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唐梨的友谊有个雷打不动的开机仪式:落座五分钟之内,必须让至少一个人身败名裂。这天火锅刚开锅,她就隔着蒸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老同事群里的长截图。
前同事蒋斌的朋友圈底下,两个不同头像的女人在同一天晚上先后留言,一个问他昨晚说加班到底加的哪家的班,另一个话不多,直接甩了张两个人的电影票根。
群里已经吵了三百多条,蒋斌本人下场对线,越描越黑。“讲道理,实锤还没有,”唐梨用漏勺捞着毛肚,语气公允得像个法官,“可谁家好人,需要两个女朋友替他澄清?”
“他要真是清白的,”我说,“我把这盘毛肚生吞了。”判决在毛肚下锅后三秒内达成一致:太不是东西了。
骂完蒋斌,按流程进入第二个环节:更新仇人名单。所谓名单,是一份我俩共同维护的在线文档,创建于四年前——不对,唐梨坚持说创建于四年前,我说是三年前,为了这个连吵架记录都有存档。
标题后面缀着“勿外传”三个字。榜首从建档起就没动过:前主管老孙,罪名一栏写满十一条,抢功、扣奖金、开会两小时没有一句带信息量的、管所有人叫“家人们”。
当年我和唐梨在他手底下熬了三年,眼睁睁看着他的名字出现在我们的方案上,他的脸出现在我们的年终奖本该出现的位置上。
我们靠骂他熟起来,后来发现骂完他还有骂不完的别人,就一路骂到了今天。唐梨给这事定过性:能当闺蜜的,要么三观相同,要么病例相同,我们属于后者,病历还挺厚;不能一起出生,但可以一起祸害苍生。
她当场把蒋斌添到第七位,备注:疑似脚踏两船,证据待补。“给人家留余地,”她说,“我们是有证据意识的人。”
火锅吃到后半场,唐梨的话明显少了。她涮菜的手没停,眼睛却两次越过锅沿来看我,第二次跟我撞了个正着。“有屁快放,”我说,“你憋话的样子,跟老孙宣布降本增效前一模一样。”
她把筷子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响,我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按我们多年的经验,谁在这张桌子上一严肃,准没好事。上次严肃的是我,赔进去一整段恋爱;再上次是她,气得整整三天没骂人。
“我上礼拜出差,”她说,“见了大学同学。亲了。”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嘴比脑子先动,替她把老规矩执行完毕:“牛批。”这是我们用了好几年的三套判词之一——别人干这事,叫太不是东西了,五分钟前刚给蒋斌用过;闺蜜干这事,叫牛批;轮到自己,叫感情这种东西真的没办法。
三套口径切换多年,从未出过事故。唐梨没笑。她盯着我,把后半句放上了桌:“我跟周放说,那晚我住你那儿。他要是打电话问起来,你就照这个说。”红油在锅里翻了个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什么?”
缓过来的第二句话,是另一套判词自动上线:“唉,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真的没办法——”说到一半,两年前的画面自己挤了进来。那年我恋爱没断干净,又跟别人暧昧上了,前任查岗查得紧,我张嘴找唐梨,编了个“我俩出差”。
她替我说了。然后谎话开始长个儿:哪天走的、住的哪家酒店、客户全名三个字还是两个字,每一处都得对口径,每一通电话我都得先给她发提词。
前任生日那天,桌上一位大姨似的人物问起出差细节,唐梨举着酒杯替我把酒店房间的朝向都编圆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怎么动筷子,笑得比我还像客户。
回来的路上她把车停在我家楼下,说:“下不为例。以后你再出这种事,我可以收留你,但我不再作伪证。”这两年,我确实没再让她作过。
“怎么,”唐梨的筷子横在碗沿上,“牛批完了,轮到讲规矩了?两年前你怎么不讲?”“我双标,”我承认得很痛快,“我们骂了老孙三年,轮到你,我第一反应是牛批,这个改不了。但牛批完了就完了,往后没有第二句。你让我确认的那句话不是一句话,是下一个生日局——以后每次见周放,每个节假日,每场有共同朋友的饭局,我都得记着我“收留”过你哪一晚、住的是哪张床、几点熄的灯。
这套流程我走过一遍,你替我走的时候我全程在场,你坐了两个小时,菜没吃几口。”她的下巴绷起来:“所以你现在是拿你欠我的,来拒绝我。”
“对,我欠你,”我没躲,“这两年你搬家我扛箱子,你加班我顶班,都在还。可这句不行。另外有笔账我必须当场算——你跟周放说那晚住我这儿之前,问过我一个字吗?”
