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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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三岁搬进周衡家那天,他把钥匙放到我手里,说了一句:
“先住着,结不结婚以后再说。”
那时候我刚工作半年,工资四千二,房租占掉一半。周衡比我大两岁,收入比我高,租着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离公司近,冰箱里常年只有鸡蛋、速冻饺子和两瓶没喝完的啤酒。
我拎着两个行李箱进去,第一件事是把窗帘洗了。
周衡站在旁边看,问我:“你不累吗?”
“不洗睡不着。”
“那你以后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他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才知道,有些话听起来像心疼,落到日子里,只是提前给你的辛苦找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们没有领证,没有婚礼,没有双方父母坐下来吃过一顿正式的饭。
我给他买过衬衫,替他预约过体检,记得他胃不好,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每个月十五号交物业费。家政门店的阿姨临时请假,我自己擦过两个小时的玻璃。周衡的袜子不能和毛巾一起洗,我专门买了小洗衣袋。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值得拿出来说。
可它们每天都在。
住到第三年,我的工资涨到八千,他升了主管。
我把家里的水电燃气都改成自动扣款,周衡的工资卡还是放在他自己那里。他每月转给我三千五,说是生活费。剩下的日子,谁有空谁买菜,谁先回家谁做饭。
实际上,大部分时候是我先回家。
我到家时,他的拖鞋通常歪在沙发底下,电脑包扔在餐桌边,外卖盒压着小区缴费通知单。
我先收外卖盒,再把缴费通知单压到钥匙下面。
周衡回来以后,会问:“饭好了?”
有时我说好了。
有时我说:“你自己弄。”
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一会儿,说:“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家里就像开过会。”
我把锅里的汤关了火。
“那你别参加。”
他笑了一下,换鞋,洗手,坐下来吃饭。
周衡很少跟我吵架。他擅长把问题说得不严重,像把一件湿衣服搭在椅背上,暂时不去碰,等它自己干。
可有件事,他一直不肯碰。
结婚。
二十八岁那年,我在商圈的一家餐厅订了位置。那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点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对面。
周衡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坐下就说:“路上堵。”
“嗯。”
“你找我吃饭,有事?”
我把手机里的检查单推过去。
不是我的。
是我妈的。她在老家摔了一跤,没大事,只是需要有人陪着复查。我想把她接过来住一阵。
周衡扫了一眼:“可以啊,接过来吧。”
“我们结婚吧。”
他说话时正在拆筷子,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晓宁,我们现在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
像我这些年在这里洗的每一个碗,交的每一笔钱,记得的每一个日子,本来就应该算在他的婚姻里,却不需要他给我一个名分。
他把筷子放到桌面上。
“我不是不想结,是现在没必要为了一个证件增加压力。”
“什么压力?”
“房贷,彩礼,双方父母,还有以后孩子。你知道现在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没回答。
服务员端菜过来,问要不要加汤。
周衡说:“不用,谢谢。”
我低头喝水,杯子里的柠檬片贴着杯壁,浮在水面上。
那天回家,他照常把脏衣服扔进篮子里。
我站在玄关,问他:“如果我不做这些了呢?”
他解开领带,头也没抬。
“你累了就休息。”
“一个男人说不急着结婚,很多时候不是他看不见婚姻,而是他已经提前享用了婚姻。”
我把他的领带从椅背上拿下来,挂进衣柜。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快。
我睁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像一片没贴牢的标签。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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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第二天早上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你打呼了。”
“我哪有。”
“有。”
他把咖啡倒进杯子里,顺手拿走了我煮好的鸡蛋。
“今天下班早点回来。”
“有事?”
“没事不能让你早点回来?”
我看他一眼。
他低头吃鸡蛋,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晚上他确实回来了,还买了一束花。
花放在厨房水槽旁边,包装纸没有拆,水滴了一地。我把花插进玻璃瓶里,剪掉发黑的根部。
周衡脱了外套,问:“喜欢吗?”
“花瓶满了。”
“那你换个大的。”
“没地方放。”
“放阳台。”
“阳台晾着衣服。”
他说:“林晓宁,你最近说话挺冲。”
我把剪下来的花枝扔进垃圾桶。
“我以前说话不冲?”
“以前没有这么……斤斤计较。”
我把手擦干。
“你说什么?”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放下。
“你是不是因为我没答应结婚,心里不舒服?”
“不是。”
“那你别这样。”
“哪样?”
