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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1
王爷擦完眼泪,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方帕子被他捏在手里,皱得不像样。
小世子仰着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
他很轻地问:“父王,我真的可以留下吗?”
王爷喉结动了动。
“可以。”
小世子又问:“阿棠也可以留下吗? ”
我立刻低下头,这话问得太直。
可小世子问完,就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王爷看了我一眼。
“她原本就在你身边伺候。”
小世子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
他像是放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
王爷看着他,忽然问:“今日写了字? ”
小世子怔了怔,他回头看桌上的小匣子。
“写得不好。”
王爷道:“拿来。”
小世子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张折好的纸取出来。
纸被他压得很平。
打开时,上头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乐”字。
还有几个没写好的,被他圈在旁边。
小世子小声说:“先生说,心中有乐,笔下才顺。”
王爷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小世子的眼神一点点低下去。
“儿子以后会写好。”
王爷却说:“已经很好。”
小世子猛地抬头。
王爷像是不习惯夸孩子,说完这句,眉心也微微皱了一下。
可他还是把那张纸重新铺好。
“明日让人裱起来。”
小世子睁大眼。
“挂起来吗?”
“嗯。”
“可父王从前说不可自满。”
王爷沉默了一下。
“高兴和自满不是一回事。”
小世子像没听懂。
王爷想了想,又说:“你写好了字,可以高兴。”
“以后写得更好,也可以高兴。”
小世子怔怔看他。
那眼神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也会被收回去。
王爷的手又抬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半空,他轻轻摸了摸小世子的头,动作仍旧生硬,却没有避开。
小世子整个人僵住。
过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点。
“父王。”
“嗯。”
“我可以抱一下父王吗?”
屋里一下静了。
管家站在门口,眼圈都红了,我也屏住呼吸。
王爷垂眼看着小世子。
他像是被这一句话问住了。
然后他慢慢伸手,把小世子抱进怀里。
小世子起初还绷着,可闻到王爷衣上淡淡的沉香味时,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王爷的脖子。
他没有大声哭,只是把脸埋在王爷肩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王爷的背僵得厉害,可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小世子的背,像我从前哄小世子那样。
那天夜里小世子睡得很晚,他一直摸着被王爷碰过的头发。
我给他掖被角时,他悄悄问我:“阿棠,父王抱我了,对不对?”
我说:“对。”
他又问:“不是做梦?”
我笑了笑。
“不是。”
他抱着布老虎 ,终于安心闭上眼。
可第二日天还没亮,太妃院里又来了人。
秦嬷嬷站在廊下,声音仍旧温和。
“太妃娘娘请王爷今日带小世子过去问安。”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我身上。
“也请阿棠姑娘一同去。”
小世子刚醒,手还抓着被角。
听见我的名字,他脸色一下变了。
12
王爷没有拒绝问安。
太妃是长辈,礼数不能废。
只是临出门前,小世子一直牵着我的袖口。
他牵得很轻,像怕王爷看见了,会说他失了规矩。
王爷看见了,他没说什么。
只吩咐管家:“备车。”
小世子愣了愣。
王爷又道:“阿棠同去。”
小世子的手这才没有松开。
太妃住在城外的清修别院,别院里香火味很淡,松柏种得极多。
风吹过时,满院都是清冷的松针声。
太妃坐在佛堂外的暖阁里,她鬓发已经白了大半,神色慈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小世子进门便跪下行礼。
“孙儿见过祖母。”
太妃看着他眼里有心疼。
“起来,让祖母瞧瞧。”
小世子站起身,规规矩矩走过去。
太妃摸了摸他的肩又看他的脸。
“是比从前精神些。”
小世子低声说:“谢祖母惦记。”
太妃叹了口气。
“好孩子,就是太懂事。”
王爷坐在一旁,没有接话。
太妃看向他。
“我原本想接他来住几日,并非要夺你的孩子。”
王爷道:“儿子知道。”
太妃又说:“只是这府里没有女眷,你整日忙于政务军务,孩子身边若没个稳妥的人,难免叫人不放心。”
说到这里她看向我,我立刻跪下。
“奴婢见过太妃娘娘。”
太妃没有立刻叫起。
她只问:“听说你带小世子看鱼,捉虫,还去庄子看西瓜?”
我头皮一紧。
“是奴婢失了分寸。”
小世子忽然往前一步。
“祖母。”
太妃看他。
小世子声音很轻,却没有退。
“阿棠没有教坏我。”
“她带我看鱼之前,我功课都做完了。”
“看西瓜那日,也是父王准我吃的。”
王爷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我不敢抬头。
太妃却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小世子,问:“你很护着她。”
小世子抿了抿嘴。
“她也护着我。”
这句话一落,暖阁里静了片刻。
太妃眼底动了动。
她大概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小世子嘴里说出来。
从前的小世子只会说,是,知道了,不敢了。
如今他会说,有人护着我。
太妃轻轻叹了一声。
“起来吧。”
我叩首谢恩站到一旁。
太妃对王爷道:“孩子愿意亲近她,是好事。”
“可婢女到底是婢女,不能越了本分。”
王爷放下茶盏。
“儿子明白。”
太妃又道:“我这里有两个老成嬷嬷,规矩和照看孩子都稳妥。”
“若送去王府,也能帮着看顾。”
小世子的脸白了一下,王爷看见了。
他没有犹豫。
“不必。”
太妃皱眉。
“你连看都不看?”
