到后院角落,陈德厚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菜园里已经爬藤的黄瓜、开花的番茄、结了幼果的辣椒,忽然说:“燕子,爸想回去了。”
陈晓燕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很轻,像是菜园里被风吹动的豆角叶。“爸,再等等,”她说,“瓜快熟了。”
陈德厚没再提回去的事。但他开始把菜园四周用旧床单围起来,像一道软墙,把外面的视线、话语、规则都隔开。他在墙内继续浇水、施肥、捉虫,每天清晨五点起床,赶在太阳升起之前把活干完。邻居们渐渐看不见他在做什么,只看见那道旧床单墙在风里鼓起来,又凹下去。
黄瓜是第一个熟的。陈德厚摘了第一根,没舍得吃,用保鲜袋包好放在冰箱里。第二天又摘了两根,第三天摘了五根。他给女儿女婿留了一半,剩下一半码在厨房台面上,翠绿翠绿的,带着刺。
那天傍晚,有人敲门。陈晓燕打开门,外面站着凯特,就是那个投诉用水的澳洲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自己做的果酱。
“我听说你父亲种的菜熟了,”凯特说,脸上有点不自然,“我用李子做的果酱,想换几根黄瓜。”
陈晓燕愣在那里。陈德厚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凯特和他手里的果酱,又看见凯特身后探出两个小脑袋——那两个曾经喊他“Chinese man”的孩子。他转身回厨房,装了满满一袋黄瓜,又加了两把辣椒,递过去。
凯特接过袋子,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小的那个孩子回头冲陈德厚挥了挥手。
第二天,罗莎来了。老太太推着助行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银质的小勺子。她不会说中文,也不会说英文,对着陈德厚说了一串意大利语,然后把勺子塞进他手里。陈德厚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看懂了她指着菜园的手势,那意思是:我想尝尝。
他摘了一个番茄,用手擦了擦递给她。罗莎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然后是斯蒂文。他来得最晚,手里提着一瓶红酒。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我母亲让我来的。她说你种的番茄是她来澳洲之后吃到的最好的番茄。”他顿了顿,“我能买一点吗?我付钱。”
陈德厚摇摇头,让陈晓燕翻译:“不卖,可以送。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年你们也得种。我教你们。”
斯蒂文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他伸出手,陈德厚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握上去。
那天晚上,陈晓燕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她探头去看,陈德厚正在菜园边跟斯蒂文比划着什么,罗莎坐在折叠椅上,凯特的两个孩子在追萤火虫。月亮升起来,照在那道旧床单围墙上,风吹过来,床单的一角被掀开了,露出里面的菜园——黄瓜架、番茄丛、辣椒秧,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群不会说话的朋友。
陈晓燕想起母亲走的那天,父亲蹲在老家菜园里说的那句话:“人走了,地还在。”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土地不会投诉你,但你种下什么,它就长出什么。你种下隔阂,就长出墙;你种下分享,就长出果。
她转身回屋,拿起手机,在朋友圈里写下一行字:“我爸在澳洲开的荒,今天终于结果了。”配图是那张月光下的菜园,还有台面上排成一排的黄瓜,翠绿翠绿的,像一排小小的、带刺的月亮。
过了很久,陈德厚从院子里进来,看见女儿在玩手机,问:“写什么呢?”
“没什么。”陈晓燕放下手机,“爸,明年我跟你一起种。”
陈德厚点点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那根第一次摘的黄瓜拿出来。黄瓜在冰箱里放了几天,有点蔫了,但刺还在。他把它切成三块,一块给女儿,一块留给还没回来的马克,一块自己慢慢嚼。
黄瓜很脆,很甜,是他熟悉的味道。那是老家菜园的味道,也是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传下来的味道。这味道穿过太平洋,穿过赤道,穿过了所有投诉和误解,终于落在一张澳洲的餐桌上。
窗外,罗莎的助行器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跨过矮墙,伸进陈德厚的菜园里,像一座细细的桥。
马克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他在建筑事务所加班,最近在赶一个商场的设计图。进门看见台面上留着一块黄瓜,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了张纸条,是陈晓燕的字:爸种的,尝尝。
他拿起黄瓜咬了一口,站在厨房里嚼了半天。澳洲的黄瓜他吃过很多,超市里卖的粗壮笔直,皮厚得像塑料,咬下去咔嚓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寡淡得像在吃水。可这根不一样,皮薄肉厚,咬开之后满嘴都是清甜的汁水,后味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涩,是土地的味道,是太阳的味道,是某个老人蹲在地里一株一株伺弄出来的味道。
马克走到客厅,陈晓燕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挨着她坐下来,把剩下的半截黄瓜递到她嘴边。陈晓燕咬了一小口,眉头挑了一下。
“我爸种的东西确实好吃。”她说。
“比超市的好。”马克看着手里的黄瓜把儿,忽然说,“你知道我爸以前也种菜吗?在福建老家,种在屋顶上,用泡沫箱子。后来拆迁了,没屋顶了,他就天天去公园看别人下棋。”
陈晓燕没接话。马克的父亲去世三年了,走得突然,心梗,在公园看棋的时候往旁边一歪,人就没了。马克每次提起父亲都是三言两语,但陈晓燕知道,那道疤还在,只是不常揭开。
“你爸明天有空吗?”马克问。
“怎么了?”
“我想让他帮我做个东西。事务所楼下有个小院子,空着,我想搭个架子,种点藤蔓植物,遮遮西晒。但我不会弄,想问问你爸。”
陈晓燕看着他,马克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用这种方式靠近陈德厚,靠近那个沉默寡言、整天蹲在菜地里的中国老人。岳父来了大半年,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语言是一道坎,沉默是另一道。马克想翻过去。
“你自己跟他说。”陈晓燕说。
第二天是周六。陈德厚照例五点就起了,在院子里薅草。晨光里,他的背影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缓慢但稳当地移动着。马克七点多出来,端了两杯茶,走到菜园边,递了一杯过去。
陈德厚接过茶,看了他一眼。马克蹲下来,指着菜园里爬得最高的那根豆角藤,说:“这个,长得快。”
“嗯,豆角,爬藤。”陈德厚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往上爬的动作。
马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事务所楼下的小院子,水泥墙上贴着一排瓷砖,地上堆着几袋营养土,角落里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爸,”马克叫了一声,发音不太标准,听起来像“巴”,但陈德厚听懂了,“我想弄这个,您能帮我吗?”
陈德厚把手机拿近,眯着眼看了半天。照片里那个小院子他记得,上个月陈晓燕带他去过,事务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底商,院子朝西,下午晒得厉害,水泥地反着白光,人站在那儿像站在蒸笼里。
“种什么?”陈德厚问。
马克没听懂。陈德厚指了指手机屏幕,又做了个挖土的动作。马克明白了,说:“都行,您决定。”
陈德厚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丝瓜,牵牛,茑萝。”
马克没听懂最后一个词,但看陈德厚笃定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陈德厚从自己的菜园里挖了十几棵丝瓜苗,又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他从国内带来的花种子。盒盖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认出“茑萝”两个字。他小心翼翼地倒出几粒黑色的种子,用纸巾包好,塞进上衣口袋。
他们开马克的车去事务所。陈德厚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十几棵丝瓜苗,像抱着什么易碎品。马克从后视镜里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父亲摩托车后座上的情景,父亲也是这样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从花鸟市场买来的金桔苗。那时候父亲说:“种下去,明年就能吃金桔了。”可第二年父亲就病了,金桔树没人浇水,枯死在阳台上。
车在事务所楼下停好,马克带着陈德厚穿过走廊,推开院子那扇铁门。下午两点,正是西晒最厉害的时候,水泥地白花花的,墙上的瓷砖烫手。陈德厚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
“烫。”他说,站起来,摇了摇头。
马克问:“怎么了?”