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故意为难他。
可他没有生气,只把语气放轻:“我们在一起六年了,别因为一张证把日子过坏。”
我笑了一下。
“日子已经在过坏了。”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那晚我把家里的固定支出重新列了一遍。
房租,水电,燃气,物业,宽带,日用品,周衡父亲过生日时买的按摩椅,还有他换手机时我垫付的两千块。
我把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周衡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坐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在算账?”
“嗯。”
“没必要吧。”
“有必要。”
“我们不是夫妻,没必要分得这么清。”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大概没发现,自己把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不是夫妻。
所以他可以享受一个人在家里安排好一切,可以在加班回家后问饭好了没有,可以把母亲寄来的腊肉放进冰箱,等我切好装盘,却不用在我想要一个承诺时承担任何压力。
我把账本合上。
“那你也别按夫妻的方式过。”
他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样?”
“家务平分,费用平分,谁的父母谁负责,谁的东西谁收拾。”
“我们以前不是也差不多吗?”
“你觉得差不多?”
“你做得多一点,我工作忙。”
“你工作忙的时候,我也上班。”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每次你把袜子丢在沙发边上的时候。”
他居然笑了。
“那叫说过?”
我盯着他。
“我还要怎么说,拿着喇叭站在小区门口吗?”
他把脸偏到一边,手指抠着沙发扶手上掉出来的一根线。
“行,从今天开始我做。”
第二天,他洗了碗。
洗完以后把碗摞在水槽里,水没关干净,台面流了一片。我的杯子被他碰掉一个豁口。
他问:“这样行了吧?”
我说:“你觉得呢?”
“我已经洗了。”
“洗干净了吗?”
“你要求怎么这么多。”
我拿起抹布,擦掉台面上的水。
周衡站在旁边,没伸手。
“你看,你还是会收尾。”
我停下动作。
“因为你做得不像收尾。”
“我第一次做。”
“结婚以后也打算第一次做一辈子?”
他脸色沉下来。
“你是不是就等着抓我的错?”
“我等了六年。”
这句话落下以后,家里安静了很久。
他拿起外套,说公司还有事。
我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站在门口,像没听见。
后来我才发现,花瓶里的那束花不是他买的,是他在楼下花店拿错了别人的订单。
店员第二天打电话来道歉,问我花还在不在。
我说:“在。”
“那就送给您吧,反正那位客人已经重新取了。”
我把电话挂了,继续给花换水。
“你把我当成生活合伙人时,不能只在分账的时候想起合伙;你把我当成妻子时,也不能只在享受照顾的时候想起妻子。”
那天晚上,周衡回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问:“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吃的什么?”
“剩饭。”
“怎么不等我?”
“你不是不确定回来吗?”
他没有接话,走过去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半盒饺子,两个鸡蛋,一瓶过期的沙拉酱。
他关上门,站了很久。
“晓宁。”
“嗯。”
“我不是不想娶你。”
我继续擦灶台。
“那就等你想清楚。”
“我已经在想了。”
“想清楚之前,别再用我老婆的方式对我。”
他低声说:“你非要把我们弄得像陌生人吗?”
我看着他。
“陌生人不会替你交水电费,也不会半夜给你找胃药。”
他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03 转
那之后,周衡开始做家务。
严格来说,他开始做一些家务。
他每周六拖一次地,拖完会把拖把放在门后,不拧干。洗衣机响了,他会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晾,剩下我的衣服继续在里面泡着。
我没有再替他收尾。
有一天晚上,他把垃圾袋放在门口,问我:“你下楼的时候顺便带一下。”
我说:“你扔。”
“我刚洗完澡。”
“那你明早扔。”
“明早我赶时间。”
“我也赶时间。”
他盯着我看,手里还拿着半块苹果。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结婚,你就什么都不该做?”
“反了。”
“什么反了?”
“是因为你不结婚,所以你不能只做一个男朋友该做的那一点点,却要我一直做妻子该做的全部。”
他把苹果放回盘子里。
“你总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你总把事情做得刚好够让我继续留下。”
这句话他没接。
周衡有一个习惯,紧张时会把手机屏幕按亮,再按灭。那天晚上,他反复按了十几次。
我问:“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别按了。”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妈今天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怎么说?”
“说再看看。”
“你一直说再看看。”
“那不然呢,直接说不结?”