王爷道:“府里嬷嬷不少。”
“缺的不是教规矩的人。”
太妃看着他,王爷的声音低而平稳。
“从前是儿子没有尽到父亲的责。”
“往后儿子会亲自看顾他。”
小世子猛地抬头。
他眼里亮了一下,又立刻垂下去。
太妃看了父子二人许久,最后她没有再劝。
只让人取来一只小木匣,匣子里放着一串平安扣。
“这是你母妃生前给你求的。”
小世子怔住。
太妃亲手替他系在腰间。
“你母妃若还在,也盼着你平安喜乐。”
小世子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擦。
他只是轻声说:“孙儿记住了。”
午后回府时,太妃亲自送到门前。
她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些。
“好好伺候。”
我低头应是。
马车走出别院很远,小世子还摸着腰间的平安扣。
王爷看着他,忽然问:“想听你母妃的事吗?”
小世子整个人僵住,他慢慢抬头。
“可以吗?”
王爷眼神很深。
“可以。”
可他刚要开口,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嘶。
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王爷,太妃别院的人跟来了。”
13
小世子一把抓住我的袖口,脸色白了。
王爷抬手按住他的肩。
“别怕。”
这两个字落下,小世子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王爷掀帘。
我护着小世子坐在车里,不敢乱动。
没一会儿,秦嬷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王爷恕罪,太妃娘娘方才想起还有话要交代。”
王爷声音很淡。
“说。”
秦嬷嬷道:“太妃娘娘说,小世子年纪尚小,王府又诸事繁杂,不如还是在别院住些时日。”
车里,小世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低声道:“小世子。”
他没有哭,只是把腰间那串平安扣攥住。
王爷在外头沉默片刻。
“本王方才已经说过,不必。”
秦嬷嬷似乎有些为难。
“太妃娘娘也是心疼小世子。”
王爷道:“本王知道。”
“但孩子留在父亲身边,不算受委屈。”
秦嬷嬷没再说话。
王爷又道:“劳烦嬷嬷回禀太妃。”
“往后若想见世子,本王亲自带他来问安。”
“但接去别院之事,不必再提。”
小世子低着头,眼眶一下红了。
他用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秦嬷嬷走后,王爷重新上车。
车里很静。
小世子抬头看他,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父王真的不送我走吗?”
王爷看了他一眼。
“不送。”
小世子又问:“以后也不送吗?”
王爷说:“以后也不送。”
小世子嘴唇动了动。
他像想笑,又怕自己笑得太早。
王爷伸手,替他把歪掉的平安扣理正。
“这里是你的家。”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小世子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落在手背上。
他赶紧低头擦,这一次王爷没有说他失仪。
王爷只是取出帕子,递到他手里。
“慢慢擦。”
我坐在一旁,心口热得厉害。
马车重新往王府去。
小世子一路都握着那方帕子。
像握着一件比玉佩和平安扣还要要紧的东西。
回府后,王爷没有回书房。
他带小世子去了内院,窗下的红鱼还在游。
小世子蹲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
“父王要看吗?”
王爷站在他身后,顿了顿。
“看。”
于是小世子把每一尾鱼的名字都说给王爷听。
最胖的叫圆圆,最小的叫小红,游得最快的叫将军。
王爷听到将军时,神色有些复杂。
“谁取的?”
小世子指了指我。
我立刻低头。
王爷看我一眼,没有罚我。
他只是有些无语地说:“鱼也能做将军? ”
小世子认真道:“它游得最快。”
王爷沉默片刻。
“有理。”
小世子笑了一下。
可这笑还没散,前院忽然有人匆匆来报。
“王爷,宫中来旨。”
王爷的眉眼一下沉了。
小世子握着帕子的手,也跟着僵住了。
14
那道旨意不是冲着小世子来的。
只是京中局势不稳,要王爷即刻入宫议事。
王爷走前,特意回头看了小世子一眼。
“今晚若回得晚你先睡。”
小世子点头。
“儿子知道。”
他说得懂事。
可等王爷走远,他还是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难过。
没想到他忽然转身,跑去书桌前铺纸。
我吓了一跳。
“小世子慢些。”
他坐得笔直,拿起笔。
“我要给父王写字。”
那一晚,他写了很多。
安,乐,父,家。
字仍旧稚嫩,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写到最后,他趴在桌边睡着了。
王爷半夜回来时,亲自把他抱上了床。
小世子睡得迷迷糊糊,还抓着王爷的衣袖不放。
王爷没有立刻抽开,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站在外间,只听见他低声说:“从前是父王不好。”
那句话很轻。
小世子没醒。
可他像是听见了,眉心慢慢松开。
日子从那以后一点点变了。
王爷还是忙,可再忙,也会隔三差五来内院坐一会儿。
有时陪小世子吃半碗饭,有时听他说红鱼生了小鱼,有时看他把蛐蛐放回草丛。
王爷依旧不太会哄孩子。
小世子摔倒时,他第一句还是:“可伤着?”
