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进行到敬酒环节时,许兰站在主桌旁,一只手还举着半杯香槟,另一只手朝身后伸过去。她说:“老公,帮我把礼品袋拿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好落在音箱间隙里。宴会厅忽然安静下来。我站在几米外,看着她那只手僵在半空,助理小周就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脸上还挂着待命的笑,然后那笑也停住了。
许兰顿了一秒,连忙改口:“我是说小周,忙昏了,让老板看笑话。”她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高。小周低头应声,把礼品袋递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那一刻我没有当众追问。不是不愤怒,是台上还坐着客户和合作方,公司刚签下今年最大一单,这时候把私事摊开,只会让供应商更早看穿我们的裂缝。
我端起酒杯,朝最近一桌客户点头,把场面续了下去。许兰后来也过来挽我的手,我由她挽着,但没看她。她在别人面前解释是忙昏了,我听着,只觉得这个说法比那声“老公”更刺耳。
散场后我们坐进车后排,司机把隔音玻璃升起来。许兰一上车就开始解释,说她最近加班太多,嘴瓢了,喊错谁都有可能。她说得很快,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
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没接话。车里开着冷气,她身上混着一股味道,像木质调加一点柑橘,和小周平时用的那款很相似。我分辨不出是她自己换了香水,还是别的什么。这种不确定比直接看见更让人难熬。
她见我不说话,低头去回消息。手机还连着车机,屏幕一亮,消息直接显示在中控上:“到家告诉我,别让他看出来。”发件人是小周。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许兰慌忙锁屏。她抬头看我,嘴唇张了张,说:“他只是提醒明天的工作安排。”我说:“他让你别让谁知道?”她不回答。
我按下隔音玻璃,对司机说先送她回去,然后转过来对许兰说:“明天给我一个明确答复,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别再有第四次解释。”她说我多心,但声音已经虚了。我不再重复,只让她想清楚再开口。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三十项芯片核心专利的清单和公司授权合同。屏幕上那些编号和申请日期列得整齐,大多数是我在合租房里画出来的,后面几年才陆续补齐。
合同第九条写得清楚:专利持有人可单方面终止授权,通知三十日后生效。我没有急着点任何“删除”或“注销”按钮,因为专利权还在我名下,需要终止的只是公司对这个技术基础的免费占用。
许兰一直以为公司能做起来,靠的是她拉来的客户和一轮轮融资。她不了解这些客户为什么愿意把芯片交给我们流片,也不清楚每一版设计里绕不掉的那些底层架构来自哪里。
我把终止通知写三遍,删掉带情绪的字,只留下事实:自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后,公司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使用本人持有的三十项专利权;在通知期内,暂停审批新订单的技术许可。
邮件同时发送到公司、董事会和主要合作方。我抄送了自己的个人邮箱留档。发出去之后,书房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低地转。
我知道这封邮件会伤到公司,也会伤到我的股权,但我更清楚:如果继续把婚姻、专利和控制权混在一起,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的电话比闹钟先到。许兰在电话里说供应商一早就来问授权前景,问我还顾不顾公司。我回家时,她已经站在客厅,妆没化完整,手里攥着手机。
她冲过来,声音压得低但很急:“你昨晚发的是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先跟我商量?”我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出车机消息的屏幕截图,放到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从愤怒变成灰白。她先说是小周发错了,后来又不说话了。我告诉她:“我要听真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和他在一起半年了。”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像在陈述一个我早已应该知道的事实。
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所以我昨晚不是多心。”她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可以恨我,可以离婚,但员工和股东不该替我们的婚姻付账。你发这种通知,最大供应商已经在问是不是要暂停新批次。”
我说:“我终止的是公司的免费授权,不是专利本身。合同允许我这么做。”她转过来,眼神很硬:“那你以为我会把这么多年建立的客户渠道让出去吗?”
我说:“那就让董事会去评估,现有订单和过渡方案该怎么处理。”她没再说话,拿起手机进了卧室。
上午十点,董事会临时会议在总部举行。我带了自己的法务,许兰带着客户总监。投影幕上列出风险清单:三份已签合同可能因技术授权不确定而违约,研发团队的新项目无法排期,最大供应商发来书面通知,暂停新批次原材料供应,原因是“上下游授权风险无法评估”。
我扫了一眼许兰,她脸色紧绷,但没有在会上指责我。有人提议撤回终止通知,许兰也说:“撤回了,客户和供应商才能继续。”我说:“我不可能再恢复无限期的无偿授权。公司需要为我持有的专利付费,或者另找技术路线。”
会议在僵局里来回绕了几轮。财务总监提醒,公司股权价值已经在下滑,我持股比例不低,这份通知同样在削减我的净资产。
我没有回避,点头说:“我知道自己在付出代价,这不是一次不痛不痒的反击。”然后我提出一个过渡方案:对已经签订的旧订单,在三十日内提供有限许可,让交付不中断;新订单、新客户不得再使用专利;同时启动专利估值和股权分割。
许兰没有当场接受,但也没有直接拒绝。会议结束前,董事会把方案记入讨论备忘录,要求各方在两日内回复。
散会后,她把我叫到小会议室。门关上后,她说:“过渡许可能不能直接恢复原状?公司不能没有底层技术。”我说:“恢复原状就是回到你继续把我的付出当公司默认条件,我做不到。”
她抱着胳膊,说客户资源是她的,如果我现在撤掉技术,公司连交付都做不了。我说那就把这两件事分开估值。我们谁也不肯先松口。
下午,最大供应商的正式邮件发到项目组,抄送了我和她:如果明天前不能确认后续授权,已暂停的新批次不会恢复,已经备料的旧批次也会受影响。
许兰看完邮件,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过渡期能不能覆盖所有已经在排产的旧单?”
我让法务和项目负责人进来,把范围一条条写清楚:仅限已经签订合同且已经排产的旧订单,许可期三十天;不得用于承接任何新客户、新订单或新项目;第三方机构启动专利估值;股权分割同步进入离婚财产协商。
她逐条看完,改了两处交货确认的时间口径,然后签下名字。签完后她把笔放在合同上,说:“你现在做得这么清楚,像早就在准备。”
我说:“婚姻烂掉的时候,人至少应该知道哪部分还值得保留。”她没接话,抱着文件走了。
三十天过得比我想象中快。我每天到公司只处理技术交接,不再参与新项目评审。最后一批旧订单在第二十九天完成全检,客户验收通过,物流确认签收。
我签了技术负责人卸任文件,把工作账号、设计库权限和未结项清单移交给接手的研发组。许兰负责的客户渠道没有断,但几个新客户的采购要求里已经写明“需确认替代技术可行性”。公司没有一夜覆灭,也没有恢复原状。
三十天期满,过渡许可自动结束,我没有再把它续期。专利仍登记在我个人名下,公司不再享有免费独占使用授权。许兰和我一起去了行政服务中心,递交离婚登记和财产分割材料;我们按照谈判结果申报了专利估值和股权分割方案,没有隐瞒,也没有大吵。
从大厅出来时,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像是有话,但最终只是转身去了停车场。我也没说话。旧订单保住了,离婚程序启动了,我们结束了把婚姻、专利和公司控制权混在一起的关系。
我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从手机里把那份终止授权通知的邮件标记为已处理。然后开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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