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第九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炸响。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周建平”。前妻陈舒的新欢。我摁掉,他又打。第三通接起来,他劈头就是一句:“赵明远,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极了我脑子里那根快绷断的弦。
第1章 凌晨来电
电话那头周建平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一股子烟酒混合后的浑浊。我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以前在工地上,那些熬了大夜灌了半斤白酒的工友就是这么说话的,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砂。
“你他妈说话啊赵明远!陈舒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我坐在床沿,没开灯。出租屋的窗帘漏了一条缝,路灯的橘光切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箱还没拆的纸箱上。那里面是离婚时从家里搬出来的东西,我自己的几件旧衣服,一本二级建造师证,还有一个摔裂了屏幕的旧手机。
“周建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稳,“你搞错了。我跟陈舒离婚之前,已经分房睡了七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还有打火机“咔嗒”一声,接着是狠狠吸一口烟的声音。
“你放屁!”他忽然吼起来,“她跟我在一起才三个月!三个月肚子能大成那样?你当我是傻子?”
我闭上眼。陈舒的身影在黑暗里浮上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切菜。那是去年秋天,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她说:“赵明远,你工地上那点破事,什么时候能忙完?”我说快了。她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周建平,”我睁开眼,“你听好了。我跟陈舒是3月18号离的婚。从去年8月开始,我们就没在一个屋睡过。她要是怀孕了,那孩子跟我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这一声吼带着明显的颤。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在电话里对我咆哮的男人,可能比我还慌。他在害怕。
“你跟陈舒怎么认识的?”我问。
“关你屁事!”
“你告诉我,我帮你理。”
他又沉默了。打火机又响了一次,是点第二根烟。我听见他吸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像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去年……十月。”他终于开口,“在步行街那个奶茶店。她在那边上班,我去买奶茶。她多给了我一份珍珠,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看你跑外卖跑得满头汗。”
我心里像被人拿螺丝刀拧了一下。去年十月,陈舒跟我说的是在电子厂加班。我信了。我那会儿在城东的工地赶工期,三天回一次家,每次回去都是半夜,她给我留一碗冷饭在电饭煲里。
“然后呢?”
“然后就加了微信。她说她老公常年不在家,一个人过得没意思。”周建平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刚离婚,也一个人。就……聊上了。”
“你知道她有老公?”
“知道。”他倒是承认得干脆,“她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说你在外面有人。”
我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咔咔响。
“赵明远,你别怪我。她这么说的,我就这么信了。后来你俩离了,我以为能好好过。结果上个月她跟我说怀孕了,我高兴了没两天,她说月份不对。我算来算去,三月离婚,七月说怀孕五个月——那不就是二月怀上的?二月你俩还没离呢!”
他的逻辑其实很清晰。一个跑外卖的男人,能这么快算清这笔账,说明他是真上心了。
“我说了,二月我跟她没在一起。”
“那谁跟她在一起了?!”周建平声音又拔起来,“赵明远,你要是个男人就说实话。她现在躲着不见我,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去她娘家找,她妈拿扫帚撵我。我他妈像个傻逼一样被耍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一个环卫工正弯着腰扫落叶,唰——唰——唰,一声接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周建平,你在哪?”
“干什么?”
“你在哪,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城北,运河路,老电厂宿舍。”
“我四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从衣柜里摸出那件洗得发灰的工装外套,钥匙在手里攥出了汗。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箱旧物,想了想,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塞进外套内兜。
第2章 两个男人的深夜
运河路的老电厂宿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外墙斑驳得像长了癣,楼道里的声控灯拍三下手才亮,亮了也是昏黄的一小团,勉强照见水泥台阶上的碎煤渣。
周建平在三楼楼梯口等我。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上有块新蹭的疤,穿着外卖平台的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起球的灰色保暖内衣。手指间夹着烟,烟灰已经老长,没弹。
“你还真来了。”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打量我。我比他高半个头,常年在工地干活,肩膀宽,手掌大,跟他的精瘦形成对比。
“进去说。”
他的屋子只有十几平米,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泡面桶和几盒没拆的感冒药。墙角拉着根铁丝,挂着几件没晾干的工装。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烟味和廉价洗衣粉的碱味。
我坐在唯一的塑料凳上。他坐床沿,两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说吧,”我开口,“陈舒跟你还说了什么?”
