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去大姨家里走亲戚,大姨三次暗示我,让我娶邻居的女儿。
大姨家住在镇子东头,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拴着条黄狗。我提着两箱奶刚走到院门口,黄狗叫了三声,大姨就掀帘子出来了。
“建平来了。”
“大姨。”
“进来进来,外头冷。”她接过我手里的奶,嘴上说“来就来呗带啥东西”,手已经把奶搁到柜子上了。
我脱了鞋上炕。炕烧得热乎,坐上去屁股发烫。大姨端了碗红糖水给我,又端了盘瓜子,然后坐在炕沿上,盯着我看。
“建平,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报一个出了故障的仪表盘。
我喝了口糖水。大姨夫在隔壁屋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是《新闻联播》,播到国际部分了。
“你妈上回打电话,说你在城里谈了个对象?”
“没。早分了。”
“咋分的?”
“不合适。”
大姨嗑了个瓜子,皮扔进炕桌上的铁皮盒里。“啥叫不合适?”
“就是聊不到一块儿。”
“那你跟谁能聊到一块儿?”
我没接话。大姨把瓜子皮在手指头上捻了捻,忽然说:“隔壁老周家那闺女,你记不记得?”
“哪个?”
“周贵生家的。周小燕。你小时候来串门,她还给你摘过枣。”
我想了想。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扎俩辫子,爬树比我利索。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咋了?”
“没咋。回来了。”大姨说,“在镇上药店上班。离婚了。”
“哦。”
“带个闺女。三岁了。”
我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中午吃饭,大姨夫喝了二两白酒,脸红通通的,问我:“建平,城里房子多少钱一平?”
“看地段。我租的,没买。”
“一个月房租多少?”
“一千八。”
“一千八。”大姨夫啧了一声,“够在镇上租一年了。”
大姨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周小燕就在隔壁,要不叫她过来一块吃?”
“人家吃过了吧。”我说。
“我去看看。”大姨放下筷子就往外走。我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出了院门。
过了五分钟,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人。
周小燕比小时候高了不少,圆脸,眼睛不大,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她手里牵着个小女孩,那孩子躲在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看我。
“这是建平。我外甥。”大姨说。
“认得。小时候一块玩过。”周小燕冲我笑了笑。她笑起来有梨涡,但只笑了一下就收了。
“坐坐坐。”大姨拉凳子,倒茶,把小女孩抱到炕上,又从柜子里翻出饼干给她。小女孩不接,周小燕说:“拿着吧,谢谢奶奶。”小女孩才伸手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叫啥名?”
“周茉。”周小燕说,“茉莉的茉。”
“好听。”
“她爸起的。”周小燕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大姨不停地夸周小燕,什么“小燕可勤快了”“小燕在药店一个月挣两千多呢”“小燕把茉茉带得多好”。周小燕低着头吃饭,偶尔嗯一声。我夹在中间,只能闷头扒饭。
吃完饭,周小燕带着孩子回去了。大姨收拾碗筷,我在炕上坐着。大姨夫喝多了,去里屋躺下了。屋里就剩我们俩。
“建平。”大姨把碗摞在一起,没急着洗。
“嗯。”
“你觉得小燕咋样?”
“挺好啊。”
“那你要不要处处看?”
“大姨,我刚认识……”
“啥刚认识?你俩三岁就认识。”大姨把抹布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说,这闺女是个过日子的人。离婚又不是她的错,是她那个前夫不正干,在外头瞎混。小燕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从来没跟人抱怨过。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大姨,我在城里……”
“城里咋了?城里能挣多少钱?你一个月房租一千八,吃饭交通再花两千,剩几个?回来镇上不好吗?房子现成的,你大姨夫认识人,给你找个活干。”
“我干装修的,回来……”
“装修咋了?镇上没人装修?东头老刘家儿子就干装修,一年挣十来万。”大姨的声音越来越高,“建平,你妈走得早,你爸又不管事。我这个当大姨的,不管你谁管你?”
我不说话了。大姨把碗端去灶房,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下午我出去转了转。镇上变化不大,就是路修了,铺了水泥,不再是以前的土路。药店在十字街拐角,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周小燕穿着白大褂,在柜台后面给人拿药。她没看见我。
傍晚回来,大姨在灶上做饭。我帮着烧火,大姨说:“你看见小燕了?”
“路过看了一眼。”
“咋样?”
“啥咋样?”
“你这孩子。”大姨拿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我是说,你对人家到底有没有意思?”
“大姨,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
“见不见的有啥关系?我跟你大姨夫结婚前就见了一面。”她盖上锅盖,转过身,“建平,我跟你说实话。小燕她妈跟我讲了,给小燕介绍了好几个,她都没看上。今天她听说你来了,特意过来的。”
“特意?”
“你以为人家是来串门的?”大姨瞪了我一眼,“人家是来看你的。”
我愣了一下。
“她妈说,小燕还记得你。小时候你帮她写过作业。”
“帮她写作业的是我哥。”
“那就是你。她说就是你。”
我想了半天。好像是有那么一回,周小燕数学题不会做,我替她写了一页。那会儿我小学三年级,她二年级。字写得歪歪扭扭,老师还给了个优。
“大姨,就写个作业……”
“写个作业咋了?人家记了二十年。”大姨把菜盛出来,“我跟你说,这样的媳妇,你错过了,你就后悔去吧。”
晚上吃饭,大姨夫醒了酒,坐在桌边不说话。大姨给他使了个眼色。
“建平。”大姨夫清了清嗓子,“你大姨说的对。那个周小燕,人不错。我见过她带闺女,挺有耐心。你要是觉得行,就先处处。”
“大姨夫,我明天就回城了。”
“我知道。你回去想想。”
大姨把饭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吃完饭再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屋。炕烧得太热,翻来覆去睡不着。院里有猫叫,一声一声的。我摸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周小燕的头像是一张照片,她抱着周茉,背景是镇上的小公园。我点了进去。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药店的柜台照片,配文:今天卖了三十六盒感冒灵,茉茉说妈妈你身上都是药味儿。
再往前翻。她发得不多,都是孩子。周茉第一次自己穿鞋,周茉画的画,周茉在院子里玩水。没有她自己的照片。只有一条,去年发的:有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看看你就好了。配图是周茉的睡脸。
我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炕热得烙背。
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姨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我吃了一个鸡蛋,把粥喝完。
“大姨,我走了。”
“等等。”大姨进了里屋,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一包饼干,还有一张纸条。
“这是小燕让我给你的。苹果是自家院里结的。纸条上是她电话。”
我把袋子接过来。苹果不大,红彤彤的,闻着挺香。
“大姨。”
“嗯。”
“你跟她说,我回去想想。”
大姨笑了。“行。你想。”
我拎着袋子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姨还站在门口,黄狗蹲在她脚边。远处药店的招牌已经挂出来了,蓝底白字。
我摸出那张纸条,对折,塞进钱包里。苹果搁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满车都是果香。上高速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建平?”是个女声。
“周小燕?”
“嗯。大姨给我的号。”她停了一下,“那个,你别有压力。大姨就是热心。”
“我知道。”
“你开车呢?”
“嗯。”
“那你小心点。挂了。”
“等一下。”
“嗯?”
我看着前面的路,车流一辆接一辆。“那个苹果,挺甜的。”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隔着电话,像风吹过树叶子。
“下次来,我再给你摘。”
“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果香味儿更浓了。前面的路牌写着:前方出口,二十公里。
我把车速降了降。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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