她愣了一下。“问你?”她缓过来,冷笑一声,“问了你还得演一段“我考虑考虑”,最后不还是得答应。”“结果呢?”我说,“我今晚答应的是坐你旁边。再说了,我的清白是你先用上,再通知本人的。你先斩后奏在先,可没签过自动续约。”
唐梨盯着我看了足有五秒,眼神里一半写着“你叛变”,一半写着“你竟然说得有点道理”。我捏着筷子不敢动,也没敢赌哪边占上风。锅开了又沸,沸了又开,漏勺里那片毛肚早就老得咬不动了。
她的手机在这时亮了,来电显示两个字:周放。铃声在桌面上嗡嗡地颤动。唐梨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忽然把手机往我这边一推:“你接。”
我用两根指头把手机顶了回去:“我接什么?问他今晚吃的什么吗?要接你自己接,我坐这儿,不接电话,也不走。”铃声固执地响到第三遍,她深吸了一口气,划了接听。
店里这个点已经空了大半,服务员在后头拖地。唐梨没把手机贴紧耳朵——也许是我坐得够近,也许她根本顾不上——周放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传到我这边来,平得吓人:“你在哪儿?”
“跟程澄吃火锅。”唐梨说。这句倒是真的。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静得我不知道手里的筷子该往哪儿放。唐梨忽然抢在什么东西发生之前开了口,语速很快:“还有个事,我趁现在说。上礼拜出差那晚,我没住酒店,也没住程澄那儿。我见了大学同学,吻了他。跟你说住程澄家,是我编的,她不知情。”我筷子尖上悬着一片烫好的毛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放的声音没有炸,也没有抖,还是那种平:“行,我知道了。今晚别回来了。明天下午我找你,当面说。”唐梨说:“好。”又说:“周放——”后半句没来得及出来,电话已经挂了。
她握着手机坐了几秒,转过头来看我,眼圈有点红,声音却往上挑:“你听见了吧,我自己说的。”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狠狠一拽:“程澄,我本来要的是站队,不是旁听。”
结账出门,夜风一吹,一身的火锅味散了一半。唐梨走得飞快,包带在她手里拧成了麻花。“当年我替你顶的时候,”她说,“也没人跟我划什么“帮助范围”。”
“所以我欠你,这笔账我认到底,”我小跑两步跟上,“沙发给你铺,被子是新的;明天你去搬东西,我扛箱子;你要喝酒,我陪到老板赶人。但骂周放的话我不接——我连他本人都没见过几面,凭什么跟着你恨他?编细节的忙我也不帮,帮一次,就是第二个生日局。”
她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刹住,进去拎了两瓶水出来,扔给我一瓶。我们站在路灯底下,一个拧瓶盖,一个看马路,谁也没说话。过了半分钟,她开口:“你家沙发,是不是还是那根塌弹簧。”
“是,一直没换。”“凑合住几天。”她把水瓶夹在腋下,拎着包先走,“先说好,我住你家跟你没关系,是我没地方去。”“行,”我在后面跟上,“跟我也没关系,是我沙发闲着。”
第二天下午,我瘫在沙发上跟一版被甲方第八次打回的方案搏斗,门铃响了。唐梨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箱子比她出门时鼓了一圈。
“谈完了,”她把箱子拎进门,“分了。剩下的东西一周内清完,他说明天我可以回去搬我自己的箱子。”我问怎么谈的。“没吵。他问了几个问题,我都答了。”
她顿了顿,“他没骂我,一句都没有。”再往后她不细说了,我也识相地没追问。她把行李箱立到墙边,回头说:“住几天的请求,还有效。”
我把衣柜里挂着前任纪念T恤的那一层整个清出来给她。她看着那摞衣服挑了挑眉,什么都没问,我也没解释,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前任”这个词按进了衣柜深处。
“这些扔还是捐?”“捐,明天一起拉走。”她盘腿坐上沙发,点开那份仇人名单,指尖从第七位的蒋斌那儿划过去,一路划到榜首——老孙还在那儿,位置稳得像钉死的。
然后在名单最末尾,她当着我的面,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一行:“程澄——临阵叛变。”我伸手把手机夺过来,在她那行底下补了一条:“唐梨——擅自征用本人清白。”
她凑过来看了看,没删。我也没删她的。两条新记录并排挂在榜尾,老孙在上面俯瞰我们,大局稳定。
“明天几点?”我把手机还给她。“九点,”她说,“他那栋楼不好停车,我约了车,你负责扛箱子和骂老孙。”“骂老孙还要排班?”“不排,随缘。”她把清单一条条列出来:书两箱,冬天的靴子,一只她搬进合租屋那天就没拆封的空气炸锅。
我凑过去逐条核对,在“空气炸锅”后面标了两个字:归你。“靴子拿错一双试试。”“三十七码,我记着呢。”窗外的天色慢慢黑下来,名单末尾那两条新名字还挂着,谁也没删;老孙稳居榜首,替我们看着这个乱七八糟的排行榜。
唐梨锁了屏,往沙发背上一靠:“明天记得吃早饭。”我说知道。一起祸害苍生的大业,明天早上九点开始,先从那两箱书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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