“说你不顾家。说你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她生病了你连电话都不接。说她妈住院你只去看了十分钟就走。”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发青,“说你们结婚三年,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她买过。”
我没反驳。这些话,陈舒确实可以这么说。那段时间,城东那个楼盘工期紧得要命,我是施工员,手底下管着三十几号人,混凝土浇筑经常通宵。她妈住院那次,我确实只待了十分钟——因为工地上打桩机出了故障,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
“她还说——”周建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她说你那方面不行。”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陈舒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周建平,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答。”
“你问。”
“陈舒跟你在一起之后,有没有跟你回过老家?”
“回过。上个月刚回。”
“她什么反应?”
周建平皱了皱眉,回忆着:“没啥反应啊。就我妈给她炖了鸡汤,她没喝几口,说太油。我妈还不太高兴。”
“她是不是老看手机,还老往厕所跑?”
他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有个表哥在深圳?”
“表哥?没听说过。”
“那她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华姐’的人?”
周建平彻底愣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华姐……她提过。说是她以前在电子厂的同事,对她挺好。怎么了?”
我从内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偏,光线暗,但能看清走廊尽头的科室牌子——产科。
“这是上个月,我跟拍的。”我说。
周建平捏着照片,手开始抖。“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陈舒怀孕了。但那个孩子跟我没关系。我早在离婚前,就查清楚了。”
第3章 七个月的沉默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去年八月,那个闷热的夜晚。我难得回趟家,陈舒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华姐”:“检查结果出来了,你明天过来拿。”
我没点开。但我记住了那个微信头像,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后来我查了那个手机号,是城北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的咨询热线。再后来,我托工地上的一个兄弟,他老婆正好在那家医院做保洁。一个月后,保洁大姐告诉我:陈舒来过三次,都是找同一个医生,做的是产检。
“那个医生姓华,叫华红。是产科主任。”兄弟老婆说,“她还带了个人来,男的,不是你家那个。”
我那时候没声张。我想听陈舒自己说。
可她没有说。去年十一月,她开始夜不归宿,理由是电子厂加班。我回来发现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半,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也空了大半。我坐在客厅里等了一夜。她第二天中午才回来,身上有陌生的男士沐浴露味道。
“赵明远,”她进门就说,语气出奇地平静,“我们离婚吧。”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心里没我,我图什么?图你一年到头挣那点钱?图你回家跟个哑巴似的?”
我没吵。我说:“再给我点时间,楼盘交房就好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脊背发凉。“赵明远,你永远都是这句话。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有人能给。”
三个月后,我们领了离婚证。财产分割很简单,家里存款八万,她拿走五万,我留三万。房子是租的,无所谓。签完字出来,她上了一辆白色SUV,副驾驶座放着一袋水果,后来我知道那是周建平给她买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出轨?”周建平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搞她?为什么——”他忽然哽住,眼眶红了,“为什么还要替她瞒着?”
“我没替她瞒。我只是不想闹。”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三岁的男人,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动。他在哭。
“周建平,陈舒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什么意思?”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妈有红斑狼疮?”
他抬起头,茫然地摇头。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爸早年跑运输翻车,腿上留了残疾,她从小家里就紧巴巴的?”
“说过一点……”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之前怀过一次孕,没保住?”
周建平的脸色变了。“没有。”
我把照片收回来,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那个纸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三份医院检查报告,一张华红医生的名片,还有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我跟陈舒结婚三年。前两年过得紧,第三年开始好一点。去年年初,她跟我说想要个孩子。我说好,等这个楼盘交房,手头宽裕点再说。她说行。然后到了二月——”
我停了一下。有些话说出来,嗓子会紧。
“二月她跟我说怀上了。我很高兴。但没过几天,她说胎停了。那段时间她情绪特别差,我请了三天假陪她。后来她说要去城北做清宫手术,我说陪她去,她说不用,让她闺蜜陪。我信了。”
周建平直直地看着我。
“但那个闺蜜,其实是个男的。就是华红医生的弟弟,叫华强。”我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陈舒和一个男人走进医院侧门的背影。那个男的个子不高,走路外八。
“陈舒那次没做清宫。她是去做了别的检查。”我的声音很平,“我后来托人查了记录。她那天做的是染色体核型分析。因为她连续两次胎停,医生怀疑她有免疫方面的问题。”
“她没跟你说?”