我低头把盘子里的葱花挑出来。
“你可以说你还没准备好。”
“她会觉得我耽误你。”
“她说得没错。”
周衡的脸色变了。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只是把你的话换个说法。”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耽误你。”
“可结果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又回来。
“我们六年了。”
“所以我才不想再用第七年验证第六年。”
他靠着餐桌,手指敲了敲桌角。
“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明确的时间。”
“结婚不是项目计划。”
“那你可以给我一个不结婚的理由。”
他没说话。
我把碗端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房子不是问题,彩礼也可以谈,父母不用住在一起,孩子可以以后再说。你到底怕什么?”
周衡站在我身后。
“我怕结婚以后,你会变。”
“我现在就已经变了。”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忍耐会被看见。”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们公司开会。”
“我做人力资源,不代表我在家里也想做你的员工。”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
“那你想分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擦干手,回头看他。
“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
“我问你。”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别绕。”
“你也别躲。”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再说话。
水龙头没有关严,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周衡最后说:“我没有说不结婚。”
“你也没有说什么时候结婚。”
“我需要时间。”
“你用了六年。”
“六年不够吗?”
“对你来说不够,对我来说已经太久。”
他把钥匙放回桌上。
“那你给我三个月。”
“干什么?”
“我会处理。”
“处理什么?”
“房子的事,父母的事,钱的事。”
“你以前也说过会处理。”
“这次是真的。”
“凭什么?”
他抬头看我。
“凭我还爱你。”
我没有回答。
爱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并不新鲜。我们同居六年,太多东西都被说成爱,晚回家时留的一盏灯,感冒时买的一盒药,吵架后替对方关上的窗。
我问:“你爱我,还是爱有人在家里等你?”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觉得我只是需要一个保姆?”
“我没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证明不是。”
他沉默着,把苹果盘往桌子里推了推。
这是他的坏习惯,遇到无话可说时就整理东西。遥控器要和充电线放在一起,钥匙要放进小碟子里,桌上的纸巾要折齐。
我看着他把那半块苹果移到盘子中央。
“你看,你连苹果都要摆整齐。”
“什么意思?”
“你想让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没问题。”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林晓宁,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我想说相信过。
二十三岁搬进来的时候相信过。二十五岁替他收拾行李去出差时相信过。二十七岁他发烧,半夜拉着我的手说有你在真好时,也相信过。
只是信任这种东西,不能只靠回忆续费。
我说:“我相信过。”
他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你一直让我证明我不会走,却从来没证明你会留下。”
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把自己的脏袜子洗了。
洗衣机里只放了两双袜子,转了四十分钟。
我出门时,他还蹲在阳台上,拿衣架夹袜子。那副样子不算体面,头发乱着,睡衣袖口沾了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他没抬头。
“你不提醒我开会?”
“你手机会提醒。”
“哦。”
我换鞋出门。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他在屋里喊:“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回答。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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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周衡没有向我求婚,也没有说分手。
他开始记账,开始倒垃圾,开始在买菜时问我想吃什么。那些变化说不上虚假,只是总差一点。
他买了一个新的收纳盒,把我那些零散的发票装进去。
“你留这些干什么?”他问。
“报销。”
“什么报销?”
“以后有用。”
他没再问。
五月底,我接到一家外地公司的邀请,职位比现在高一级,薪资翻了一倍,提供宿舍,试用期三个月。
我把邮件打印出来,夹在文件袋里,没有立刻告诉周衡。
那天晚上他回家,手上提着一只纸袋。
“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条项链。
很细,吊坠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为什么买这个?”
“路过看到的。”
“多少钱?”
“没多少。”
“你把发票给我。”
他笑了:“送你的东西还要报销?”
我把项链放回纸袋。
“不是报销,是怕以后算不清。”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钱上扯?”
“你买房子的时候,也会往钱上扯吧。”
他看了我一眼。
“我还没买。”
“我知道。”
他坐下来,拿过纸袋,慢慢把项链放回盒子。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有。”
“现在不能说?”
“可以说。”
我把那份工作邀请放到桌上。
周衡看了很久。
“外地?”
“嗯。”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你答应了?”
“还没。”
“那你拿回来干什么?”
“通知你。”
“我们一起住,换工作这么大的事,你只是在通知我?”
“那我应该先申请吗?”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工资这么高?”
“嗯。”
“提供宿舍?”
“嗯。”
“那房子怎么办?”
“你住。”
“你的东西呢?”
“带走。”
他抬起头。
“你要搬走?”
“是。”
“因为我没跟你结婚?”
