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回家
上大学那会儿,同寝室有个哥们儿叫老周。老周人不坏,就是有点欠。大三那年他谈了个女朋友,叫小敏,外语系的,文文静静一姑娘,对老周好得没话说。冬天织围巾,夏天送绿豆汤,老周打游戏到半夜,她就在宿舍楼下等,手里提着夜宵,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我们都羡慕老周命好。老周自己呢,头一年还挺热乎,到了第三年,那股劲儿就过了。起初是嫌小敏管得多,后来是嫌她无趣,再后来,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嫌吵。
有一天晚上卧谈会,老周突然冒出一句:“我想分了。”
宿舍里静了两秒。
“小敏挺好的啊,分啥分?”下铺的胖子翻了个身。
“好归好,就是没意思了。”老周枕着胳膊,语气跟讨论明天吃啥一样随意,“你们不懂,三年了,腻歪了,看她就像看食堂的土豆丝,没毛病,就是不想吃了。”
“那你跟人家说清楚呗。”
“怎么说?人家没做错啥,我一提分,她肯定哭,我一见她哭就心软,心一软又分不成,分不成又难受,死循环。”老周叹了口气,听起来还挺烦恼,“我得想个办法,让她自己提。”
我们都没当回事,以为他发发牢骚就过去了。结果没过几天,老周兴冲冲地回来,说小敏要带他回家见父母。
“她爸妈在老家开了个厂子,挺大的,想见见我。”老周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我们挤眉弄眼,“哥们儿这趟去,自有安排。”
我们面面相觑。
“你打算干啥?”
老周神秘一笑,没细说,拎着包就走了。
再见到老周,是四天之后。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我们仨正围着小桌吃泡面。抬头一看他,差点没认出来。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T恤皱巴巴的,像咸菜干,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是涣散的,脚步是虚浮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
“你……被抢劫了?”胖子问。
老周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床铺前,直挺挺地倒下去,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我们仨端着泡面围过去,像围观一具遗体。
“到底咋了?你说话啊。”
沉默了很久,老周翻了个身,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开了口。
“我本来想,去她家,表现得差劲一点。她爸妈肯定看不上我,然后她家里一施压,她受不了,主动跟我提分手。我连借口都想好了——就说她家里不同意,我不想耽误她,含泪成全。多完美,显得我多伟大。”
他顿了顿:“可我没想到……”
老周说,他跟着小敏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一个小时的中巴,最后坐上一辆三轮蹦蹦,才到了她家。那是个县城边上的工业区,小敏她爸开的不是什么小厂子,是当地最大的钢管厂,厂区一眼望不到头,门口停着的货车排了半条街。
到了家门口,三层小楼带院子,比老周想象的大了十倍。小敏她妈系着围裙出来迎接,笑得眼睛眯成缝,拉着老周的手说“路上累了吧”,转头就喊:“老李!女婿来了!”
然后小敏她爸出来了。
老周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壮的中年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比老周的大腿还粗,穿着件背心,露出两条花臂,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他往老周面前一站,把光都遮了一半。
“叔……叔叔好。”老周的声音都在抖。
小敏她爸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老周心想:太好了,她爸看不上我,这趟没白来。
第一天晚上,小敏她爸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叫老周一起喝酒。老周酒量一般,但为了表现差劲,故意来者不拒,想着喝醉了耍酒疯,正好让她家里反感。
结果喝了半斤白的,老周还没开始耍,小敏她爸先哭了。
一个一米八几、花臂刀疤的壮汉,抱着酒瓶子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说:“小敏从小就懂事,她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拉扯她……厂子里再忙,我每天都要给她做饭,她上高中那会儿我五点起来给她熬粥……我闺女,我舍不得啊……”
老周端着酒杯,懵了。
小敏在旁边给她爸擦眼泪,轻声说:“爸,你喝多了。”
她爸一把抓住老周的手,力道大得像老虎钳:“小子,你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我厂子里一百多号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老周说那一刻,他看着小敏她爸通红的眼睛,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第二天,小敏她爸带老周去厂子里转。一百多亩的厂区,机器轰鸣,火光四溅,工人们看见小敏她爸都点头喊“李总”。老周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着怎么表现得游手好闲一点。于是他走路吊儿郎当,手插兜,东张西望,还故意打了个哈欠。
小敏她爸回头看了他一眼:“困了?困了就回去歇着,下午带你去水库钓鱼。”
老周心想:这都不生气?这爹也太好说话了。
下午去水库钓鱼,老周故意把鱼竿甩断,把水桶踢翻,把鱼饵撒了一地。小敏她爸一声没吭,蹲下来帮他收拾,然后把自己的竿递给他:“用我的,慢慢来。”