“没有。她跟我说是清宫,我就信了是清宫。我要是早知道她是因为免疫问题流产,我砸锅卖铁也要给她治。”
周建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去年八月,我查出来她跟华强的事。华强是她高中同学,离过婚,在城北开小诊所。华红是他亲姐。”我看着周建平,“你说她十月跟你认识——十月的时候,她已经跟华强在一起两个月了。”
第4章 华姐
周建平猛地站起来,塑料凳在我屁股底下晃了一下。
“华强?那个——”他手比划着,“个子不高,说话有点娘的那个?”
“你见过?”
“见过一回!去年十二月,陈舒说带我去见个朋友,就在步行街后面那个小饭馆。那男的还给我递了根烟,说他是陈舒表哥。”周建平的手在抖,越抖越厉害,“我当时还觉得这表哥挺客气……”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了。陈舒说他回深圳了。”他忽然顿住,眼睛瞪得溜圆,“不对。上个月我在城北菜场门口看见过他。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肚子挺着,看着得有五六个月了。”
我站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还跟陈舒说了,我说我看见你表哥了,他老婆好像怀孕了。陈舒当时脸色就变了,说我看错了。”
我把牛皮纸袋里最后那张信纸抽出来,递给他。那是华红医生亲笔写的转诊建议,建议陈舒去省人民医院风湿免疫科做进一步检查,原因是“复发性流产,考虑抗磷脂抗体综合征可能”。
信纸下方,盖着城北妇产医院门诊部的红章,日期是去年七月十四号。
“这是我从华红办公室拍到的。”我说,“华红后来发现有人动过她的文件柜,把陈舒的病例锁了。但晚了。”
周建平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所以……陈舒的孩子……是华强的?”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二月,陈舒一直跟华强有来往。二月她跟我说怀上了,三月我们离婚,四月她跟你同居,七月她说怀孕五个月。你算算这个时间线。”
周建平一屁股坐回床上,行军床的铁架子吱呀惨叫了一声。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垃圾清运车的声音,铁皮垃圾桶被拖拽着摩擦地面,刺耳得很。楼道里有人咳嗽着下楼,脚步声一轻一重。
“赵明远,”他闷闷地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给我打了电话。”
“就这?”
“还因为——”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刚才哭了。”
他抬起头,眼睛充血,颧骨上那块疤红得发亮。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在城东工地的铁皮棚子里,接到陈舒说胎停的电话,挂了之后也是这样,一个人蹲在工棚后面哭。没人看见。
“周建平,陈舒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把我拉黑了。她妈说她在深圳。”
“她没去深圳。”
他猛地抬头。
“她在城北。华强那个小诊所楼上。我昨天刚去过。”
第5章 城北小诊所
天亮之后,我和周建平打了个车去城北。
运河路往北,过了外环高架,路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旧。城北是这座城市的褶皱,三十年前的老工业区,现在只剩下搬不走的老人和租不起好地段的打工人。华强的诊所开在城北菜场旁边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白底红字的招牌洗得发灰,上面写着“华氏内科诊所”,旁边一行小字“医保定点”。
铁栅栏门半开着。一楼是诊室和药房,玻璃柜台里摆着几盒常用药,靠墙一排输液椅,两个老人坐在上面打点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弯腰给其中一个换药瓶——四十来岁,圆脸,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党徽。
华红。
她抬头看见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看见我身后的周建平,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你们来干什么?”她从输液椅旁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赵明远,我跟你说过了,陈舒的事我不能再——”
“华医生,”我打断她,“陈舒在楼上吧?”
“不在。”
“那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她前天就走了。”
周建平忽然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华红的胳膊:“我女朋友怀着孕,你把她藏哪了?!”
华红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上的输液贴掉在地上。打针的老人吓得“哎哟”一声。
“你松手!”华红挣开他,白大褂的袖子扯开一颗扣子,“谁藏她了?她自己走的!我弟弟也被她骗了,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我拦住周建平,把他往后推了一步。“华医生,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你弟弟华强在哪?”
华红咬着嘴唇,眼神闪烁。她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打针的老人,压低声音:“你们跟我上来。”
二楼是诊所的生活区,一间小客厅,两间卧室,厨房的灶台上坐着一只铝锅,锅盖缝里往外冒白气。华红把客厅门关上,给我们一人倒了杯凉白开。
“我弟弟不在。他去省城了。”她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陈舒是前天走的。走之前跟我吵了一架。”
“吵什么?”