“不是单独因为这个。”
“那还有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收纳盒。
“我每天回家都像在给一个没有签字的家庭续命。”
“我没有逼你做这些。”
“你没有逼我,你只是默认我会做。”
“那你现在可以不做。”
“我已经不做了。”
他的手压在文件上。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今天。”
“你认识那边的人吗?”
“不认识。”
“一个人去?”
“嗯。”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
“你就因为赌气?”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连商量都不商量?”
“因为我商量过太多次,最后都变成等一等。”
周衡站起来,转身去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
我看着他的手。
“你可以说不想让我走。”
他背对着我。
“说了有用吗?”
“至少比问房子怎么办有用。”
他把水瓶放在台面上。
“你走了,我们就结束了?”
“你觉得呢?”
“你已经替我回答了。”
“你一直希望我替你回答。”
他忽然转过身。
“那你要我怎么办,跪下来求你留下吗?”
“我没让你跪。”
“你想让我说我现在就娶你,是不是?”
“我想让你自己知道,你到底要不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爱你。”
“可你不愿意为这份爱承担一点确定的风险。”
他靠着冰箱,低着头。
“你以为结婚就是承担风险?”
“至少它不是只让我承担。”
这句话说完,他很久没动。
我去厨房拿杯子,想倒水,发现水壶空了。
我拎起来晃了晃。
“没水了。”
周衡说:“我来烧。”
“算了。”
“我来。”
他接过水壶,装满水,放到电热水壶上。
动作很慢。
电热水壶开始加热时,他问:“你什么时候走?”
“六月十五号。”
“还有二十天。”
“嗯。”
“这二十天还住这里?”
“住到搬走。”
“那我们算什么?”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结不结婚都一样吗?”
他没有回答。
那晚他睡在客厅。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毯边,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房屋合同的照片,拍得很模糊,只有右下角露出几个字。
我没有走过去看。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张照片删了。
六月十二号,我开始收拾行李。
周衡坐在地上,帮我把书一本本装进纸箱。
他动作不熟,几本硬壳书塞在最上面,箱子合不上。
我说:“大的放下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第一次收你的东西。”
“你以前也收过。”
“那是出差。”
“出差也是我替你收。”
他把书拿出来,重新排列。
很久以后,他问:“如果我现在说结婚,你会留下吗?”
“你现在说,是因为我走。”
“那如果我早一点说呢?”
“没有如果。”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不给别人补考。”
我把一摞文件放进箱子。
“你不是没考好,你是一直没交卷。”
他低头继续收拾。
我发现他把我那只缺了口的杯子单独用毛巾包了起来。
我说:“那个不用带。”
“你不是一直用吗?”
“已经豁了。”
“还能用。”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那条叶子项链放进我的行李箱夹层。
我第二天才发现。
我拿出来,放回他的钱包旁边。
他看到了,没有收。
“你拿着吧。”
“我不要。”
“你不要的东西,为什么还放在我这里?”
“因为我买了。”
“买错了就退。”
“店里不退。”
“那你自己留着。”
他看着那条项链,忽然说:
“晓宁,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问:“什么生活?”
他没说。
“你说清楚。”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
“我爸妈那边还有债,房子不是我的,是我租的。你一直以为我不买房是不想承担,其实我这几年存的钱都拿去填那边的窟窿。我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我没能力,怕你跟我一起扛。”
我看着他。
“所以你选择让我一个人扛家务?”
“我没这么想。”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我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解释。
我蹲下来,开始把衣服叠进箱子。
“你的难处不是免责卡。”
“我知道。”
“你可以告诉我。”
“我说了,你就会留下吗?”
“至少我不会一边照顾你,一边以为你只是享受被照顾。”
他低下头,手指掐住裤缝。
“我怕你看不起我。”
“周衡,我看不起的不是你没钱,是你没钱还要装作什么都不需要别人知道。”
他没有哭。
只是把那只缺口的杯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到桌上,又拿了一块抹布,反复擦杯口。
“我可以陪你过苦日子,但我不能陪一个连苦日子都不肯让我知道的人过一辈子。”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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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号那天,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下楼。
家政门店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问还有没有。
我说没有了。
周衡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缺口的杯子。
他说:“这个你也不要?”
“你留着吧。”
“我不会用。”
“你以前不是一直用吗?”
“那是你的。”
我看着他,没有接。
司机在旁边咳了一声,问要不要现在走。
我说:“等五分钟。”
周衡把杯子递过来。
“你走以后,我会把账都发给你。”
“什么账?”