第二句才想起来:“疼不疼?”
小世子每次都先摇头。
后来被王爷看久了,才会小声说:“有一点。”
王爷便让医官来。
医官若说没事,王爷还是会皱眉。
“没事为何红了?”
医官每回都答得小心翼翼。
“回王爷,稚子肤嫩。”
小世子听见稚子三个字,会悄悄笑。
因为从前府里的人只喊他世子,很少有人说他只是小孩子。
一晃三年过去,小世子六岁了。
他长高不少,脸上也有了些肉。
眼睛仍旧大,却不再总是躲人。
他会在下学后跑到后园,看自己种的小豆苗有没有抽芽。
会蹲在水缸边,认真同小鱼说话。
也会在王爷来时,抱着书卷跑过去。
只是跑到半路,他又会想起规矩,立刻停住改成走。
王爷看得无语。
“想跑便跑。”
小世子迟疑。
“先生说,行止要稳。”
王爷道:“在书房稳。”
“在园子里可以不稳。”
小世子像听见什么天大的赦令。
他回头看我,我笑着点头。
下一刻,他抱着书卷跑向王爷。
跑得太急,差点撞进王爷怀里。
王爷伸手扶住他。
小世子脸红了。
“儿子失礼。”
王爷叹气。
“无妨,别摔着自己便可。”
小世子抬头,眼里盛着光。
那天傍晚,他在小园子里跑了三圈,跑到头发都乱了。
管家看着直笑,我也笑。
只有王爷站在廊下,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翘了一点。
可入秋后,太妃忽然病了一场。
别院再次派人来。
这次来的不是秦嬷嬷,而是一位面生的内侍。
他说太妃想见小世子,还说要留小世子侍疾一段时日。
小世子手里的书卷慢慢垂下去。
王爷听完,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15
王爷没有当场答应,他只说次日亲自带小世子去问安。
内侍还想再劝,王爷淡淡看了他一眼。
“本王的话,说得不清楚?”
内侍立刻低头。
“奴才明白。”
那晚小世子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他只是坐在床边,摸着腰间的平安扣。
我给他收拾书箱时,他忽然问:“阿棠,祖母病了,我该去看她。”
我说:“是。”
他又问:“可我不想留在别院,是不是不孝?”
我手上一顿,这些年他长大了些。
可心里那点小心翼翼,并不是一日就能全好。
我坐到脚踏上。
“小世子去看太妃,是孝顺。”
“不想离开家,也不是错。”
他低着头。
“父王会为难吗?”
门外忽然传来王爷的声音。
“不会。”
小世子猛地抬头。
王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明日去别院 ,天凉多穿一件。”
小世子接过披风。
“父王。”
王爷看着他。
“你想去看祖母,本王带你去。”
“你不想留下,便不留下。”
小世子眼眶微红。
“可祖母若不高兴呢?”
王爷语气平稳。
“那也是本王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你的错。”
小世子抱着披风,半晌才点头。
第二日,王爷果然带他去了别院。
我也跟着。
太妃病得不算重,只是精神差些。
她看见小世子,眼里是真高兴。
小世子跪在床前,规规矩矩请安,又亲手奉了药。
太妃喝完药,握着他的手不放。
“好孩子,留下陪祖母几日,可好? ”
小世子身子微僵,他没有立刻拒绝,他先回头看王爷。
王爷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
小世子像是从那目光里得了勇气。
他轻声说:“孙儿明日还来给祖母请安。”
太妃一怔,屋里伺候的人也愣住。
小世子手心出了汗,却没有缩回去。
“孙儿想陪祖母。”
“但孙儿也想回家。”
“父王说 ,孙儿可以说想要什么。”
太妃看着他许久,最后慢慢叹了口气。
“你父王倒是把你养得敢说话了。”
王爷道:“敢说话不是坏事。”
太妃看他一眼,没再坚持。
回府路上,小世子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偷偷靠近王爷一些。
“父王,我方才说得好吗?”
王爷看着他。
“很好。”
小世子笑起来,不是从前那种小心藏着的笑,而是明亮又安心的笑。
我坐在车门边,也跟着松了气。
可到了王府门前,管家却迎上来。
他脸色有些古怪。
“王爷。”
“宫里来了赏赐。”
王爷问:“赏什么?”