“孩子的事。”华红叹了口气,“陈舒那个病,我早就跟她说了,抗磷脂抗体综合征,怀孕风险很大,必须打肝素,定期监测。她不听。她觉得自己能扛。五个月了,胎儿发育偏小,我让她去省人民医院住院,她不肯,说没钱。”
周建平插嘴:“没钱?她跟我说她存了八万。”
华红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华医生,”我说,“你弟弟跟陈舒到底是什么关系?”
华红沉默了很久。铝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水汽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华强跟陈舒是高中同学。当年好过。后来陈舒家里不同意,嫌我家条件差,我父亲那会儿还在坐牢。”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陈舒嫁给你之后,前年同学聚会又碰上了。华强那时候刚离婚,两个人都过得不如意,就又——”
“那我呢?”周建平声音发紧,“我算什么?”
“你?”华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是陈舒拿来气华强的。华强那阵子跟前妻拉扯,陈舒跟他闹,说你不珍惜我,有的是人珍惜。然后就找了你。”
周建平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着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我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华医生,陈舒现在到底在哪?”
“我真不知道。”华红搓了搓脸,“她走之前跟我说,她要去找一个人。我问她找谁,她不说。她拿走了华强放在抽屉里的三万块钱。”
“华强知道吗?”
“知道。他气疯了,追去省城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三轮车正慢慢驶过,喇叭里循环喊着“豆腐——新鲜的豆腐——”。阳光照在对面楼顶的铁皮棚上,反光刺眼。
“华医生,陈舒怀孕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四月。她来做过B超。那时候大概四十来天。”
四十来天,往回推,就是三月中旬。我们离婚是三月十八号。所以,那个孩子确实是在离婚前后怀上的。周建平算的五个月,其实不准——按华红的说法,现在应该只有四个多月。
“孩子的父亲,能确定吗?”
华红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能。她自己都不确定。”
第6章 八万块钱
从诊所出来,周建平一直不说话。他走在我前面半步,两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肩膀缩着。阳光很烈,他的影子短短地踩在脚下,整个人像被晒蔫了。
走到菜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赵明远。”
“嗯。”
“那八万块钱,是陈舒跟我一起存的。”他转过身,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跑外卖跑了三年,存了五万。她说她有三万,凑一起,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我信了。”
我没说话。
“现在想想,她哪有三万。她离婚的时候从你那拿了五万,存自己卡里。跟我在一起之后,吃我的喝我的,一分钱没掏过。”他笑了一声,干巴巴的,“我他妈还觉得她是个过日子的人。”
“周建平,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我三十四。”我说,“三年前我跟你一样,觉得只要埋头干活,把工资卡交给她,就是过日子。后来我发现,过日子这三个字,每个人的理解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我。“你不恨她?”
“恨过。”我老实说,“去年八月刚查出来那会儿,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在工地上,白天管人管材料,晚上躺板房里,脑子里全是她跟华强的事。有一次差点从脚手架上踩空。”
“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我看着菜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土豆,走得慢吞吞的;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根烤肠;一个外卖骑手从我们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陈舒跟我结婚那会儿,她妈就跟我说过,这丫头心气高,从小穷怕了,你要多让着。我让了。但我让的方式是拼命挣钱,我以为钱到了,她就安稳了。其实她要的不是钱。”
“那她要什么?”
“她要人陪。要人听她说话。要人把她放在第一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硬邦邦的,“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但已经晚了。”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老说我不陪她。我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外卖,回去倒头就睡。她说我跟她说话不超过三句。”
我们两个男人站在菜场门口,像两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对着答案互相诉苦。
“赵明远,”他忽然问,“如果陈舒现在回来找你,你还要她吗?”
“不要。”
“为什么?”
“因为她怀的可能是别人的孩子?”
“不是。”我摇头,“因为她走的时候,把我们那点情分都带走了。我不恨她,但我也不可能再信她了。”
周建平点了点头,好像松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你他妈不会抽就别抽。”我说。
“心里堵。”
“堵就对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你还是个人。”
第7章 她打来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刚煮上一锅挂面,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我盯着看了五秒,接起来。
“赵明远。”
是陈舒。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关掉灶火,走到窗边。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
“周建平找你了?”她问。
“找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我顿了顿,“你在哪?”
电话那头有车流声,还有医院广播隐隐约约的叫号声。“省人民医院。风湿免疫科。”
我的心沉了一下。“住院了?”
