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班主任处处针对我,直到家长会上他对我爸喊了声“哥”
高三开学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周明远。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夹着一摞试卷,站在讲台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身上。
只停了两秒。
可我莫名觉得,那两秒比别人多了很多东西。
“你就是顾川?”
“是。”
“站起来。”
我刚把书包放下,又站了起来。
他拿过我的暑假作业,翻了两页,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就是你写的?”
我点头。
“字迹潦草,步骤混乱,最后一道大题连题目都没看懂。”他把本子举起来,“高三了,还把自己当初中生?”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抿了抿嘴:“老师,最后一道题我做过,只是……”
“只是什么?”他直接打断我,“不会就是不会,别给自己找理由。”
前排有人偷偷回头看我。
我脸上发热,却只能低下头。
“重写。”周明远把作业本扔到我桌上,“明天早上交。还有,从今天开始,晚自习结束后留下来,做一套数学卷。”
我愣住了:“每天?”
“有问题?”
“没有。”
“没有就坐下。”
我抱着作业本坐回去,手指捏得发白。
第一节课还没结束,他已经点了我三次名。
第二节是英语,他让我背一篇课文。我背得磕磕绊绊,他站在旁边听完,冷着脸说:“声音这么小,是怕单词被你吓跑?”
全班哄地笑了起来。
我低着头,耳朵烧得厉害。
王浩从旁边伸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他是不是跟你有仇?”
我看了一眼,没回。
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周明远是在针对我。
因为从他进教室开始,别人做错题,只是提醒一句;我做错题,他会把整道题重新讲一遍,然后问我:“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别人迟交作业,罚抄五遍;我迟交十分钟,直接被他叫到办公室,站着听了半小时的训。
最过分的是座位。
开学第三天,他当着全班的面宣布调座位。
“顾川,你去最后一排。”
我抬头:“老师,我一直坐这里,为什么要调?”
“因为你成绩下降。”
“可我上次月考是班里第十二。”
“高三只看班级第十二?”周明远抬眼看我,“你很满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废话,搬东西。”
我抱着书本走到最后一排时,班里没有人说话。
最后一排靠窗,旁边是一个常年睡觉的男生。黑板右下角被窗框挡住一块,老师写小字时,我经常看不清。
我去找过周明远两次。
第一次,他说:“看不清就坐直。”
第二次,他说:“看不清就去配眼镜。”
我说自己视力没问题。
他头也不抬:“那就是你不认真。”
那天晚上,我在台灯下写卷子写到十一点半,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爸顾卫东从客厅经过,看见我还没睡,推门问:“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学校压力大?”
“班主任总找我麻烦。”
我爸皱了皱眉:“哪个班主任?”
“周明远。”
他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很短,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认识他?”
“听过这个名字。”我爸很快移开目光,“老师严格点也不是坏事,别跟他顶嘴。”
“他根本不是严格,是故意针对我。”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别管别人怎么想。”
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我爸认识周明远。
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普通。
第二天,我把重写的作业交到办公室。
周明远接过去,翻了两页,忽然问:“你爸叫什么?”
我心里一紧:“顾卫东。”
他握着作业本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在哪里上班?”
“机械厂。”
“哪个机械厂?”
我看着他:“老师,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恢复了冷淡:“了解学生家庭情况,方便教育。”
“那你为什么只问我?”
“因为你问题最多。”
他说完,把作业本推回来:“重新写,第三题步骤少了两行。”
我低头一看,第三题和昨天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这也要重写?”
“对。”
我拿起本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周明远在身后咳了一声。
不是平时训人时那种清嗓子,而是很重的一声,像胸口压着什么。
我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几乎把我盯得密不透风。
早读迟到一分钟,记名。
课堂走神,站起来。
作业少写一个步骤,重做。
晚自习偷偷喝水,也会被他从讲台上看见。
有一次,我在课间给我爸发消息,手机刚放下,他就站在了桌边。
“高三还有时间玩手机?”
“我没有玩。”
“拿来。”
我把手机交给他。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收,而是问:“给谁发消息?”
“我爸。”
“说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
他目光一沉:“在学校,就没有什么私事。”
我终于忍不住了:“周老师,你是不是特别看不惯我?”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明远盯着我,脸色很难看。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咬着牙,“但从开学第一天起,你就一直找我的麻烦。别人犯错你不管,偏偏盯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我的桌上。
“我希望你能考上大学。”
我一怔。
“这就是原因?”