管家看了小世子一眼,又看了看我。
“除了笔墨书册,还有两名专门教养小世子的伴读。”
“小公子们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小世子的笑意慢慢停住。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王爷沉默片刻,竟低声说了一句。
“这又是哪门子的热闹。”
16
前厅里坐着两个小公子。
一个姓赵,名承安,穿得端正,坐得也端正。
一个姓沈,名砚,眼睛很亮。
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已经偷偷看了三回门外的石榴树。
小世子跟在王爷身后进去时,两人立刻起身行礼。
“小世子。”
小世子也回礼。
他礼数没有半分错,可手指还是悄悄蜷进袖子里。
我站在他身后,看得心里一紧。
他不是怕两个伴读。
他是怕这两个伴读一来,又有什么东西要被换掉。
王爷坐下,宫里来的内侍便笑着说。
“这是陛下体恤小世子年幼,特意挑来陪读的。”
“往后小世子读书习字,也有同龄人作伴。”
王爷端起茶盏,神情淡淡。
“陛下有心。”
内侍又说:“太妃娘娘也说,小孩子不能总跟婢女混在一处,有伴读才像样。”
屋里静了一瞬,我低下头。
小世子的肩膀也微微绷紧。
王爷放下茶盏。
“伴读是伴读。”
“伺候是伺候。”
“两者不相干。”
内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王爷又道:“人既然送来了,本王收下。”
“但他们白日来读书,傍晚各自回府。”
“不住内院。”
“不插手世子的起居。”
“不替王府管人。”
管家在旁边应得极快。
“是。”
内侍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躬身称是。
小世子偷偷抬眼看王爷,那一眼很轻,可我看见了。
他的眼里像有一盏刚被护住的小灯。
等内侍走后,沈砚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爷,我们真的能陪小世子玩吗? ”
赵承安立刻拉了他一下。
“不可无礼。”
王爷看向沈砚。
沈砚吓得站直。
王爷却没有训他,只问:“你会玩什么? ”
沈砚眼睛一亮。
“斗草,投壶,踢毽子都行。”
“要是能爬树就更好了。”
赵承安脸色都变了。
小世子也睁大眼睛,像第一次听见有人在王爷面前说爬树。
王爷沉默片刻。
“树不许爬。”
沈砚失望地哦了一声。
王爷又道:“别的可以。”
小世子猛地看向王爷。
王爷看着他。
“功课做完之后。”
小世子立刻点头。
“是。”
沈砚凑到小世子旁边,小声问:“你会踢毽子吗?”
小世子摇头。
沈砚又问:“会斗草吗?”
小世子还是摇头。
沈砚惊讶极了。
“那你平日玩什么?”
小世子想了想。
“看鱼。”
沈砚眨了眨眼。
“鱼有什么好看的?”
小世子认真 道 :“将军游得很快。”
沈砚更好奇了。
“将军是谁?”
小世子指了指窗下。
“鱼。”
沈砚呆了呆,随即笑得弯下腰。
小世子有些无措。
我刚想上前,王爷先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立刻把笑收住。
“我不是笑你。”
“我就是觉得,给鱼取名将军,很有意思。”
小世子抿了抿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想看吗? ”
沈砚用力点头。
“想。”
赵承安犹豫了一下 ,也跟了过
去。
三个孩子蹲在水缸前。
沈砚指着最胖的一尾说:“这个不像将军,像吃饱了的粮官。”
小世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轻轻的却没有马上藏起来。
王爷站在门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总觉得,他眼底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扭头问我。
“阿棠姐姐,听说你带小世子偷过西瓜,是真的吗?”
我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小世子的脸一下红透。
王爷慢慢转头看向我。
那眼神不凶,就是很无语。
17
伴读入府后,小世子的日子热闹了许多。
赵承安话少,规矩比先生还稳。
沈砚话多,一天能问八百个为什么。
他问红鱼为什么不闭眼睡觉,问蛐蛐为什么一碰就跳,问小世子为什么走路总像怕踩疼地砖。
小世子起初不知道怎么答。
后来被问得多了,竟也会反问。
“那你为什么坐不住?”
沈砚理直气壮。
“因为凳子太硬。”
赵承安皱眉。
“分明是你心不静。”
沈砚立刻指他。
“你看,你比先生还先生。”
小世子听着他们拌嘴,眼睛弯了起来。
那是从前没有过的热闹。
王爷仍旧忙,可他每日都会问一句。
“今日伴读可还好?”
小世子答:“很好。”
有一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沈砚说我踢毽子像小鸭子。”
王爷看向他。
“你生气了?”
小世子摇头。
“没有。”
“我后来踢到了三下。”
他说这话时,嘴角悄悄翘着。
王爷便道:“不错。”
小世子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想笑。
可孩子多了,热闹多了,麻烦也多了。
沈砚性子直,没什么坏心,却也不懂王府里这些弯弯绕绕。
这日下学后,他见我给小世子整理袖口。
随口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让阿棠姐姐管?”