“嗯。昨天住的。”她停了一下,“赵明远,我打电话来,不是找你复合的。”
“我知道。”
“我是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去年那件事,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下,那只三花猫又蹲在垃圾桶旁边,歪着头看我。它每天这个点都来,我在窗台上放了个塑料盒,里面搁点剩饭。
“我跟华强,前年同学聚会碰上的。那时候你天天在工地,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对我好,我就……”她吸了吸鼻子,“后来我想断,断不了。他姐说我有病,怀不了孩子。我不信。我拼命想怀一个,想证明给她看。”
“所以你就怀了?”
“我不知道是谁的。”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真的不知道。二月那会儿,你跟华强……都有。”
我闭上眼。那段时间,二月。我确实回家过两次。她主动的。我以为是关系缓和了,心里还高兴过。
“赵明远,我打电话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健健康康的,你……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周建平,让他别恨我。”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带着哭腔,“我对不起他。他对我好,我知道。可我没办法。我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签字,没人送饭。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跟她说。华强跑了,他姐恨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医院广播里机械的女声:“请32号患者到3诊室就诊。”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那只三花猫吃完了剩饭,舔了舔爪子,轻巧地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陈舒,”我说,“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第8章 省人民医院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到省城。
省人民医院的风湿免疫科在门诊楼七层。电梯门一开,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加满了临时病床,陪护的家属坐在折叠椅上打瞌睡,护士推着治疗车在人群中穿行,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陈舒在最里面那间病房,靠窗的床位。我进去的时候她正侧躺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袋,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色发黄,嘴唇干得起皮。但肚子已经显怀了,薄薄的病号服底下,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来了。”
我把手里提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两万块钱。你先用着。”
她盯着那个信封,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赵明远,你不用……”
“不是给你的。”我拉过凳子坐下,“是给孩子的。不管这孩子是谁的,他没做错事。”
她捂着脸哭。隔壁床的孕妇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刷手机。
等她哭完,我问她:“医生怎么说?”
“抗磷脂抗体综合征。确诊了。”她擦了擦脸,声音还是哑的,“要打肝素,一天两针,打到生。孩子发育偏小两周,要监测。如果情况不好,可能要提前剖。”
“华强呢?”
“跑了。”她苦笑,“他姐给他打电话,说我把事情闹大了。他怕你找他麻烦,怕周建平找他麻烦,连夜跑回老家去了。”
“周建平也知道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他恨死我了吧。”
“他昨天跟我一起去的城北。”
陈舒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又很快暗下去。“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哭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我没劝她。有些眼泪得流出来,憋着反而坏事。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赵明远,你走吧。我自己能行。”
“你签个字都签不了,能行什么。”
“我找护工。”
“护工一天两百六。你那三万块钱够几天?”
她不说话了。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华红写的转诊建议,放在床头。“这是华红给我的。她虽然恨你,但该做的检查一项没漏。你在这儿好好治,钱的事别担心。”
她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赵明远,你为什么还管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七楼看下去,医院的院子里停满了车,救护车闪着蓝灯从急诊通道驶出去,行人匆匆来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急事,都有自己的难处。
“陈舒,我管你,是因为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有可能姓赵。”
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但我把话说清楚,”我转过身看着她,“如果孩子生下来,是我的,我养。不是我的,我帮到你出院,以后各走各路。周建平那边,你自己跟他说。他原不原谅你,是他的事。”
她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带着一种松了绑的释然。
第9章 周建平的选择
我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周建平来找我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理了,颧骨上那块疤结了痂,黑黑的一小块。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苹果。
“给你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有点不自在。
“坐。”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我去看陈舒了。”
“嗯。”
“昨天去的。坐大巴。她跟我说了,你在医院留了两万。”
“嗯。”
“赵明远,”他抬起头,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那股子莽撞和戾气,多了一层东西,我说不清,“我想好了。如果孩子是我的,我认。我养。如果不是,我也认。我陪她把这段熬过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比我小三岁的男人,一夜之间老成了不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点头,“我跑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省着点花,够用。她那个病要打肝素,一支七十多,一天两支,一个月四千多。我算过了,我扛得住。”
“你家里呢?”
“我妈那边我去说。她骂我傻,我就听着。”他扯了扯嘴角,“反正我离婚那次,她也是这么骂的。骂着骂着就认了。”
我从抽屉里摸出那张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在桌上。医院报告、华红的名片、转诊建议、照片。最后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份协议草稿。
“这是我找工地上的法务帮忙写的。”我推过去,“你拿着。”
周建平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你什么意思?”