“根会死。”陈德厚说,然后指着院子东侧那面墙,“那边,早上有太阳,下午没有。种那边。”
马克想了想,东侧确实有一小片阴影,是隔壁楼投下来的。他点点头,和陈德厚一起把几袋营养土搬到东墙下,拆开袋子,倒进一个废弃的塑料槽里。陈德厚用手把土块捏碎,掺进去一些从家里带来的腐叶土,又浇了一遍透水。
“明天再种。”他说,“土要先喝饱水。”
马克说好。两个人蹲在那里,手上都是泥。过了一会儿,马克忽然说:“我爸以前也在阳台上种东西。”
陈德厚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种金桔,还有茉莉。”马克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后,我就再没养过植物。”
陈德厚听懂了大概,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伸出手,在马克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只手上还沾着泥,在马克的白色T恤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土印。马克低头看了看那个手印,忽然笑了。
那天傍晚回到家,陈晓燕正坐在餐桌前对着一堆文件发愁。她在一家华人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最近是报税季,每天加班到半夜。看见父亲和马克一起进门,两个人的裤腿上都是泥,马克的T恤上还有一个小手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爷俩干什么去了?”
“种地。”马克说,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留下一个带着泥土味的吻。
陈晓燕皱眉:“你身上什么味?”
“你爸的土。”马克笑着进了浴室。
陈德厚把剩下的丝瓜苗放在院子里,浇了水,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菜园。那道旧床单围墙在晚风里微微鼓动着,像某种活物。他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香椿树,是他父亲种的,他小时候每年春天都爬上树摘嫩芽,母亲在树下喊小心点。后来他当了父亲,带着陈晓燕回老家,也让她爬那棵树。再后来树太老了,有一年台风,劈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还活着,每年春天照常发芽。他出国前最后去看了一眼,树还在,只是他够不着了。
电话响了,是国内的号。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弟弟”。接起来,那头是他二弟的声音,带着老家的口音,说:“哥,你那边几点了?天冷还是热?”
“热。”陈德厚说,“大夏天。”
“哦,那好。我这边刚开春,地里刚下种。你那边地咋样?”
陈德厚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菜园里爬满架的黄瓜藤、正在转红的番茄、开着小黄花的辣椒,说:“种着呢。”
“种啥了?”
“黄瓜、番茄、辣椒、豆角,还有几棵丝瓜。”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行啊。在澳洲也能种上。”
“土不一样,要调理。”
“那肯定。对了,你上次问的那个事,我去村委会问了,咱爹那几亩地的承包权,可以转给你名下,只要你每年回来签个字就行。”
陈德厚握着手机,看着院子里的菜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几亩地在老家村东头,靠河,土肥,种什么长什么。他年轻时候在那里种过麦子、玉米、花生,也种过菜。后来进城了,地给弟弟种,弟弟种不动了,又想租出去。他一直没松口,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地不能丢。
“哥?”
“再说吧。”陈德厚说,“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他坐在门槛上没动。天渐渐暗下来,蚊子开始嗡嗡地飞。陈晓燕从屋里出来,拿着一盘蚊香,放在他脚边,挨着他坐下来。
“谁的电话?”
“你二叔。”
“说什么了?”
陈德厚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想把老家的地租出去。”
陈晓燕看着他。父亲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硬,颧骨高,下颌线像刀削的。她知道那几亩地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是爷爷奶奶留下的,是父亲和母亲一起种过的,是她童年夏天回去时在田埂上疯跑的地方。母亲走后,那片地成了父亲唯一的牵挂,每年清明他都要回去,不光是上坟,还要去地里站一会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看麦子或者玉米在风里摇。
“租就租吧,”陈晓燕说,“你在这边也种得挺好。”
陈德厚摇摇头:“不一样。那是咱家的地。你爷爷埋在那儿,你妈也埋在那儿。”
陈晓燕不说话了。母亲葬在老家村后的山坡上,和爷爷奶奶挨着。她每年清明都回去,站在坟前烧纸,火苗舔着纸钱的时候,她总觉得母亲在身后看着她。父亲更是,每次上完坟都不急着走,蹲在坟前一根一根拔草,拔完了就坐着,有时候坐一两个小时。
“等我死了,”陈德厚忽然说,“也把我送回去。”
“爸!”陈晓燕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我说真的。”陈德厚看着菜园,黄瓜叶在晚风里翻动,露出背面的银灰色,“你妈一个人在那儿,太冷清。”
陈晓燕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陈德厚伸出手,在女儿背上拍了拍,就像下午拍马克那样,带着泥土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胛骨上。
“行了,”他说,“菜该浇水了。”
他站起来,拿起水管,走到菜园边。水从管口流出来,落在黄瓜根部,渗进土里。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片土完全湿润了,才关上水,把管子卷好,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那天夜里,陈晓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马克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轻轻把那只手挪开,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菜园在月光下像一张深色的剪影,看不清细节,但那些挺拔的茎秆、层层叠叠的叶片,都还在。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老家菜园里种的那排向日葵,每年夏天都长得比院墙还高,她放学回来远远就能看见,金灿灿的花盘像一张张笑脸。有一年台风,向日葵全倒了,她站在地头哭,父亲蹲下来,把倒伏的茎扶起来,用竹竿绑好。他说:“没事,根还在,明天太阳出来它就接着长。”
第二天是周日。陈晓燕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不加班。她给父亲做了早饭,红薯稀饭配咸鸭蛋,鸭蛋是从华人超市买的,切开之后蛋黄流着红油。陈德厚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窗外,凯特正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在门口玩滑板车。
“爸,要不咱们今天去趟海边?”陈晓燕说,“马克说这边有个海滩可以钓鱼。”
陈德厚想了想,点点头。
马克开车,沿着海岸线往南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一个叫莫宁顿半岛的地方。车停在山坡上,往下走是一片长长的沙滩,海水是深蓝色的,浪不大,几个鬼佬在钓鱼,鱼竿插在沙子里,人坐在马扎上喝啤酒。
马克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折叠椅,又拿出新买的鱼竿。陈德厚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鱼线甩出去,然后坐下来,看着海。陈晓燕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没怎么看,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父亲。
“爸,你以后想干什么?”她忽然问。
陈德厚盯着海面,过了很久才说:“想种地。”
“现在不是种着吗?”
“那不算。”陈德厚摇摇头,“就一亩三分地,种点自己吃的。我说的是大田,种粮食,种蔬菜,卖到市场上去。”
陈晓燕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来澳洲大半年了,她从来没问过他真正想干什么。她只是觉得把他接过来、让他住下来、吃好喝好,就是孝顺。可父亲不是需要被照顾的老人,他才六十出头,身体硬朗,还能种地、能干活。她把他从土地里拔出来,移栽到一块陌生的土壤里,却忘了问他愿不愿意。
“那你想不想在澳洲种地?”她问,“大田那种。”
陈德厚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她看不清楚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让吗?”