“小世子都六岁了 ,又不是三岁。”
我手一顿,小世子也僵住了。
赵承安立刻皱眉。
“沈砚。”
沈砚还没察觉不妥。
“我就是问问。”
“我在家里,丫鬟要是管我这么多,我早跑了。”
小世子慢慢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回去。
我心里一沉,我怕他又觉得自己不该依赖谁。
可下一刻他站直身子看着沈砚。
“阿棠不是管我。”
“她是在照看我。”
沈砚愣了愣。
小世子又说:“我小时候夜里睡不着,是她陪我。”
“我不敢说喜欢鱼,也是她陪我去看。”
“我害怕时,她没有笑我。”
“所以你不要这样说她。”
他说得不大声,我眼眶一下热了。
沈砚脸也红了,他抓了抓头发,小声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棠姐姐,对不住。”
我忙低头。
“公子言重,奴婢不敢当。”
小世子却仍旧看着他。
沈砚立刻又补了一句:“以后我不说了。”
小世子这才点头。
“嗯。”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我们一起回头,王爷不知何时站在廊下。
沈砚和赵承安立刻行礼,小世子也行礼。
“父王。”
王爷走进来看了看小世子,又看了看我。
最后他对沈砚说:“知错能改,也算本事。”
沈砚松了一口气。
王爷又看向小世子。
“你方才说得很好。”
小世子怔住。
“儿子没有失礼吗?”
“没有。”
王爷声音平稳。
“护着该护的人,不叫失礼。”
小世子眼圈微微红了。
他很快低下头,像怕别人看见。
沈砚在旁边挠头。
“王爷,那我以后能护着小世子吗? ”
王爷看他一眼。
“你先别带着他摔跤。”
沈砚立刻噎住,赵承安低头忍笑。
小世子也没忍住,轻轻笑了。
王爷看着他们,眼神难得柔和。
可傍晚时,宫里又来了帖子。
说是中秋宫宴,陛下想见见小世子和两位伴读。
小世子听完,笑意慢慢收住。
他握着书卷,问得很轻。
“父王,宫宴上也要考功课吗?”
18
中秋宫宴那日,小世子穿了月白锦袍。
腰间系着太妃给的平安扣。
我替他理衣襟时,他站得很直。
只是手心出了汗。
我低声说:“小世子若怕,就看看王爷。”
他抬眼看我。
“我不怕。”
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
“有一点。”
我笑了笑。
“有一点也不丢人。”
他抿嘴点头。
入宫后,殿中灯火如昼。
王公贵族家的孩子也来了不少。
沈砚一看见点心,眼睛都直了。
赵承安小声提醒他注意仪态。
小世子原本紧张,被他们一闹,倒松了些。
陛下问了几句功课,小世子答得清楚。
不抢话,也不怯场。
王爷坐在下首,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我站在宫人后头,看见王爷的手慢慢松开。
像是到这时候才真正放了心。
宴到一半,孩子们被带去偏殿歇息。
偏殿里摆了果子和月饼。
沈砚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含糊道:
“这个没有庄子上的西瓜甜。”
小世子和赵承安被他说得一笑。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宗室小公子听见了,便问:“什么西瓜?”
沈砚嘴快。
“就是小世子去庄子看西瓜。”
“可好玩了。”
那小公子看向小世子。
“你还去瓜田?”
“我母亲说,王府世子该端方持重,怎能在泥地里乱跑。”
小世子的笑慢慢停住。
赵承安皱眉,沈砚也觉出不对,放下月饼。
“看西瓜怎么了?”
那小公子年纪不大,说话却学了几分大人的腔调。
“我只是觉得稀奇。”
“况且小世子府里没有王妃管教,难怪与旁人不一样。”
偏殿一下静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这话未必有多恶毒。
可对小世子来说,比刀子还快。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旁人说他不规矩,而是旁人提起他没有娘。
小世子的脸白了,他的手指摸到腰间的平安扣,用力攥住。
沈砚急了。
“你胡说什么!”
赵承安也冷声道:“慎言。”
那小公子像是被吓住,嘴唇动了动。
小世子却先开口。
“我母妃不在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他没有退。
“但我父王教我。”
“先生教我。”
“嬷嬷教我。”
“阿棠也照看我。”
“我去瓜田,是父王准的。”
“我在泥地里跑过,也会把功课做好。”
他说完眼眶已经红了,可泪没有落下来。
偏殿门口传来脚步声,王爷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几位宗亲,方才那些话,也不知听见了多少。
小世子看见王爷,身子一僵。
他像是忽然担心自己给王爷丢了脸。
“父王。”
王爷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众人都以为王爷会训斥。
可王爷只是伸手,把小世子攥皱的平安扣从他掌心里轻轻取出来。
“手不疼?”
小世子怔住,眼泪一下就掉了,王爷用帕子给他擦脸。
这一次动作比从前熟练多了。
“你方才说得很好。”
小世子哽了一下。
“儿子没有给父王丢脸吗?”