“这些年你垫的钱,还有水电,家里的东西。”
“算了。”
“不能算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但这是我该给你的。”
“你还不起怎么办?”
“分期。”
我看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排?”
“你教的。”
“我只教你怎么洗碗。”
“够我学一阵。”
我接过杯子,发现里面塞着一把钥匙。
不是家里的钥匙。
我抬头。
周衡说:“你先别问。”
“我不喜欢惊喜。”
“不是惊喜。”
“那是什么?”
“你走之后再看。”
我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掌心。
很普通的一把铜色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小段透明胶,胶下压着一张褪色的纸条。
我没有立刻撕开。
车开出小区后,我才把纸条取下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六月十五号,给晓宁。
字迹是周衡的。
我没有打开车窗,也没有给他打电话。
到了新公司提供的宿舍,我把箱子一个个搬进去。房间很小,床边只够放一张书桌。司机走之前提醒我,楼下有一家超市,晚上八点关门。
我说谢谢。
然后坐在床边,把那把钥匙放到桌上。
钥匙打开的是老城区一间小房子的门。
不是周衡现在住的那套。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房子在一栋旧住宅里,离他的公司不远,楼道墙面刷得很白,门口放着一双没人穿的男士拖鞋。
门没有锁。
我推开门,看见里面没有家具,只有几只纸箱和一张折叠桌。
桌上放着一本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是六年前的日期。
二十三岁,房租,押金,窗帘清洗费。
后面每一页都记着一些小事。
二十四岁,晓宁加班,晚饭打包。
二十五岁,晓宁想换工作,没敢说。
二十六岁,晓宁妈寄来的腊肉,剩半袋。
二十七岁,晓宁生日,买蛋糕,忘了插蜡烛。
二十八岁,晓宁说结婚,自己没答应。
我看到这里,合上账本。
周衡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手里拎着一袋螺丝。
“你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
“我租的。”
“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你不是说没买房。”
“没买,是租。”
“为什么给我钥匙?”
“我想让你有一个能关门的地方。”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结婚?”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直接。
“我现在没有资格拿一句结婚把你叫回来。你去了新公司,先住你的宿舍。这里是备用。”
“备用?”
“你不想回来也可以转租。”
“那你让我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走到墙边,拿起一只纸箱。
“这里面是你以前的东西。你搬家的时候说不用了,我没扔。”
我打开纸箱,里面有一只旧保温杯,一条褪色围巾,还有我二十四岁时买的塑料发夹。
最下面是一张家政门店的收据。
收据上写着:玻璃清洁一次。
日期是六年前,我刚搬进他家那天。
我记得那天窗户很脏,周衡说不用洗,过几天找人。
后来他一直没找。
我自己洗了。
“这张收据你留着干什么?”
“那天我回家,看见你蹲在窗边,手上都是泡沫。你说不洗睡不着。”
“所以呢?”
“所以我后来每次都想请人。”
“你请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挠了挠眉毛。
“因为你每次都说没事,后来我也习惯了。”
我把收据折回去。
“这不是理由。”
“我知道。”
“你租这个房子,也不是理由。”
“我知道。”
“你还是在替我做决定。”
“这次不是。”
“那是什么?”
周衡走到折叠桌旁,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记账,只有一段话。
他说:“我不会把这里当成求婚,也不会拿它换你留下。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提前告诉我。你不想回来,我就把欠你的钱慢慢还完。”
我看着那一页。
“你准备还多久?”
“按月还。”
“每月多少?”
“三千。”
“太少。”
“那两千五?”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跟着笑。
笑完以后,房间又安静下来。
周衡从纸箱里拿出一只新的收纳盒,放在桌上。
“这是干什么?”
“家里的账。”
“你又记账。”
“这次记两个人的。”
“还有什么?”
“家务表。”
“你还做表?”
“你不是说要平分。”
“平分不是让你做表。”
“那不然总有人会忘。”
我看着他。
“你是说我会忘?”
“我会忘。”
“你终于承认了。”
“嗯。”
他低头把收纳盒推到我面前,里面放着两把钥匙。
一把是这间房子的。
另一把是他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
“为什么给我两把?”
“你自己选。”
“你希望我选哪把?”
“我希望你选你想要的。”
他没有说让我留下。
也没有说跟我结婚。
我拿起那把旧房子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间房子租金多少?”
