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偶妇女胚胎移植权的司法确认：整体性同意、规范目的解释与后代利益衡量——李某诉某妇幼保健院医疗服务合同案解析

【案件解析】

(2024)冀0606民初3024号医疗服务合同纠纷案

一、裁判要旨

其一，继续实施胚胎移植手术符合合同订立目的及丈夫生前意愿，不违反知情同意原则。张某生前与李某共同签署《体外受精胚胎冻存知情同意书》，表明双方对胚胎移植治疗的整体性同意。丈夫虽在胚胎移植前死亡，但胚胎移植前夫妇二人已经历体外受精、胚胎培养、胚胎冷冻等一系列过程，胚胎移植仅是运用人工生殖技术繁育后代的其中一个环节。若丈夫生前未曾作出相反的意思表示，继续胚胎移植手术不违背死者生前的“同意”意愿。

其二，丧偶妇女不属于禁止实施辅助生殖的“单身妇女”。《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禁止给“单身妇女”实施辅助生殖技术，旨在防止单身妇女通过辅助生殖技术躲避婚姻和家庭责任，保障正常的家庭伦理秩序。该规定中的“单身妇女”应理解为在接受辅助生殖技术治疗前无配偶状态的妇女。丧偶妇女在接受治疗过程中配偶去世，其与医院签订合同、接受治疗、培育胚胎的过程均是与其丈夫共同实施的，未来移植的胚胎是在有配偶状态下形成的，不属于“单身妇女”范畴。

其三，继续实施移植手术不违反后代保护原则。单亲怀孕生子带来的压力和生育风险主要由母亲承受，是否进行胚胎移植应首先尊重母亲的选择权，除非有证据证明胚胎移植将对后代产生严重不利影响。本案中，李某父母及公婆均表示愿意协助抚养子女，无证据表明李某缺乏抚养能力，故继续实施移植手术不违反后代保护原则。

其四，合同不存在履行障碍，医院应继续履行。医院尚存有2个冷冻胚胎，亦具有专业技术能力，合同不存在事实上履行不能的障碍。李某主张医院继续实施胚胎移植手术，符合双方医疗服务合同的订立目的，具备客观履行条件，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及社会公序良俗，依法应予支持。

二、案件基本情况

2008年10月20日，李某与张某登记结婚。2021年11月9日，李某与张某签署某妇幼保健院出具的《体外受精胚胎冻存知情同意书》，授权医院进行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治疗。因医学因素不能在本周期进行胚胎移植，需进行胚胎冷冻保存。某妇幼保健院保存有李某、张某冷冻保存的胚胎2个。

2023年3月13日，张某意外去世。后李某要求继续实施胚胎移植手术，因协商未果，李某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某妇幼保健院继续实施胚胎移植手术。

审理中，李某明确表示愿意生育和抚养与张某通过人工辅助生殖技术可能生育的子女。李某的父母和公婆均表态支持李某继续实施胚胎移植手术，愿意同李某一起照顾和养育经胚胎移植生育的子女。

法院判决某妇幼保健院继续履行与李某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为李某实施胚胎移植手术。判决后，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

三、案件焦点与争议

其一，合同是否因原告丧偶事实构成履行障碍？李某主张合同应继续履行，医院则认为丈夫去世后合同履行存在障碍。

其二，继续移植是否违反知情同意原则？医院认为胚胎移植需夫妻双方同意，丈夫去世后无法取得其同意。

其三，丧偶妇女是否属于禁止实施辅助生殖的“单身妇女”？医院认为李某丧偶后属于单身妇女，依规不得实施辅助生殖技术。

其四，胚胎移植手术是否违反保护后代原则？医院认为单亲家庭可能对后代成长不利。

四、法院裁判思路分析

第一层：合同关系的认定。李某与张某在医院进行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治疗，共同签署《体外受精胚胎冻存知情同意书》，双方存在医疗服务合同关系。

第二层：知情同意原则的审查。法院认为，张某生前与李某共同签署知情同意书，表明双方对胚胎移植治疗的整体性同意。丈夫虽在胚胎移植前死亡，但胚胎移植前夫妇二人已经历体外受精、胚胎培养、胚胎冷冻等一系列过程，若丈夫生前未曾作出相反的意思表示，继续胚胎移植手术不违背死者生前的“同意”意愿。