王爷看着他。
“没有。”
“你是本王的儿子。”
“想看西瓜,想养鱼,想跑,想笑,都不丢脸。”
偏殿里静得厉害。
那位小公子的长辈连忙上前赔礼,王爷没有借题发作。
他只淡声道:“孩子失言,回去好好教。”
那长辈松了一口气,忙带着人退下。
小世子还站在原地。
王爷忽然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小世子惊得睁大眼,这已经不是两三岁的时候了。
他六岁了被这么抱着,耳朵一下红透。
“父王,儿子能走。”
王爷道:“知道。”
可他没有放下,他抱着小世子往外走。
沈砚在后头小声嘀咕:“王爷真厉害。”
赵承安点头。
“嗯。”
我跟在后面,眼眶热得发疼。
走到宫墙下时,小世子趴在王爷肩头。
小声问:“父王,我以后还能去庄子吗? ”
王爷脚步一顿。
“能。”
小世子的声音更小。
“那能带沈砚和承安一起吗?”
王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无语了。
最后他叹了一声。
“先说好。”
“不许偷瓜。”
19
三年后,小世子九岁。
他已经长得比从前高了许多。
肩背也不再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只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清亮,笑起来却比小时候稳了些。
府里的人仍旧唤他小世子。
我有时候看着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抱着书卷,身后跟着沈砚和赵承安。
便会恍惚觉得,当年那个坐在太师椅上脚够不着地的孩子,已经悄悄长大了。
沈砚这些年长得最快。
话也更多。
他进王府第一件事,永远不是请先生安,而是先问今日有没有点心。
赵承安仍旧端方。
端方到沈砚每次闯祸,都会先躲到小世子身后。
小世子起初还会慌。
后来次数多了,他已经能一边替沈砚挡先生的戒尺,一边很平静地说。
“先生,沈砚不是故意打翻砚台,他只是想看看墨汁能不能漂在水上。”
先生气得胡子都抖。
“这还不是故意?”
沈砚在他身后小声道:“我确实是故意看的。”
小世子闭了闭眼。
赵承安扶额。
我站在廊下,差点笑出声。
先生最后罚三个人一起抄书。
沈砚一边抄,一边哀声叹气。
“小世子,你方才为何不说我是不小心? ”
小世子慢慢蘸墨。
“因为你说过,朋友之间不该撒谎。”
沈砚噎住。
赵承安点头。
“这话倒是你自己说的。”
沈砚趴在桌上,半晌才闷闷道:“那我以后少说些有道理的话。”
小世子终于没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没有再急着收回去。
这些年他笑得越来越多。
他会在王爷进门时迎上去。
会把写好的策论递给王爷看。
会在听见夸奖时红耳朵,却不会再把那张纸藏进匣子最底下。
他仍旧守规矩。
只是规矩不再像一间屋子,把他一个人关在里面。
入夏后,庄子上又送了瓜来。
沈砚一听见西瓜两个字,眼睛比灯还亮。
“小世子,我们还能去瓜田吗?”
小世子看向王爷。
换作小时候,他会先低头,会先揣测父王会不会不喜。
如今他只是认真问:“父王,今年瓜熟时,我想带他们去庄子看看,可以吗?”
王爷正在看折子。
听见这话,笔尖停了停。
“可以。”
沈砚差点蹦起来。
王爷抬眼看他。
“但不许爬树,不许下河,不许惊马。”
沈砚立刻站直。
“是。”
王爷又看向我。
“阿棠也去。”
我低头应下,小世子眼里有笑。
“父王去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管家悄悄看王爷,我也看了过去。
王爷这些年仍旧忙,忙朝政,忙军务,忙许多我听不懂的大事。
可他很少再用忙这个字挡住小世子。
他把折子合上。
“若那日无急事,本王也去。”
小世子没有追问无急事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笑着点头。
“好。”
那年瓜熟时,王爷果然去了。
庄头早早把瓜田收拾出来。
田埂边铺了干净席子,凉茶也备好了。
沈砚一进瓜田,就像撒出去的兔子。
赵承安跟在后头提醒他别踩断瓜藤。
小世子蹲在田里,伸手敲了敲一个圆滚滚的大瓜。
咚咚两声。
他回头看王爷。
“父王,这个声音脆。”
王爷也蹲下去敲了一下,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听不出来。”
沈砚笑得差点倒在田里。
“小世子,王爷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挑瓜。”
王爷看了他一眼。
沈砚立刻闭嘴。
可没一会儿,他又没忍住笑。
这一次王爷没有罚他,只是把那个瓜摘下来 递给庄头。
“切了。”
红瓤裂开时,甜香一下散出来。
小世子拿了一块瓜,先递给王爷。
“父王吃。”
王爷接过。
又把另一块递给他。
小世子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田野间风很暖,蝉声很长。
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脖颈发凉的午后。
那时王爷站在田埂上,脸黑得能滴墨。
如今他仍旧不算爱笑。
却已经能陪自己的孩子蹲在瓜田里,听他一本正经地分辨哪只西瓜更甜。
20
小世子十一岁那年,进了国子监旁听。
王爷亲自送他去的第一日,他穿着青色学服。
腰间仍旧系着太妃当年给的平安扣。
那平安扣的络子已经换过好几回。
玉却被他养得温润。
我替他整理书袋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
“阿棠,我这样可还妥当?”