傍晚回家,老周看见小敏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爸走过去,把老周叫到跟前,指着小敏的手说:“看见没?我闺女的手,小时候练琴的手,跟了我吃了十几年苦。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就求有个人能疼她。”
老周低头看了看小敏的手,因为常年帮她爸打理厂里的账,指节有些粗,手背上有细细的茧。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光滑,在大学里打游戏、敲键盘,什么苦都没吃过。
那天晚上,老周喝了两杯酒,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本来是想来分手找借口的。可这几天,他看到的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是一个女孩身后那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小敏从来没跟他提过家里的厂子,没提过她爸多有钱,没提过她手上的茧。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给他送绿豆汤、在宿舍楼下安静等待的姑娘。
老周说,他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把自己三年来的所作所为想了一遍。他想起来小敏第一次给他织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他笑了好久。想起来她大冬天在楼下等,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的夜宵却是热的。想起来她每次生气,只要他哄两句,她就好了。
她不是无趣。她是把自己所有的有趣,都给了他。
第三天,老周本来想跟小敏提分手。话到嘴边,小敏她爸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放在床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子,我看得出来,你不太喜欢我闺女了。”
老周愣住了。
小敏她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觉得感情淡了就是没了。后来小敏她妈走了,我才明白,感情不是没了,是变成别的样子了。从大火变成小火,从热烈变成踏实。你要是光想要大火,那一辈子都过不好。”
老周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小敏她爸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但是你得亲自跟小敏说,别躲,别找借口。我闺女不是承受不起分手,她是承受不起你骗她。”
老周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
第四天,老周准备走了。小敏送他去车站,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车站,小敏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塞给他,说:“路上喝,泡的菊花茶,你最近嗓子不好。”
老周看着那个保温杯,突然就绷不住了。
他说他当时站在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太阳很大,他拿着那个保温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敏慌了,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把小敏拉过来,抱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咋了?是不是我爸跟你说啥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回学校之后,老周变了。他不再打游戏到半夜,开始跟小敏一起去图书馆。周末陪她去逛街,不再一脸不耐烦,而是认认真真帮她挑衣服。毕业之后,老周去了小敏她爸的厂子里,从底层做起,学技术、学管理,去年两个人结了婚,老周现在是厂里的副总。
有一次喝酒,我们问他:“你当初到底咋想的?真打算分啊?”
老周喝了一口酒,笑了:“想分。但去了她家一趟,我才发现,我舍不得的比想分掉的多。”
“啥意思?”
“我以为我是腻了,其实是我把她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老周看着杯子里的酒,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爸说得对,感情不是没了,是变成小火了。我差点因为想要大火,把一锅好汤烧干了。”
胖子在旁边嘿嘿一笑:“那你现在是真喜欢小敏,还是因为她家有厂子?”
老周白了他一眼:“滚。”
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厂子是我老丈人的,跟我没关系。我留下来是因为小敏。她值得。”
说完他又嘿嘿笑了:“不过有厂子确实挺好。”
我们仨举杯敬他,敬这个差点因为犯浑错过好姑娘的傻小子。
老周的故事讲完了。他后来又补了一句,我觉得挺有道理。
他说,有些男人总以为分手是终点,其实不是。有时候你以为的终点,恰恰是你真正看清楚一个人的起点。好在你来得及,好在她还在。
说这话的时候,小敏正好打电话来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老周接电话的声音柔得像换了个人,挂了之后冲我们摆摆手,拎起外套就往家赶。
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感慨了一句:“这小子,命真好。”
我点点头。
是啊,命真好。好在他没有真把那个姑娘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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