“有农场,可以租。墨尔本周边有很多华人农场,我去打听过。”
陈德厚没说话,但他把鱼竿往回收了收,坐直了身子。
那天下午,他们钓上来三条鱼,两条是马克钓的,一条是陈德厚钓的。那条鱼不大,银灰色,陈德厚不认识品种,但马克说叫鲷鱼,清蒸好吃。回到家,陈德厚把鱼收拾了,姜丝、葱段、料酒,上锅蒸了八分钟,浇上热油,端上桌。马克吃了一口,闭着眼摇头,说比福建老家的鱼还鲜。
晚上,陈晓燕坐在电脑前查资料,搜到一家叫“阳光农场”的地方,在墨尔本西边,专门租给华人种菜,按亩收年费,水电网齐全。她记下地址和电话,又看了看照片,照片里是一大片黑土,垄沟笔直,远处有几座温室大棚,再远处是几头羊在吃草。
她把网页截了图,发给陈德厚。过了一会儿,陈德厚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指着截图问她:“这个,多少钱?”
“一年三千澳元,一亩地。”
陈德厚在心里换算成人民币,一万多。他皱了皱眉。
“贵。”
“我出。”陈晓燕说。
陈德厚看着她:“你挣多少钱?还要还房贷。”
“爸,”陈晓燕合上电脑,认真地看着他,“你种菜的时候开心,这就值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陈德厚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那片黑土地,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自己那个小菜园。黄瓜架上的叶子在灯光里泛着暗绿的光,几根新结的黄瓜纽垂下来,带着细密的小刺。他忽然想起母亲,他的母亲,陈晓燕的奶奶,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在老家院子里种了一辈子菜。她说过一句话,陈德厚一直记着:“人勤地不懒。”她大字不识一个,却把四个孩子都供出了农村。她去世的时候是冬天,地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在灶台边留了一篮晒干的豆角,用旧报纸包着,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给老三种。
老三是陈德厚。
“行。”陈德厚说,“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陈晓燕请了半天假,开车带陈德厚去了阳光农场。农场主是一个中年男人,姓吴,福建人,来澳洲二十年了,一口浓重的闽南腔普通话。他带着他们在农场里转了一圈,看了土、看了水、看了已经有人在种的几块地。有一块地的豆角长得特别好,藤蔓爬满了架子,结的豆角又长又直。种地的是一个老太太,上海人,七十岁了,穿着花布衫,戴着草帽,正蹲在地里摘豆角。
陈德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土。土是黑褐色的,松软,带着蚯蚓爬过的痕迹。他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下面闻,然后对陈晓燕说:“好土。”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刚来的?”
“嗯,来看看。”
“想种什么?”
“还没想好。”
老太太摘了一根豆角递给他:“尝尝,不用洗。”
陈德厚掰开豆角,里面是嫩绿色的豆粒,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甜。他点点头。
“你要是来种,咱们就是邻居了。”老太太说,指了指旁边那块空地,“那块空着,去年那个人回国了,地荒着,怪可惜的。”
陈德厚看着那块空地。大约一亩,长方形,地势平坦,东边有一排杨树挡着风,西边是一条水渠,渠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站在那里,没说话,但陈晓燕看见他的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回去的路上,陈德厚一直看着窗外。车经过一片牧场,几头牛在慢悠悠地吃草,再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桉树,树冠巨大,在风里摇晃。
“租。”陈德厚忽然说。
陈晓燕差点踩了刹车:“什么?”
“那块地,租。”
陈晓燕看了他一眼,笑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也笑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他菜园里被太阳晒暖的土垄。
当天晚上,陈晓燕给吴老板打了电话,敲定了那块地。陈德厚坐在旁边,听着女儿用流利的英文夹杂着闽南腔的普通话跟对方讨价还价,最后谈妥一年两千八,先付一半。挂了电话,陈晓燕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陈德厚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翻冰箱。他找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种子——上海青、鸡毛菜、二荆条、香菜、茴香,还有一小包南瓜籽,是他从老家菜园那个最大的南瓜里留的。他把种子一袋一袋摆在餐桌上,数了数,有十几种。陈晓燕走过来,看着那些种子,有些已经有点发霉了,但父亲还是像宝贝一样收着。
“这些还能种吗?”她问。
“能。”陈德厚说,“种子比人皮实。”
三天后,陈德厚正式去阳光农场种地。马克特意调了班,开车送他去。后备箱里装着新买的锄头、耙子、水桶、肥料,还有陈德厚自己做的几个育苗盘——用鸡蛋盒剪的,每个格子里填上土,撒了种子,浇了水,等着发芽。
到了农场,吴老板带着他们认了地,又指了指水渠边的一个水龙头,说水随便用,电也随便用。陈德厚把东西卸下来,站在地头,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蓝布褂子,袖子一挽,开始翻地。
马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拿起锄头,跟着一起翻。他翻得笨拙,锄头总是歪,土块翻得不匀。陈德厚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抓住他的手,纠正了握锄的姿势,又在自己手上比划了一下力度。
“腰使劲,不是胳膊。”陈德厚说。
马克试了试,果然省力多了。他冲陈德厚点点头,咧着嘴笑。
他们翻了一上午,翻了不到半亩。陈德厚说不用全翻,先种一半,剩下的慢慢来。他在地头划了一条线,把地分成两半,一半种叶菜,一半种瓜果。叶菜这边撒了上海青和鸡毛菜的种子,覆上一层薄土,浇透水。瓜果那边挖了坑,每个坑里放三粒南瓜籽,覆土,浇水。
马克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和岳父种地,第一天。
下面很快有人评论,是他福建老家的堂弟:“你岳父是行家啊,那垄沟打得比咱爸当年还直。”
马克把评论念给陈德厚听,陈德厚没说什么,但嘴角又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德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躺在沙发上不想动。陈晓燕给他热了一碗汤,端过来,坐在他旁边。他接过汤喝了一口,忽然说:“燕子,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陈晓燕鼻子一酸,忍住了。
“她以前老说我种地没出息,”陈德厚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说人家都进城挣钱,就我守着那几亩地。可她就爱吃我种的菜,说我种的番茄有番茄味。”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汤。
“她走那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包种子,用红纸包着,是她的字,写着‘明年种’。我打开一看,是几粒小番茄的种子。她住院之前买的,还没来得及种。”
陈晓燕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记得母亲住院那段日子,父亲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老家菜园里浇水。他每天往返两个多小时,只为那片菜地不荒。母亲走的时候,番茄刚好红了,父亲摘了一篮子,放在灵前,说:“你爱吃的,今年特别甜。”
“那包种子,我带来了。”陈德厚说,“明年种下去。”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下,那个小菜园安安静静的,黄瓜藤上又开了几朵新花。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朵花,然后站起来,回屋睡觉。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菜园里的黄瓜收了十几茬,番茄红透了,辣椒从绿变紫再变红,豆角摘了又长,长了又摘。陈德厚每天五点起床,先去小菜园浇水,然后坐公交车去农场,在地里干到中午,回来吃饭,午休,下午再去农场,干到天黑。他晒黑了,胳膊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但精神好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也大了。
陈晓燕发现父亲开始有朋友了。农场里那个上海老太太叫周玲,两人经常一起干活,你帮我浇地,我帮你搭架。周玲的孙子在墨尔本上大学,周末来看奶奶,带一盒点心,也分给陈德厚一半。吴老板有时候请他们吃饭,在农场边的棚子里,几个种地的人围着一张圆桌,吃自己种的菜,喝点啤酒,用各种方言聊着各自的人生。
有一次陈晓燕去农场看父亲,看见他正跟周玲蹲在地里摘豆角,两个人有说有笑。她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父亲变年轻了,那种年轻不是外貌上的,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像一颗干瘪的种子泡了水,慢慢鼓起来,露出里面嫩绿的芽。
那天晚上回家,陈晓燕跟马克说:“我爸好像在这儿找到根了。”
马克说:“他本来就有根。你把他拔出来,他还能重新长。这是他的本事。”
陈晓燕看着他,马克最近也变了,他每周都跟陈德厚去农场,晒黑了,胳膊上有了肌肉线条,晚饭能吃两碗米饭。他开始学中文,每天跟陈德厚学五个词,用手机录下来,反复听。有一天他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完整的句子:“爸,今天的豆角老了,明天摘。”