我说:“很妥当。”
他笑了笑。
“那就好。”
若是从前,他会问我,旁人会不会笑他。
会不会嫌他不够好。
会不会觉得他没有娘教养。
可如今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书袋接过去,朝王爷行礼。
“父王,我去了。”
王爷点头。
“去吧。”
走出两步后,小世子又回头。
王爷看着他。
“怎么? ”
小世子想了想,说:“父王晚膳若得空,我想同父王说说今日所学。”
王爷眉眼微缓。
“本王等你。”
小世子这才放心走了,国子监里贵胄子弟多。
人多了,嘴也杂。
头几日还算平静。
到了第五日,便出了事。
不是小世子惹事,是沈砚惹事。
有人在课后提起旧事。
笑说小世子小时候被婢女带着满庄子乱跑,不像王府教出来的孩子。
沈砚当场把书拍在桌上。
“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却还嘴硬。
“我又没说错。”
“王府 没 有 王 妃 ,难免 规 矩 松些。”
话音刚落小世子放下了笔,屋里顿时安静。
赵承安皱眉看向那人,沈砚已经气得要冲过去,小世子伸手拦住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
十一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几分王府世子的沉静。
可他的声音并不冷也不尖锐。
“我母妃早逝,这不是可以用来取笑的事。”
那人脸色变了变。
小世子又道:“阿棠照看我多年,她尽心尽责,也不是可以用来羞辱的事。”
“我小时候看过鱼,去过瓜田,捉过蛐蛐。”
“我不觉得丢脸。”
“因为我也读书习礼,也敬长辈,也知是非。”
他说完朝那人端端正正一礼。
“若你方才只是不懂分寸,我愿意当你失言。”
“若你是故意伤人,那你该向我,也向阿棠道歉。”
屋里更静了。
沈砚张了张嘴,难得没有插话。
赵承安看着小世子,眼里也有一点惊讶。
那人涨红了脸。
僵持片刻后,他终于低下头。
“是我失言。”
“我向你赔不是。”
小世子没有立刻应。
“还有阿棠。”
那人咬了咬牙。
“也向阿棠姑娘赔不是。”
这事很快传回王府。
我听见时,正给小世子晒旧书。
管家说得眉飞色舞。
“阿棠姑娘是没瞧见,小世子那叫一个稳。”
“没发火,也没落泪,几句话说得对方抬不起头。”
我低头摸了摸书页,眼眶忽然有些热,不是难过是欣慰。
傍晚,小世子回府,他先去了书房。
王爷坐在案后。
小世子站在他面前,低声道:“父王,今日儿子在国子监与人争执了。”
王爷看着他。
“为何争执?”
小世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说完后他没有急着请罪,只是安静等王爷评判。
王爷听了很久。
最后问:“可动手?”
“没有。”
“可辱骂?”
“没有。”
“可仗势压人?”
小世子想了想。
“没有。”
王爷点头。
“那便不算错。”
小世子眼睛亮了一下。
王爷又道:“你能护着人,也能讲清道理,很好。”
小世子的耳朵红了。
“儿子只是觉得,他们不该那样说阿棠。”
王爷看向门外,我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动。
王爷的声音传来。
“阿棠照看你有功,王府记着。”
我鼻尖一酸。
小世子转头看我,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从前的依赖无措,却有更长久更踏实的亲近。
晚膳时,王爷留他一起用饭。
小世子讲国子监的先生,讲赵承安解题极快。
讲沈砚把午膳里的胡萝卜挑给别人被抓。
王爷听着,偶尔问一句。
小世子答得很自然。
他不再因为父王多夹一筷子菜就红了眼眶。
可王爷夹给他的鱼,他仍旧会好好吃完。
饭后王爷忽然问他:“还会怕旁人提起你母妃吗?”