“如果孩子是我的,我承担抚养费,你不用管。如果孩子是你的,这份协议上写了,陈舒的治疗费用,我出一半。”
他把协议放下,盯着我。“赵明远,你是不是有病?”
“没病。”
“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周建平,你跑外卖,每天经过多少个路口?”
他愣了一下。“没数过。百八十个吧。”
“我干工地,每天经过的钢筋水泥,数不清。”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我跟你,都是在这座城里埋头干活的人。我们没偷没抢,没坑过谁。陈舒是错了,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没错。孩子生下来,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都是这座城里多出来的一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气。我不想让这份力气还没长出来就没了。”
周建平低下头,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赵明远,”他签完字,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你这人挺有意思。陈舒当初要是跟你说实话,你俩不至于离。”
“她要是说了,就不叫陈舒了。”
他点点头,把协议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走了。晚上还得跑单。”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那个……赵明远。”
“嗯?”
“谢谢。”
他走了。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稳稳的。
第10章 春天来的时候
四个月后,陈舒在省人民医院剖腹产生下一个男孩,五斤六两。因为抗磷脂抗体综合征,孩子早产了三周,一出生就进了保温箱,在新生儿科住了十二天。
周建平一直在医院守着。他白天跑外卖,晚上坐最晚一班大巴去省城,第二天一早再坐头班车回来。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颧骨上那块疤淡了,但眼窝凹下去,显得眼睛更大了。
孩子满月那天,我去了一趟省城。陈舒住在医院旁边租的一间小公寓里,周建平也在。孩子在床上睡着,小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呼吸又浅又匀。
陈舒坐在床边,气色比之前好了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光了。周建平在厨房里煮红糖鸡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
“名字取了吗?”我问。
“取了。”陈舒轻声说,“叫周念安。念书的念,平安的安。”
周建平从厨房探出头来:“我跟她商量好的。不管是谁的,都姓周。念安这名字好听。”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小小的婴儿。他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新生儿眼睛还没聚焦,眼珠黑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
陈舒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了。”我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你把身体养好,把念安带好,比什么都强。”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卡里有四万三。你那两万,周建平垫的医药费,还有我之前的存款,凑在一起。”她说,“我知道不够。但我会慢慢还。”
我把卡放回她手里。
“不用还。给孩子存着。”
她攥着卡,眼圈又红了。周建平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出来,看见这场景,把碗往桌上一搁,粗声粗气地说:“哭啥哭,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赶紧吃了。”
陈舒破涕为笑,接过碗,低头吃鸡蛋。周建平站在旁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假装看窗外。
我走到阳台上。省城的春天来得比我们那座小城早,楼下的玉兰树开满了花,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烘烘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工地上的兄弟发来消息:赵哥,城东那个楼盘交房了。甲方说下个月结清尾款。
我回了个“好”。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进去。周建平正弯腰给孩子换尿布,笨手笨脚的,尿不湿贴反了,陈舒在旁边笑他。孩子被折腾醒了,哇哇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我走过去,拍了拍周建平的肩膀。“贴反了。蓝条在后面。”
他手忙脚乱地撕下来重贴,额头冒汗。孩子终于安静了,打着小哈欠,又沉沉睡过去。
“赵明远,”周建平直起腰,咧嘴笑,“你要不要抱抱?”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被放进我的臂弯里,轻得像一捧棉花。他的呼吸拂在我胳膊上,热热的,潮潮的。我的心口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又暖又胀。
陈舒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周建平也沉默着。
窗外玉兰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一晃一晃的。远处的省人民医院大楼顶着一片白花花的阳光,有鸽子从楼顶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
我把孩子轻轻放回床上,掖好被角。
“走了。”
周建平送我到门口。“下个月我去找你。跑外卖那边我认识个站长,城西缺人,我想换个片区,离陈舒和孩子近点。”
“行。”
“赵明远。”他忽然叫住我,声音很低。
“嗯?”
“念安……不管以后查出来是谁的,我都认。”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曾经也有过的东西——笨拙的、固执的、不太会表达的深情。我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楼道口的花坛里,不知道谁种了一排小葱,绿油油地冒出来,在风里轻轻摇着。
春天真的来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人物、情节均系创作需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医疗知识仅供参考,具体病情请遵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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