陈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月底,墨尔本入秋了。农场里的南瓜熟了,大的有十几斤重,金黄色的皮,硬邦邦的,敲上去砰砰响。陈德厚摘了第一个南瓜,抱回家,放在餐桌上。陈晓燕下班看见,说这么大怎么吃。陈德厚说,送人。
他把南瓜切成块,一家一家送。给罗莎送了一块,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了一串意大利语,他听不懂,但看见她眼睛里有光。给凯特送了一块,凯特回赠了一瓶她自己做的李子酒。给斯蒂文送了一块,斯蒂文第二天送来了一个工具箱,说上次看见陈德厚修篱笆,工具不够用。
最后一块,陈德厚留给了自己。他蒸了一锅南瓜,端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吃。南瓜很甜,很糯,是他记忆里的味道。他一边吃一边看菜园,那道旧床单围墙已经拆掉了,因为邻居们不再投诉了。凯特的两个孩子有时候跑过来看菜,陈德厚会摘两根黄瓜给他们,一人一根。罗莎每天上午十点还是推着助行器走八个来回,走到陈德厚家门口会停下来,用意大利语说一句什么,陈德厚就摘一个番茄给她。
斯蒂文上周来敲门,说想在自家前院也种点菜,问陈德厚能不能教他。陈德厚说行,但要先翻地。斯蒂文第二天就买了锄头,在自家前院挖了起来。罗莎坐在椅子上看儿子挖地,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陈德厚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从杨树后面升起来。他想起老家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照着他的菜地。他忽然想,明年清明回去上坟的时候,要告诉母亲,他在澳洲也种上地了,土很好,水也足,菜长得壮。还要告诉她,燕子找了个好女婿,马克跟他学种地,学得认真。还要告诉她,他在这边有朋友了,上海的、福建的、意大利的、澳洲的,都吃他种的菜。
他站起来,走到菜园边,蹲下来,摸了摸那几棵茑萝。茑萝已经爬藤了,细细的藤蔓缠绕在竹竿上,开出了几朵小红花,五角星形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红五星。这是他从国内带来的种子,第一年种,居然活了。
他想起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还有几粒茑萝种子。明年多种点,种在农场的地头,让它们爬满篱笆,开一片红五星。
他站起来,回屋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农场的上海青该收了,周玲说要腌咸菜,问他借点盐。他答应了,盐在厨房柜子里,明天记得带上。
躺在床上,他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想起母亲在他小时候哼的歌谣,歌词记不全了,但调子还在,咿咿呀呀的,像水渠里的水,慢慢流。他闭上眼,觉得自己躺在老家的土炕上,炕是热的,母亲在灶台边做饭,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他站在一片地里,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他种下的菜都熟了,黄瓜、番茄、辣椒、豆角、南瓜、丝瓜、茑萝,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摇。他站在地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种子,往土里撒。种子落下去,很快就发了芽,嫩绿的,一排一排的,像他小时候在作业本上画的田垄。
远处有人喊他,声音很熟,他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地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冲他笑。他也笑了,朝她走过去。
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第二天早上,陈晓燕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推开窗,看见陈德厚正在菜园里摘茑萝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把成熟的种荚摘下来,放在那个西湖龙井的铁盒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晒黑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边。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厨房,煮了一锅红薯稀饭,切了两个咸鸭蛋。马克从卧室出来,闻见香味,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你爸呢?”
“在院子里。”
马克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说:“我一会儿跟他去农场。今天要把南瓜地翻了,种白菜。”
陈晓燕点点头,把稀饭盛出来。碗很烫,她端着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爸,吃饭了。”
陈德厚抬起头,把铁盒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过来,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呼呼地喝着稀饭。阳光照在门槛上,照在他的蓝布褂子上,照在他脚边那只旧拖鞋上。
罗莎的助行器从门口经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停下来,朝院子里挥了挥手。陈德厚也挥了挥手。
陈晓燕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母亲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菜叶:“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但他种什么活什么。你跟着他,饿不着。”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父亲种的不只是菜,他把日子种下去,把念想种下去,把根种下去。土地不骗人,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他在哪里,根就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院子里,茑萝的红五星在晨光里微微颤动,黄瓜藤上又开了一朵新花。陈德厚喝完最后一口稀饭,站起来,把碗递给女儿,说:“我走了。”
他走出院门,阳光铺了一地,亮堂堂的。
陈德厚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周玲已经在那儿了。她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热乎着。看见陈德厚过来,她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拿着,昨天我孙子来,包多了。”
陈德厚接过来,也没推辞。他跟周玲认识两个多月了,知道这老太太的脾气,给你东西你就拿着,推来推去反而招她骂。他把饺子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从里面掏出两个番茄,是昨晚在自家菜园摘的,红透了,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沙瓤。
“给你的。”他说。
周玲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塞进布袋。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周玲靠着窗,陈德厚坐在过道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玲讲她孙子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是马来西亚华人,她不太满意,嫌那姑娘太瘦,怕不好生养。陈德厚听着,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今天要把白菜种下去,农场的吴老板说下周要降温,得赶在降温前把苗育好。
到了农场,周玲往东走,她的地在东头,陈德厚的地在西头。两个人分头走,约好中午一起吃饭。陈德厚走到自己地头,先蹲下来看了看昨天翻好的土。土色深褐,松软湿润,是他喜欢的质感。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育苗盘,里面是昨晚在家里育的白菜苗,已经冒出两片子叶,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攥着的小拳头。
他蹲在地里,用小铲子一棵一棵地移栽。每栽一棵,就用手指把周围的土按实,再浇一点水。他做事慢,但不歇,一上午也就栽了百来棵。太阳升起来,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他脱了外套,只穿那件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
中午周玲过来了,两个人坐在地头的杨树荫下吃饭。周玲带的饺子,陈德厚带了馒头和咸菜,还有一壶凉白开。周玲吃了半个馒头,忽然说:“老陈,我儿子下个月要接我去悉尼。”
陈德厚正在嚼咸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他买了房子,有院子,让我去种。”周玲说,声音里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你去吗?”
“不去。”周玲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我在这儿种了三年地,跟这块土有感情了。他那个院子,都是草皮,底下全是建筑垃圾,种什么死什么。我去了干啥?天天坐在屋里看电视?”