“对。”
“那你可以好好说,没必要天天让我难堪。”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道:“有些人,好好说是听不进去的。”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王浩在宿舍群里发消息,说周明远以前不是本校老师,是从西河县一中调过来的。
有人说他在原来的学校很出名,连续带出过三个重点班。
也有人说,他年轻时脾气特别差,曾经因为学生作弊,把一个家长骂得当场哭了。
我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他问我爸名字时的表情。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周明远 机械厂”。
没有结果。
又输入“周明远 西河县”。
跳出来一篇旧新闻。
标题是:西河县老机械厂发生事故,工人顾卫东舍身救人。
我愣住了。
新闻是十八年前的。
内容很短,说一名维修工在检修车间时被卷入设备,另一名工人冲进去救援,导致自己手臂骨折,最终救出同伴。
那名被救出来的人,叫周明远。
我盯着这两个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爸以前就在西河县机械厂工作。
而且,他左手手腕上一直有一道很深的疤。
小时候我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只说不小心划的。
我立刻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十八年前你是不是在西河县机械厂出过事故?”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机器轰鸣声隔着听筒传过来,像一片闷雷。
“你听谁说的?”
“我在网上看到的。”
“网上的东西别乱信。”
“那周明远呢?”我追问,“他是不是当年被你救过?”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我握紧手机:“爸,你认识他,对不对?”
过了很久,我爸才说:“顾川,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他为什么当班主任后一直针对我?”
“老师管你,是为了你好。”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爸的声音忽然重了起来:“别问了。”
电话被挂断。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到学校,周明远照旧把我叫去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张模拟考试成绩单。
“你这次退步了二十七名。”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平静?”
“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他抬起头,“你所谓的尽力,就是每天最后一个到自习室,最后一个交卷子,遇到难题就绕开?”
我忍了一个月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别像你爸一样。”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盯着他:“你说什么?”
周明远脸色变了。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移开目光。
我往前一步:“你认识我爸,对不对?”
“出去。”
“你被他救过,对不对?”
他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吓人:“我让你出去。”
“你是不是因为我爸,才故意针对我?”
“出去!”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心里又委屈又愤怒。
“周老师,你要是恨我爸,就冲他去,别拿我撒气。”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重重的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了桌面上。
那天下午,我爸来学校找我。
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脸色比平时难看。
“你去问周明远了?”
我没说话。
“谁让你去问的?”
“他天天针对我,我还不能问原因?”
我爸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你不要再管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
“可他就在我班上!”
“那是他的工作。”
“爸,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爸猛地抬头:“我没有对不起他!”
这句话说得太快,反而让我更加确定,他们之间藏着秘密。
我爸说完,自己也愣了。
他转过身,声音低了下来:“你只管好好高考。等考完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如果我考不上呢?”
“你一定会考上。”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很乱。
没过几天,学校公布了家长会通知。
高三第一次家长会,要求每位家长必须参加。
我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立刻想到了周明远。
他会见我爸。
他们之间的秘密,也许马上就要揭开。
家长会前一周,周明远对我的态度更加奇怪。
他依旧严厉,却不再当众羞辱我。
我错题时,他会把卷子递回来,说:“重新算一遍。”
我晚自习犯困,他会敲敲桌子:“去洗把脸。”
有一次我胃疼,趴在桌上没动,他没有训我,只是把一瓶温水放到桌边。
“喝了。”
我看着那瓶水:“老师,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关心我?”
他背对着我整理讲义,半天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问我的。”
我猛地抬头。
他已经抱着资料走远了。
周六中午,我妈在厨房剁排骨。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她:“妈,我爸和周明远到底什么关系?”
菜刀停了下来。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排骨放进盆里,慢慢洗了两遍。
“你爸没告诉你?”
“他说高考后再说。”
我妈叹了口气:“那我也不能替他说。”
“可我已经知道他救过周明远。”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查到了?”
“嗯。”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坐到餐桌旁。
“周明远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我心里一动。
“他叫周小山,比你爸小三岁。那时候你爸在机械厂里是维修班长,周小山是刚进厂的学徒。他性子倔,干活又拼,出了事故那天,他为了赶进度,没关总闸就钻进机器底下。你爸发现后冲进去把他拽了出来。”
“我爸的手腕,就是那时候伤的?”
“嗯。”
“那他为什么还针对我?”
母亲看着我,轻声说:“因为你爸后来替他承担了责任。”
我愣住了。
“事故报告里写的是周小山违规操作。按规定,他会被开除,还可能赔一大笔钱。你爸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这个班长监管不严。结果你爸被停职半年,周小山保住了工作。”
“那不是救了他吗?”
“周小山不这么想。”母亲低下头,“他觉得自己欠你爸一条命,欠这个家一辈子。后来你爸因为那次事故落下了手伤,没能参加厂里的技术选拔,升职机会也没了。周小山一直觉得,是自己毁了你爸的前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爸每次提到周明远,脸色都会变。
“后来呢?”