“每月两千八。”
“谁付?”
“我。”
“凭什么?”
“因为合同是我签的。”
“那我不住。”
“你可以不住。”
“如果我偶尔过来呢?”
“提前说。”
“为什么?”
“我得收拾。”
“你会收拾?”
“会。”
“别把袜子扔沙发上。”
“我已经买了脏衣篮。”
“别把杯子泡在水槽里。”
“我买了洗碗海绵。”
“别说做了就算。”
“我会拍照给你看。”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低头把钥匙放回桌面。
“周衡。”
“嗯。”
“你不需要现在求我回去。”
“我知道。”
“也不要拿这间房子绑我。”
“我不会。”
“如果以后还是这样呢?”
“那你就别回来。”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不是赌气。
我坐在折叠椅上,忽然觉得累。不是想哭,也不是想笑,只是从二十三岁到现在,第一次不用急着把一个答案交给谁。
周衡去楼下买了两碗面。
他回来时,面已经坨了。
我挑了一筷子。
“盐放多了。”
“我第一次做。”
“你以前煮过。”
“那是你把调料都配好了。”
我低头吃面。
他坐在对面,吃得很慢,额头上沾了一点面粉。
我伸手指了指。
“你这里。”
他抬手擦,擦到鼻梁上。
我没说话,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
谁也没有躲。
“真正的承诺,不是把你留下,而是你要走的时候,他还愿意把账算清,把门留着。”
06 尾声
我去了外地。
新公司的宿舍比想象中小,床垫有一股洗衣粉味,衣柜门关不上。我花了半天时间,把衣服按颜色重新挂了一遍,还是关不上。
周衡每月十五号给我转钱。
备注写得很具体。
房租。
水电。
那只杯子。
他没有把所有钱一次性转完,分成了很多笔,有时三千,有时两千五。每笔后面都附一张照片。
水电缴费单,洗衣机清洁剂,垃圾袋,拖把。
有一次照片里出现了一只糊掉的鸡蛋。
备注:早餐失败。
我回他:少放水。
他回:已经少了,可能锅不行。
我们没有每天聊天。
我下班晚时,他会问一句到宿舍没有。问完不再追问。我加班到凌晨,他第二天才知道,也不说我为什么不告诉他。
两个月后,我回去拿剩下的书。
他住的那套房子变了不少。
沙发旁边多了一个脏衣篮,水槽里没有泡着碗,阳台上晾着几双袜子,夹子夹得歪七扭八。
厨房台面上摆着一张纸。
家务表。
周一,周三,周五,周衡。
周二,周四,周六,林晓宁。
周日,协商。
我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划掉。
他从卧室出来,看见了。
“你干什么?”
“我周日才有空。”
“那我把周一也给你?”
“你想得美。”
“那就周日。”
“周日洗什么?”
“窗户。”
我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洗。”
“我洗不干净。”
“你以前不是说,脏一点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
我把书装进袋子。
他站在旁边,问:“你这次住几天?”
“一晚。”
“住这里?”
“住小房子。”
“那边床垫硬。”
“我知道。”
“我换过了。”
“你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
“还有一个枕头,我不知道你要不要。”
“什么枕头?”
“你以前那个,里面的棉花结块了。我买了新的。”
“你别擅自替我买东西。”
“我买之前拍照了。”
“我没看见。”
“你说工作忙。”
“所以你就买了?”
“打折。”
我没再说话。
晚上我去了那间小房子。
周衡没有跟过来。
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小票背面写着:
缺洗洁精。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你家没洗洁精了。”
过了很久,他回我:
“明天买。”
“今晚不用洗碗?”
“我洗过了。”
“你洗干净了吗?”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
水槽空着,台面擦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一只倒扣的玻璃杯。
照片角落里,露出那只缺口的旧杯子。
我问:“你还用那个?”
他说:“还能用。”
“豁口不硌嘴?”
“我换了位置。”
我坐在床边,把那只杯子放到窗台上。
夜里十一点多,他发来一句:
“明早要不要吃粥?”
我看了半天,回他:
“不要放葱。”
他回:
“知道。”
我躺下以后,听见楼下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脸,发现洗手台边多了一把新的梳子。
不是我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衡问:“你醒了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去厨房把昨晚那只杯子冲了一遍,擦干,放进纸袋里。
出门前,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粥煮稠一点。”
后来我还是没有把钥匙还回去。只是每次出门前,我都会把门口那双男士拖鞋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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