陈德厚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我跟他吵了一架,”周玲说,“他说我固执,说我一个人在墨尔本他不放心。我说你有啥不放心的?我种地种了七十岁,身体比你还硬朗。”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就是不想去。在儿子家我是客人,在农场我是主人。你说这能一样吗?”
陈德厚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两人中间。
“你说得对。”陈德厚说,“在儿子家是客人。”
周玲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女儿对我好,”陈德厚慢慢地说,“女婿也好。但我在他们家,总觉得脚底下不是自己的地。后来种了菜,才觉得踩实了。”
周玲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老人坐在杨树底下,看着远处的羊群慢慢移动,天很蓝,云很高,风把杨树叶吹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晓燕发现父亲话少了很多。晚饭桌上,陈德厚扒拉着米饭,忽然问:“周玲的儿子要接她去悉尼,她不去。”
陈晓燕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想了想,问:“周阿姨想去吗?”
“不想。”
“那就不去呗。”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扒饭。陈晓燕觉得他好像还有话,但没再问。
吃完饭,陈德厚去院子里浇菜。陈晓燕收拾碗筷,马克走过来帮忙,低声说:“你爸今天怎么了?”
“周阿姨的儿子要接她去悉尼,她不去,两个人吵架了。”
马克把碗放进水槽,想了想,说:“你爸是不是在想,以后他老了怎么办?”
陈晓燕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父亲才六十出头,身体好,能种地,她一直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可周玲的事提醒了她——父亲也会老,会有干不动的一天。到那时候,他怎么办?留在澳洲,还是回老家?如果留下来,他愿意跟她住,还是想自己住?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没问过。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菜园边。陈德厚正在给番茄绑枝,用麻绳把垂下来的枝条固定在竹竿上。月光照着他的手,那双手在藤蔓之间穿来穿去,灵活得像在绣花。
“爸。”
“嗯。”
“周阿姨的事,你怎么想?”
陈德厚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儿子跟我聊过。”
陈晓燕意外:“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来农场看他妈,顺便跟我聊了一会儿。”陈德厚把一根枝条绑好,往后退了一步,端详了一下,“他说他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墨尔本他不放心。我说你妈身体好,能种地,比很多年轻人都强。他说他知道,但他就是担心。我说你担心是一回事,她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
陈晓燕听着,心里慢慢明白了。
“那你呢?”她问,“你以后怎么办?”
陈德厚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心的那道竖纹照得很深。
“我在这儿种地,”他说,“能种一天就种一天。种不动了再说。”
“种不动了呢?”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还在老家等着我。”
陈晓燕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想起母亲坟前那棵柏树,父亲种的那棵,现在应该有两人高了。每年清明回去,父亲都要给那棵树浇水,修枝。他说柏树长得慢,但活得久,能守着你妈。
“那我呢?”陈晓燕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抖,“你就不管我了?”
陈德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底下很淡,但很真。
“你又不是菜,非要我守着才能活。”他说,“你有你的日子。马克对你好,工作也顺,我放心。”
陈晓燕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忽然明白,父亲早就想好了。他来这里种地,不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也不只是为了吃一口新鲜菜。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能把自己安顿好,你不用担心我。
她低下头,看着菜园里那些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菜叶。茑萝的藤蔓已经爬到了竹竿顶,几朵小红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行。”她说,“那你就种吧。种到种不动为止。”
陈德厚点点头,转过身继续绑枝。陈晓燕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天夜里,陈晓燕躺在床上,跟马克说了父亲的话。马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是个明白人。”
“太明白了。”陈晓燕说,“有时候我希望他能糊涂一点,多依赖我一点。”
马克握住她的手:“他依赖你。只是他的方式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陈晓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马克怀里。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父亲背着她走了三里地去镇上的诊所。那是冬天,路上结着冰,父亲一步一滑,但没把她摔着。到了诊所,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父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半天没站起来,腿都软了。她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父亲的背很宽,趴在上面很暖。现在她长大了,父亲的背也驼了,可她总觉得他还是那个能背着她走三里地的父亲。
日子继续过。五月初,墨尔本正式入冬,白天短了,气温降到十几度。农场里的菜长得慢了,陈德厚搭了几个塑料棚,把怕冷的菜罩起来。周玲最终还是没去悉尼,她儿子拗不过她,只好每两个月来看她一次。陈德厚见过那个儿子一回,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斯文,在悉尼做IT。他站在地头看母亲蹲着摘菜,站了很久,然后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蹲下来帮着摘。
陈德厚远远看着,没过去。他知道那个儿子在学,学怎么接受母亲的选择。
六月的某天,陈德厚接到二弟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说老家的地出事了。村里要搞土地流转,把零散的地集中起来租给一个农业公司,一亩地一年给一千二。二弟说,咱爹留下的那几亩地也在规划里,村委会让尽快决定,不签的话就统一种了。
陈德厚握着手机,站在农场的水渠边。渠里的水很静,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你签了吗?”他问。
“我签了。”二弟说,“哥,我一个人种不过来,荒着也是荒着。他们给的价还行,我就签了。”
陈德厚没说话。他看着水渠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黑瘦的老头,戴着草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哥,你那几亩地我也帮你问了,你可以签,也可以留着。要是留着,就得自己回去种,或者找人代种。咱村里现在没人种地了,都出去了。”
陈德厚挂了电话,在水渠边坐了很久。他想那块地。想春天的麦苗,想夏天的玉米,想秋天的花生,想冬天的雪覆盖在田埂上,一片白,干干净净。他想父亲扶着犁,一头老牛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犁铧翻开的土黑油油的,散发着潮润的香气。他想母亲在地头点种,弯着腰,一个坑一个坑地点,手指头上全是泥。
他想起那年他决定进城打工,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父亲把一叠钱塞进他口袋,说:“去吧,地我给你看着。”父亲说话算话,一直看到自己走不动了,看到闭眼那天。
现在那块地还在,但他回不去了。他在澳洲种着菜,种得挺好,可那不是他的地。他的地在老家,在村东头,靠河,土肥,种什么长什么。
晚上回家,陈晓燕看见父亲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陈德厚把二弟的话说了。陈晓燕听完,想了想,问:“那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回去看看?”陈晓燕说,“我陪你回去。”
陈德厚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也有感激。他摇了摇头:“你上班忙,别折腾了。我自己回去。”
“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飞了几十年了。”
陈晓燕还想说什么,马克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看了马克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三天后,陈德厚买了回国的机票。临走那天早上,他去农场转了一圈,给周玲交代了哪块地该浇水,哪块地该施肥,白菜再过半个月就能收,收的时候别伤根。周玲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误了飞机。
他回到家,陈晓燕已经帮他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旧行李箱,还是他第一次来澳洲时带的,拉链有点卡,用一根绳子绑着。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那个西湖龙井的铁盒,里面是茑萝的种子。
“爸,这个带着干什么?”陈晓燕问。
“回去种在你妈坟前。”陈德厚说,“她喜欢花。”
陈晓燕别过脸去,假装整理东西。
马克开车送他去机场。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出发口,陈德厚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马克走过来,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爸,早点回来。”
陈德厚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陈晓燕。女儿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回去吧。”陈德厚说,“我处理完就回来。”
“嗯。”
他转身往航站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晓燕站在马克身边,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飞机飞了十个小时,他在经济舱里睡了一路。梦里全是老家的地,一垄一垄的,望不到头。他在地里走,脚下的土松软温热,两边的麦子齐腰深,穗子沉甸甸的,在风里沙沙响。他走啊走啊,走到地头,看见母亲站在一棵香椿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嫩芽。
“老三,”母亲说,“地给你留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舷窗外是熟悉的田野,方方正正的,像一块一块的棋盘。河流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回来了。
出了机场,二弟来接他。兄弟俩几年没见了,二弟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两个人握了握手,没说什么。上了车,二弟开着车往村里走。路变了,以前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路两边的白杨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
车经过村东头的时候,陈德厚让二弟停一下。他下了车,站在路边。那块地就在眼前,但他认不出来了。地里长着整齐的树苗,是某种果树,矮矮的,一排一排的,树下铺着黑色的滴灌带。
“去年种上的。”二弟站在他旁边说,“农业公司种的,说是新品种苹果,三年挂果。”
陈德厚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地里捏起一小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土还是那个味,但地已经不是那块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村里走。经过母亲和妻子的坟时,他停了一会儿。坟头的草刚被人割过,很整齐,碑前摆着几束塑料花,颜色鲜艳得刺眼。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倒出几粒茑萝种子,撒在坟边的土里。
“种点花。”他说,声音很轻,“明年就开了。”
二弟站在后面,没说话。
那天下午,陈德厚去了村委会,在土地流转合同上签了字。村主任是他小学同学,握着他的手说:“老陈,你放心,地租出去比荒着强。你那份租金,每年打你卡上。”
陈德厚点点头,没多说。
晚上,他在二弟家吃饭。弟媳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他爱吃的红烧肉和清炒藕片。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明天给我买张票,我回去。”
“回澳洲?”二弟问。
“嗯。”
“不多住几天?”