小世子静了一会儿。
然后摇头。
“会难过。”
“但不怕了。”
王爷看着他。
小世子轻声说:“因为我知道,母妃不在,不是我不够好。”
“父王忙过,也冷过,可父王如今在。”
“阿棠也在。”
“我还有朋友。”
他抬起头眼神清亮。
“我不是没人疼的孩子了。”
王爷许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伸手,摸了摸小世子的头。
“嗯。”
21
小世子十三岁那年,已经不能再叫小小一个了。
他骑马时背脊挺直,拉弓也有了准头。
沈砚仍旧爱闹,赵承安仍旧稳重。
三个人并肩走在王府长廊上,常常把院子里带得热热闹闹。
王爷嘴上嫌他们吵。
可每次沈砚和赵承安要回府,他都会让厨房多备几盒点心。
沈砚发现后胆子越来越大,有一回他拎着点心,认真向王爷行礼。
“多谢王爷厚爱。”
王爷看他一眼。
“不是给你的。”
沈砚抱紧食盒。
“那我替小世子收着。”
小世子在旁边笑得不行,赵承安也低头忍笑。
王爷看着他们,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路上慢些。”
那年王妃忌日,府里仍旧安静。
可那安静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冷。
王爷一早带着小世子去了祠堂。
我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香烛。
小世子跪在蒲团上,给王妃磕头。
他已经听王爷讲过许多王妃的事。
知道她喜欢梨花,知道她骑术很好。
知道她给未出世的孩子缝过一件小虎头帽。
也知道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他。
小世子上完香,低声说:“母妃,我很好。”
“父王也很好。”
“阿棠很好。”
“府里如今有很多花,也有很多鱼。”
“我今年又去了庄子,挑瓜还是不如父王。”
王爷站在一旁,听见这句,眉心动了动。
“本王也不会挑。”
小世子回头笑。
“可父王每次敲的都甜。”
王爷沉默片刻。
“那是庄头提前挑好的。”
小世子愣住。
我也愣住。
然后小世子笑出了声,祠堂里原本肃穆,可那笑声清朗并不冒犯。
像是把许多年压在王府上空的阴云,终于彻底吹散了。
祭拜之后,王爷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王妃牌位前,很久才低声道:“我把他养大了。”
“虽然开头做得不好。”
“但后来,有好好学。”
小世子眼眶微红。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王爷的手。
“父王已经很好了。”
王爷垂眼看他。
“你不怨父王?”
小世子想了想。
“小时候怨过。”
王爷指尖微僵。
小世子却握得更紧。
“可后来父王来了。”
“来得不算早。”
“但也没有再走。”
王爷眼底一动。
我站在门边,悄悄低下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半夜抱着布老虎偷偷哭的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他不再小心翼翼地等一句别怕。
因为他已经知道,身后有人在。
春去秋来,府里的红鱼换了一代又一代。
小世子亲手种下的小豆苗,也早已长成一小片藤架。
他仍旧喜欢在空闲时去后园。
有时带书,有时带弓,有时只是坐在石阶上,看新来的小丫鬟给鱼撒食。
有个小丫鬟手忙脚乱,把鱼食洒多了,吓得脸都白了。
她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世子恕罪。”
小世子看着她,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我。
他弯腰把人扶起来。
“无妨。”
“下回少撒些便是。”
小丫鬟怔怔看他。
他又温声道:“别怕。”
我站在不远处,眼眶一下热了。
那句当年王府里最少的话,如今他已经能很自然地说给别人听。
傍晚,王爷从前院回来。
小世子迎上去。
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跑到一半又停下。
他 大步走过 去 ,笑着 唤 :“父王。”
王爷点头。
“今日功课如何?”
“先生夸了承安,骂了沈砚。”
“你呢? ”
小世子想了想。
“我看热闹。”
王爷看他一眼。
小世子立刻补充:“看完也劝架了。”
王爷无语片刻。
“倒也长本事了。”
小世子笑。
“父王今晚得空吗?”
“何事? ”
“后园的瓜熟了。”
王爷脚步停住。
当年庄子上看西瓜的小孩子,如今竟在王府后园种出了一小畦瓜。
沈砚和赵承安早已等在那里。
管家备了刀,厨房备了凉茶。
我也在廊下放好了小凳。
王爷看着那只不算大的瓜,沉默许久。
“这瓜能吃?”
小世子认真点头。
“能。”
沈砚立刻道:“我可以作证,它长了两个月。”
赵承安道:“但熟不熟另说。”
王爷看向小世子。
小世子笑得眉眼明亮。
“熟不熟,切开才知道。”
刀落下去。
瓜瓤不算特别红,汁水也不算特别多。
沈砚尝了一口,表情复杂。
赵承安很给面子地咽下去。
王爷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小世子有些期待地看他。
“甜吗? ”
王爷面无表情。
“比不上庄子。”
沈砚一下笑倒,小世子也笑起来。
王爷看着他们,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但也不错。”
小世子的笑更亮了。
夕阳落在王府的檐角。
风吹过廊下,带来草木和瓜叶的气息。
我站在旁边,看着王爷与小世子并肩坐着,看沈砚吵闹,看赵承安劝他,看小丫鬟们偷偷笑。
忽然觉得这府里终于不再缺什么了。
花照样开,饭照样摆,灯照样点。
可人走路不必总那么轻,说话也不必总压着嗓子。
小世子不再是那个无人敢抱的孩子。
王爷也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王爷。
而我仍旧是阿棠。
只是多年以后,小世子偶尔还会笑着对旁人说,阿棠最厉害。
她当年带我看鱼,抓蛐蛐,还差点因为西瓜被父王罚。
王爷每次听见,都会无语地看我一眼。
我便低头装没听见。
小世子却笑得坦荡,那笑里有被疼爱过的底气,也有终于长大的从容。
我想这样就很好。
王妃若在天有灵,也会放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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