“后来周小山离开了机械厂,改名叫周明远,考了师范,去了外地。你爸找过他几次,他都没见。”
“那他为什么来我们学校?”
我妈苦笑了一下:“大概是想看看你。”
“看我?”
“你爸说过,周小山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可他又不敢直接见你爸,只能先来见你。”
我想起周明远看我的眼神。
冷淡,严厉,却又藏着某种说不清的紧张。
母亲继续说:“你小时候,他其实见过你。”
“什么时候?”
“你满月那天。”
我怔住了。
“那时候你爸妈都在医院,周明远从外地赶回来,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他只托护士送来一只银锁。”
我下意识摸向脖子。
那只银锁我从小戴到大,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川”字。
我一直以为是我爸买的。
“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自己没脸见你爸。”
我低下头,心里忽然堵得厉害。
原来周明远不是恨我爸。
他是恨自己。
家长会当天,我爸早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
他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三次衣领,问我:“那个周老师,平时脾气怎么样?”
“挺凶。”
“他对你不好?”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爸沉默片刻,拿起钥匙:“走吧。”
学校里已经来了很多家长。
周明远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签到表。
看到我爸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爸也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有先说话。
周明远的手指紧紧捏着笔,指节泛白。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好久不见。”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签到表上翻了几页,像是没有听见。
“林晓爸爸是吧?”他的声音发紧,“请进。”
我爸站在原地没动。
“周老师,”他低声说,“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周围有人转过头来。
周明远脸色苍白,握笔的手开始发抖。
“先开会。”
“好。”我爸点头,“先开会。”
家长会开始后,周明远站在讲台上讲学习安排。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可我看得出,他一直在避开我爸的方向。
讲到一半,他忽然说道:“高三最后一年,家长最重要的是配合老师,不要只看分数,也要关注孩子的状态。”
说这句话时,他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酸。
他是在说我,也是在说自己。
自由交流环节开始,周明远拿着名单,一个个叫家长出去谈话。
轮到我爸时,他站在讲台旁边,许久没有开口。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顾川爸爸,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爸起身,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我坐在教室里,隔着窗户看着他们。
周明远背对着我爸,双手撑在窗台上。
我爸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并不长,却隔了十八年的距离。
我看见周明远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我爸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周明远忽然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
他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又说了一句。
周明远抬起手,捂住了脸。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跟我爸争吵。
他是在哭。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还没走近,就听见我爸的声音传来。
“当年你才二十岁,换谁都会害怕。你救过我,我替你担责任,是我自己愿意的。”
周明远哑声说:“可你的人生被我毁了。”
“我只是没升职,又不是没活下去。”
“你本来可以进总厂,可以当工程师。”
“我后来也当了班长,日子过得不差。”
“可你手腕上的伤呢?”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这点伤算什么?”
周明远用力擦了擦眼睛:“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每次想到你,就觉得自己欠你一条命。我想还,可你什么都不要。我想见你,又怕你说我不配。”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要去针对顾川?”
周明远身体一僵。
“因为他像你。”他声音很低,“说话像你,做题时皱眉的样子像你,遇到委屈不吭声,也像你。我看着他,就想起当年那个站在机器旁边,把我从里面拖出来的傻子。”
我爸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就天天骂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周明远苦笑,“我怕对他好,你会觉得我是在讨好你。可我又忍不住想管他,想让他走得远一点,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亏欠里。”
我站在几步外,终于忍不住开口:“周老师。”
两个人同时回头。
周明远看见我,脸色变了。
“你怎么出来了?”
“我来听你解释。”
“回教室去。”
“我不回。”
他眉头皱起,像平时要训我。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重话。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因为我爸,才一直针对我?”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是。”
“那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恨我?”
“知道。”
“你还这样做?”
他低下头:“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向我道歉。
不是敷衍,也不是为了结束争执。
他站在家长会的走廊里,当着我爸的面,认真地说:“顾川,对不起。我把自己对你爸的亏欠,变成了对你的苛刻。你没有做错什么,不该替我们承担这些。”
我眼睛发酸,却还是问:“那我最后一排的座位呢?”
“今天就调回来。”
“作业重写呢?”
“不用重写。”
“晚自习留下做卷子呢?”
“如果你愿意,可以不留。”
我看了他一会儿:“那我考不好怎么办?”
周明远愣住。
我抬起下巴:“你还会不会骂我?”