“那边地里还有菜。”陈德厚说,“白菜该收了。”
二弟看着他,忽然笑了:“哥,你在那边种出瘾了。”
陈德厚也笑了,端起酒杯跟二弟碰了一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红了,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陈德厚想起小时候,他和二弟爬上树摘柿子,母亲在树下喊小心点。那时候地还在,树还在,人也在。
第二天下午,他坐上了回墨尔本的飞机。飞机升空的时候,他往下看,村庄越来越小,田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块一块的色块,消失在云层下面。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墨尔本机场。他走出航站楼,看见陈晓燕和马克站在出口,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欢迎。
陈晓燕跑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他拍了拍女儿的背,说:“行了,回家。”
回到家是傍晚。陈德厚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菜园。白菜长得很好,包心了,圆滚滚的,一棵一棵蹲在地里,像一排小胖墩。茑萝的藤蔓已经枯了,但种荚还在,他摘了几个,收进铁盒里。番茄还有最后一茬青果,挂在枝头,等着最后的阳光把它们催红。
他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摸着白菜,检查有没有虫。陈晓燕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父亲变了。他还是那么黑那么瘦,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实了,不再有那种悬着的感觉。
“爸,”她走过去,“老家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地租出去了?”
“租了。”
陈晓燕蹲在他旁边,看着白菜。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你难过吗?”
陈德厚想了想,说:“地是爹留下的,我把它租出去,心里过不去。可我回去看了,地还在,只是种的东西变了。只要地还在,就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地里种了几棵茑萝,等你妈坟前的花开了,二弟会拍照给我看。”
陈晓燕点点头,没再问。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有父亲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一盘清炒白菜,用的是农场刚收的菜。陈德厚吃了两碗饭,吃完坐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电视开着,播着新闻,他打起了呼噜。
陈晓燕给他盖上毯子,关了电视。马克走过来,轻声问:“他没事吧?”
“没事。”陈晓燕看着父亲睡着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他就是累了。”
第二天一早,陈德厚照旧五点起床,坐公交车去了农场。周玲看见他回来,高兴得直拍手,说白菜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了。陈德厚二话不说,拿起刀就开始收。周玲在旁边帮着装筐,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说的都是这半个月农场里发生的事。谁家的番茄病了,谁家的豆角被鸟啄了,吴老板进了新肥料,试过的都说好。
太阳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周玲的白发在光里发亮,陈德厚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们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白菜,动作利索,配合默契。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玲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给陈德厚倒了一杯茶。陈德厚接过来喝了,说:“你儿子又打电话了?”
“打了。”周玲说,“我说我在这儿挺好,让他别操心了。”
陈德厚点点头。他看着眼前的白菜地,收了半亩,还有半亩没动。白菜在地里排成整齐的队列,叶子绿得发黑,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明年种什么?”周玲问。
陈德厚想了想,说:“种点萝卜,还有胡萝卜。”
“再种点花。”周玲说,“农场太素了,种点花好看。”
“行。”陈德厚说,“我老家拿了茑萝种子,种在田埂上。”
周玲不知道茑萝是什么,但她说好。两个人坐在杨树底下,吃着馒头咸菜,喝着茶,看着远处的羊群和天空的云。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陈德厚嚼着馒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翻到二弟昨晚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母亲的坟,坟边那几粒茑萝种子已经发芽了,细细的茎顶着两片嫩叶,在黄土里特别显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周玲看。
“这是啥?”
“茑萝。”陈德厚说,“开小红花,五角星形的。”
周玲看了半天,说:“好看。”
陈德厚收回手机,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拿起刀,往白菜地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里,落在那排没来得及收的白菜上。
他弯下腰,一刀下去,白菜应声而断。他把它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结实,新鲜,带着泥土的气息。他把白菜放进筐里,直起身来,看见远处吴老板的棚子顶上,不知谁种了一棵丝瓜,藤蔓爬满了棚顶,开着几朵黄花,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收白菜。
那天傍晚回到家,陈德厚把一棵白菜放在厨房台面上。陈晓燕下班回来,看见白菜上还带着泥,叶子被虫咬了几个洞。她拿起来闻了闻,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是她小时候在老家菜园里闻过的味道。
她把白菜洗干净,切成块,锅里烧上油,爆了几个干辣椒,下白菜翻炒,快出锅时淋了一勺醋。盛出来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陈德厚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白菜很甜,很脆,是他自己种的,是他从一粒种子开始,一点一点伺弄出来的。
“好吃。”他说。
陈晓燕也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马克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用中文说:“甜。”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着白菜,吃着米饭,吃着家常的菜。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院子里那个小菜园。菜园里的茑萝已经枯了,但种荚还挂在藤上,等着明年春天,再种下去。
那天晚上吃过饭,陈德厚坐在院子里乘凉,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周玲的号码,接起来那头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他喂了两声,周玲才开口,声音发颤:“老陈,我儿子要把我接走。”
陈德厚握着手机,没吭声。
“他这回不是商量,是直接买了票,后天的。他说我在这儿没人照顾,上次感冒了三天没人知道,他不放心。”周玲的语速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我说农场有人,有吴老板,有你,他说人家又不是你家人,凭啥照顾你。我说我身体好着呢,他说妈你七十了,别逞强了。”
陈德厚听着,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玻璃碰撞的声响,大概是周玲在倒水。
“你咋想的?”他问。
“我不知道。”周玲说,“我不想走,可他说得也对。我这把年纪,万一哪天在地里倒了,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来农场,你再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门槛上没动。陈晓燕从屋里出来,挨着他坐下,问谁打的。陈德厚说了,陈晓燕听完,想了半天,说:“周阿姨的儿子也没错。”
“我知道。”陈德厚说,“可周玲没错,她儿子也没错,那谁错了?”