第三层：“单身妇女”的界定。法院指出，《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禁止给“单身妇女”实施辅助生殖技术，旨在防止单身妇女通过辅助生殖技术躲避婚姻和家庭责任。该规定中的“单身妇女”应理解为在接受辅助生殖技术治疗前无配偶状态的妇女。丧偶妇女在接受治疗过程中配偶去世，其与医院签订合同、接受治疗、培育胚胎的过程均是与其丈夫共同实施的，未来移植的胚胎是在有配偶状态下形成的，不属于“单身妇女”范畴。

第四层：后代保护原则的审查。法院认为，单亲怀孕生子带来的压力和生育风险主要由母亲承受，是否进行胚胎移植应首先尊重母亲的选择权，除非有证据证明胚胎移植将对后代产生严重不利影响。本案中，李某父母及公婆均表示愿意协助抚养子女，无证据表明李某缺乏抚养能力，故继续实施移植手术不违反后代保护原则。

第五层：合同履行障碍的审查。医院尚存有2个冷冻胚胎，亦具有专业技术能力，合同不存在事实上履行不能的障碍。李某主张医院继续实施胚胎移植手术，符合双方医疗服务合同的订立目的，具备客观履行条件。

五、法律适用与理论评析

其一，冷冻胚胎的法律地位。冷冻胚胎是介于人与物之间的过渡存在，具有孕育成生命的潜质，具有比非生命体更高的道德地位，应受到特殊尊重与保护。胚胎冷冻的目的是当胚胎移植条件成熟时进行胚胎移植，签订知情同意书应视为夫妇二人对胚胎冷冻、未来胚胎移植的整体性同意。

其二，丧偶妇女的生育权保护。根据《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二条，妇女依法享有生育子女的权利，也有不生育的自由。丧偶妇女对胚胎享有特定权益，基于合同约定和生育权，有权要求医院继续履行移植义务。

其三，“单身妇女”的司法界定。法院将“单身妇女”限缩解释为在接受辅助生殖技术治疗前无配偶状态的妇女，将丧偶妇女排除在禁止实施辅助生殖技术的范围之外。这一解释符合立法目的，防止了规范的不当扩大适用。

其四，后代保护原则的适用边界。保护后代原则的提出，是为了将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给社会、伦理、道德、法律乃至子孙后代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和危害降到最低限度，而非当然限制通过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繁育后代。在无证据表明胚胎移植将严重损害后代身心健康的前提下，应尊重母亲的生育选择权。

六、实务启示与代理要点

其一，对医疗机构的启示。医疗机构在辅助生殖技术医疗服务中，应充分告知患者相关权利义务，签署知情同意书时明确约定胚胎冻存、移植等事项。在患者配偶去世后，应审慎审查继续移植的合法性和伦理性，在不违反法律法规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尊重患者的生育选择权。

其二，对丧偶妇女的启示。丧偶妇女要求继续胚胎移植时，应提供丈夫生前同意移植的证据（如知情同意书）、自身具备抚养能力的证明（如经济能力、家庭支持等），以及不违反后代保护原则的说明。若医院拒绝，可通过诉讼主张权利。

其三，对律师代理的要点。代理丧偶妇女一方时，应重点论证：继续移植符合合同目的和丈夫生前意愿；丧偶妇女不属于“单身妇女”；继续移植不违反后代保护原则。代理医院一方时，可审查知情同意书的具体约定、是否存在丈夫生前相反意思表示、继续移植是否可能对后代产生严重不利影响等。

七、总结

本案是丧偶妇女请求继续履行胚胎移植医疗服务合同的典型案例，明确了丧偶妇女不属于禁止实施辅助生殖的“单身妇女”，继续实施胚胎移植手术符合合同订立目的及丈夫生前意愿，不违反知情同意原则、社会公益原则和后代保护原则。法院通过平衡法律规范与伦理道德，充分保护了妇女的合法权益，回应了社会对新问题、新情况的司法需求，对类案具有借鉴作用。本案的裁判规则为辅助生殖技术医疗服务纠纷的处理提供了清晰指引，对保障丧偶妇女的生育权、规范辅助生殖技术医疗服务具有积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