他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会。”
我差点气笑:“你看。”
“但我会先告诉你错在哪里。”他说,“不会再拿你爸的事为难你。”
我爸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明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爸说:“小山,十八年了,你还不肯叫我一声哥?”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明远抬起头,脸上的克制一点点崩开。
他看着我爸,嘴唇颤了几下。
周围有家长从教室里探出头来,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明远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哥。”
只是一个字。
我爸的眼泪当场掉了下来。
周明远也红了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背了十八年的东西。
“哥,”他又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我爸一把抱住他。
两个中年男人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旧外套,一个穿着教师衬衫,紧紧抱在一起。
周明远的肩膀抖得厉害。
我爸拍着他的背,声音也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围不知是谁先鼓了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慢慢变得响亮。
我站在他们旁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气,终于散开了。
家长会重新开始时,周明远回到讲台上。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声音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刚才的事,让大家见笑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爸。
“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也是顾川的父亲。”
教室里响起一片惊讶声。
有人小声问是不是亲兄弟,有人说他们长得并不像。
周明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看着我。
“顾川以前确实受了不少委屈。作为老师,我处理得不够好。作为叔叔,我更不应该把上一代的事情带到孩子身上。”
我怔住了。
“叔叔?”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忐忑。
我爸在旁边推了我一下:“还不叫人?”
我看着周明远。
过去一年,他让我罚站,罚抄,重写作业,把我调到最后一排,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我。
我曾经无数次恨过他。
可现在,我看见他眼底的歉意,也看见了那个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八年的年轻人。
我轻声开口:“叔叔。”
周明远的眼眶又红了。
他点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家长会结束后,我爸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三个人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餐馆。
周明远点了一盘红烧排骨,又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我爸笑他:“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记得的东西很多。”周明远低头倒水,“只是以前不敢说。”
吃饭时,他们聊起当年的机械厂,聊起那场事故,聊起厂门口的旧槐树。
我安静地听着,第一次知道,我爸年轻时也会骑着自行车追着周明远满街跑,也会偷偷把自己的饭票塞给他。
而周明远之所以一直不肯见我爸,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再回到这个家。
临走前,周明远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里面是一支旧钢笔,笔帽边缘有一道磨痕。
“这是我第一次拿到奖学金时买的。”他说,“本来想送给你爸,后来一直没送出去。”
我爸看了他一眼:“现在送也不晚。”
周明远把钢笔放到我手里:“送给你。高考前别胡思乱想,好好答题。”
我握着那支笔:“叔,你以后还会不会针对我?”
“会。”
我瞪他。
他终于笑了:“但只针对你的错题,不针对你这个人。”
高考前的最后两个月,我重新调回了前排。
周明远不再当众点名羞辱我,却比以前更认真地给我改卷子。
我数学做错一道,他会圈出来,写上原因。
我作文跑题,他会在旁边批注:“想清楚了再落笔。”
我晚自习累得趴在桌上,他会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休息五分钟,别硬撑。”
王浩看见这些变化,啧啧称奇:“你们家这位叔叔,变化也太大了。”
我低头写题:“他本来就不是坏人。”
“那以前呢?”
“以前只是不会表达。”
王浩撇了撇嘴:“不会表达就拿你开刀?”
我想了想:“这点确实不值得学习。”
高考那天,我爸和周明远一起送我到考场。
周明远比我还紧张,反复检查准考证、身份证和水。
“笔带了吗?”
“带了。”
“备用笔呢?”
“也带了。”
“进考场后先看题,别慌。”
我爸在旁边笑:“你这是送学生,还是送亲儿子?”
周明远白了他一眼:“你儿子也是我侄子。”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旧钢笔,替我放进笔袋。
“考完别对答案,出来先吃饭。”
我点头,朝考场走去。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
阳光下,我爸和周明远并肩站着。
一个曾经把弟弟从机器里救出来,一个背着愧疚离开家十八年。
他们终于站在了一起。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时,远远就看见他们在门口等我。
我爸先冲过来:“怎么样?”
“还行。”
周明远没有立刻问成绩,只是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辛苦了。”
那三个字很轻。
我却忽然想起高三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冷着脸让我重写作业。
那时候我以为,他处处针对我,是因为讨厌我。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会爱,而是走过太长的弯路,连一句“我很在乎你”都说不出口。
他们只能用批评,用沉默,用一次次笨拙的提醒,去表达藏在心里的牵挂。
我看着周明远,笑了笑。
“叔,我考完了。”
“嗯。”他点头,眼睛却有些红,“回家吃饭。”
我爸在旁边揽住我们两个。
夕阳落在三个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一年,班主任处处针对我的秘密,终于在家长会上揭开。
而我也终于知道,原来他对我爸喊的那声“哥”,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一个人迟到了十八年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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