陈晓燕没回答。她看着院子里的小菜园,茑萝的枯藤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簌簌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说:“爸,你以后不会也这样吧?”
陈德厚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女儿的脸很认真,眼睛里有不安。
“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他说。
“可你总有一天……”
“到那天再说。”陈德厚打断她,“现在我能种地,就种地。你妈说得对,人活着就要干活,干不动了才算完。”
陈晓燕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想起母亲那句原话:“你爸这人,只要还能拿得动锄头,就不会闲着。等他拿不动了,也就该走了。”那时候她觉得母亲说话太狠,现在想想,那是最懂父亲的人。
第二天上午,陈德厚去了农场。周玲的地里,白菜收完了,只剩下一地菜根和烂叶子。周玲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慢慢地搓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她看见陈德厚过来,把手里的土拍了拍,说:“我这一走,地就荒了。”
陈德厚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块地。半亩大的地方,周玲种了三年,种过白菜、萝卜、豆角、茄子,每一寸土都被她翻过无数遍,捏碎过无数遍。地头那棵杨树还是她刚来那年种的,现在有胳膊粗了,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你儿子啥时候到?”他问。
“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到墨尔本。”
陈德厚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没人要的菜根,在手里转着。周玲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地头,像两棵老树,根扎在土里,身子被风吹得有点歪。
“我跟你说个事。”陈德厚开口了。
周玲看着他。
“你走了以后,这块地我帮你种着。”
周玲愣住了。
“种什么你说了算,收的菜我给你寄过去。悉尼寄菜不方便,就晒干了寄,豆角干、萝卜干、白菜干,你以前不是说你会晒吗?你教我。”
周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地租我先给你垫着,等你回来再给我。你要是永远不回来,这地就当我替你种的,种到我也种不动那天。”
周玲低下头,手里的土攥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老陈,你图啥?”
“不图啥。”陈德厚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地荒了可惜。”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周玲地里的菜根收拾干净,把地翻了一遍,施了肥,浇了水。周玲手把手教陈德厚怎么晒豆角干,怎么腌萝卜,怎么把白菜晒成干菜。她讲得仔细,陈德厚听得认真,两个人在地里忙到天黑,把能收的都收了,能种的都种了。
第二天,周玲的儿子来了。是个斯文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polo衫,站在地头显得格格不入。他看见母亲蹲在地里给陈德厚交代什么,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嘴里不停地说。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叫了声妈。
周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儿子。她比儿子矮了一个头,仰着脸,说:“你来了。”
“妈,车在外面。”
“知道了。”周玲转身,把手里那根树枝递给陈德厚,“照着这个垄沟种,间距一尺,别太密。”
陈德厚接过树枝,点了点头。
周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农场储物间的,塞进陈德厚手里:“里面还有几袋种子,你看着用。”
“嗯。”
周玲又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的老花镜和一本小本子,上面记着什么时候该种什么、什么时候该施什么肥。她把本子递给陈德厚:“你看得懂。”
陈德厚接过来,翻了翻。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的。他合上本子,揣进口袋。
周玲看着那块地,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儿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老陈,等茑萝开了,拍张照片给我看。”
“好。”
她走了。陈德厚站在地头,看着她坐上儿子的车。车开动了,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农场尽头的拐弯处。他站在那里,一直看到车没影了,才转身回到地里。
他拿起锄头,开始翻周玲那块地。一锄一锄,不急不慢。土翻过来,露出底下湿润的新土,颜色比上面深,蚯蚓慌慌张张地往土里钻。他弯腰把蚯蚓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两眼,又轻轻放回土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德厚把周玲的本子放在床头,洗了脚,早早躺下了。陈晓燕进来给他送热水,看见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周阿姨走了?”
“走了。”
“你没事吧?”
“没事。”陈德厚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我去买点萝卜种子,把她那块地种上。”
陈晓燕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轻退了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她听见父亲在屋里翻了个身,然后是深深的叹息,很轻,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陈德厚比以前更忙了。他自己的地要管,周玲的地也要管。每天早起坐公交去农场,先把自己的活干了,再去周玲的地里忙活。他按周玲本子上记的,种了萝卜、胡萝卜、香菜,又在田埂上撒了茑萝种子。他把周玲留的几袋种子都翻出来看了,标签上写着日期,最近的是去年秋天,还能用。
萝卜出苗那天,他蹲在地里看了很久。两片子叶圆圆的,嫩绿色,密密麻麻地挤在垄沟里,像一片小森林。他想起周玲说过,萝卜苗要间苗,太密了长不大。他蹲着一棵一棵地间,间下来的苗没舍得扔,装进塑料袋带回家,让陈晓燕做汤。
陈晓燕把萝卜苗洗干净,切了点姜丝,烧了一锅汤。汤是清亮的,浮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喝起来有一点辛辣,又有一点清甜。陈德厚喝了两碗,说:“你周阿姨要是喝到这个,肯定说好。”
陈晓燕看着他,忽然说:“爸,你有没有想过,周阿姨可能不回来了?”
陈德厚端着碗,没说话。
“她儿子既然接她走,就是想让她在悉尼养老。她年纪大了,回来一趟不容易。”
“我知道。”陈德厚把碗放下,“所以我替她把地种着。她回不回来是她的事,我种不种是我的事。”
陈晓燕不再问了。她发现父亲最近话又少了,但和刚来澳洲那会儿不一样。那时候的沉默是空荡荡的,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现在的沉默是有东西填着的,填的是地里的萝卜、田埂上的茑萝、周玲留下的那本本子,还有老家那几亩租出去的地。
八月底,墨尔本的春天来了。农场的草绿了,杨树发了新芽,陈德厚种下的萝卜已经长到小臂粗,拔出来一看,白生生的,又脆又甜。他收了一筐,给吴老板送了几个,给农场新来的两家送了几个,剩下一半腌了萝卜干,挂在储物间的屋檐下晾着。
茑萝也发芽了。他种在周玲地头的田埂上,细细的藤蔓攀着竹竿往上爬,叶子像羽毛,嫩绿嫩绿的。他每天早上到农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茑萝长高了多少,有没有被虫咬。有一回他发现叶子背面爬满了蚜虫,急得不行,跑去问吴老板要了辣椒水,一棵一棵喷过去,喷了三天才把蚜虫治住。
九月中旬,茑萝开花了。第一朵花开的那天早上,陈德厚蹲在地头看了半天。五角星形的小红花,拇指盖大小,花瓣薄得透光,在晨风里轻轻颤着。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选了最好的一张发给周玲。
过了两个小时,周玲回了语音,声音有点吵,背景里有车喇叭和音乐声:“老陈!开了?真开了?我看看!”然后是一条文字:好看!我在这边阳台上种了两盆,没你这个红。
陈德厚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打字回:地里的萝卜收了,腌了萝卜干,给你寄点?
周玲回:寄!我地址发你。
那天傍晚,陈德厚把晒好的萝卜干装进塑料袋,封好口,又用纸箱装起来,准备第二天去邮局。陈晓燕下班回来看见,问寄给谁。陈德厚说了,陈晓燕说:“爸,你还会寄国际包裹?”
“不会,你教我。”
陈晓燕教他填单子、贴标签,他学得认真,像种地一样,每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他真去邮局寄了,邮费花了四十多澳元,够买十斤萝卜干。他没心疼,回来跟陈晓燕说:“寄了。”
陈晓燕看着他,忽然觉得父亲变了。他以前是个只跟土地打交道的人,现在学会了寄包裹、发语音、拍照片。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她父亲来说,是翻过了一座山。
十月,农场里的人都忙起来了。春天是种菜的黄金季节,陈德厚的地里种满了,周玲的地里也种满了。他一个人管两亩地,每天从早忙到晚,中午在地头啃馒头,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省了。陈晓燕怕他累着,周末带马克去农场帮忙。马克现在翻地翻得像模像样,垄沟打得直,土块敲得碎,吴老板看见了都说好。
有一天,陈德厚在周玲地里摘豆角,忽然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他靠着杨树坐下来,歇了一会儿,等那阵闷劲儿过去。他没告诉陈晓燕,也没去医院。晚上回家,他悄悄翻出从国内带的速效救心丸,含了几粒。第二天照常去农场。
这样的事后来又发生过两次,一次在公交站等车,一次在家里院子里浇菜。每次都是几分钟就过去了,他没吭声,自己扛着。但他开始把手机放在贴身口袋里,把陈晓燕的号码设成快捷拨号。他还把地里的活重新安排了一下,把最累的翻地安排在早上,中午以后只做轻松的,比如浇水、摘菜、绑枝。
十一月的某天,陈晓燕接到农场吴老板的电话,说她父亲在地里晕倒了。她扔下手里的活,开车一路超速赶到农场。陈德厚已经醒了,靠在杨树底下,周玲的继任者——一个刚来农场租地的天津大姐——正给他喂水。吴老板说,他在地里摘豆角,忽然就往后一倒,把大家都吓坏了,还好只是晕了几秒钟。
陈晓燕蹲在父亲面前,抓着他的手,声音在抖:“爸,咱去医院。”
陈德厚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早上没吃饭。”
“你骗谁呢?”陈晓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天天早上不吃饭就去农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怕耽误时间,怕菜长不好,可你命重要还是菜重要?”
陈德厚看着她哭,没说话。他抬起手,想拍拍女儿的背,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天下午,陈晓燕把父亲拉到医院,做了一整套检查。结果出来,心脏有点问题,不严重,但需要吃药,不能再过度劳累。医生是个华人,用中文跟陈德厚说:“大爷,您这个年纪,种地可以,但不能拼命。少种点,够吃就行,别把自己当小伙子使。”
陈德厚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陈晓燕开着车,一句话不说。陈德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车经过一片牧场,几头牛在吃草,天很蓝,云很高。他忽然说:“燕子,我把周玲的地退了。”
陈晓燕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那块地也缩一半,够吃就行。”
陈晓燕没说话,但她的手握方向盘握得没那么紧了。
“不过茑萝我还种着,”陈德厚说,“种在田埂上,不费力气。”
陈晓燕终于开口了:“爸,你不用跟我交代这些。你想种就种,但别再瞒着我。”
“行。”陈德厚说。
从那天起,陈德厚真的减了。他把周玲的地转给了天津大姐,只保留了自己那半亩。地里的菜也换了品种,种了些省事的——韭菜、空心菜、红薯叶,不用天天伺候。但他还是每天去农场,不为了干活,就为了坐在地头,看着那片地,跟吴老板聊聊天,跟天津大姐学两句天津话。
茑萝还在开,红五星爬满了田埂边的竹篱笆。他每天摘几朵,放在装种子的铁盒旁边,晚上带回家,插在餐桌的小玻璃瓶里。陈晓燕说好看,他就天天摘。
圣诞节那天,陈晓燕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凯特带着两个孩子来了,罗莎被斯蒂文推着轮椅送过来,马克的同事也来了两个。陈德厚从农场摘了一筐菜,有白菜、萝卜、韭菜、茑萝花。陈晓燕做了满满一桌,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萝卜排骨汤。马克烤了火鸡,但大家吃得最多的还是那盘炒青菜。
凯特吃了一口青菜,忽然放下叉子,认真地说:“陈先生,你种的菜是我在澳洲吃过的最好的菜。比超市的好一万倍。”
斯蒂文在旁边翻译了,陈德厚听了,笑了笑,说:“土好。”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陈德厚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陈晓燕出来收碗,看见他坐着,就挨着他坐下来。院子里的小菜园还在,但种的不多了,几棵韭菜,几棵番茄,还有一丛茑萝爬在墙边,开着最后几朵花。
“爸,你来了快两年了。”陈晓燕说。
“嗯。”
“习惯了吗?”
陈德厚想了想,说:“习惯了。”
“还想回老家吗?”
“想。”他说,“你妈在那儿。”
陈晓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说:“等明年清明,我陪你回去。给妈种点茑萝,给爷爷奶奶也种点。”
“好。”
两个人坐着,没再说话。月亮移到了头顶,照着小菜园,照着那丛茑萝,照着门槛上两只拖鞋。屋里马克在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偶尔传来他哼歌的声音,是那首《茉莉花》,调子跑得离谱。
陈德厚听着,忽然笑了。
“他唱歌真难听。”他说。
陈晓燕也笑了:“但他学得认真。”
“嗯。”陈德厚点点头,“跟你种地一样,认真。”
他站起来,走到菜园边,蹲下来,把茑萝成熟的种荚摘下来,收进铁盒里。月光照着他的手,那双手比刚来时老了很多,青筋更突出了,皮肤更皱了,但动作还是稳的,摘下种荚来不伤藤。
他收好种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年春天,再种。”他说。
陈晓燕站在门槛上,看着父亲。他站在月光里,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她想起两年前他刚来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蔫蔫的,叶子耷拉着。现在他在这儿扎了根,虽然根不深,但够他站住。
她走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
“爸,进屋吧。外面凉。”
陈德厚嗯了一声,跟她进了屋。门关上了,但院子里的茑萝还在月光里开着,红五星一朵一朵的,像一群小小的灯笼,照着这个异乡的院子,照着一个中国老人在澳洲种下的根。
第二年清明,陈德厚回了老家。陈晓燕陪他回去的,马克也跟着。三个人站在母亲坟前,陈德厚蹲下来,把铁盒里的茑萝种子一粒一粒撒在坟边的土里。土是湿的,刚下过雨,种子落在上面,很快就粘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碑是新刻的,字描了金,在阳光底下亮亮的。
“妈,我回来了。”他说,“燕子也回来了。她在澳洲找了个女婿,人好,就是唱歌难听。”
陈晓燕在旁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陈德厚没哭。他看着坟边那片土,想着明年春天,茑萝会从那里长出来,细细的藤蔓爬满坟头,开着五角星形的小红花。
他转过身,看着村东头那片地。地里的苹果树已经长得一人多高了,整整齐齐的,在风里摇着叶子。地还是那块地,但种的东西变了。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陈晓燕说:“走吧。”
“去哪儿?”
“去你二叔家吃饭。饿了。”
陈晓燕挽着他的胳膊,马克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田埂往村里走。田埂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陈德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是熟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对陈晓燕说:“等回去,我把农场那块地再扩一点。”
“你不是说缩了吗?”
“再扩一点,种点茑萝,种点菜。不多,就一点。”
陈晓燕看着他,笑了:“行,你说了算。”
陈德厚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走。阳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件蓝布褂子晒得暖烘烘的。他走啊走啊,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坡上,母亲和妻子的坟静静地卧着,坟边的土里,他刚撒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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